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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不知道為什麽船員小哥突然要祝福他,有點懵。
他的愛情都沒有了,還祝福什麽啊。
……意大利人真是太熱情了。他于是客氣地說了句謝謝,回應對方的善意,并讓陸欽言幫他翻譯過去。
船員小哥眼神發亮地點頭,快笑出朵花來了。
歸程的時候正是黃昏,他們從小小的洞口鑽出來,如游魚一般,裴嘉南明白了為什麽陸欽言喜歡這裏的日落。
夕陽如火,又如流體一般從上至下鋪滿整個天空,緩緩下墜,又蔓延至深藍海面,熱熱烈烈地燒紅了一大片,橘紅與湛藍融合在一起,像冰與火的擁抱,美景壯觀,燦爛而盛大。
傍晚時分,游人皆散,四下寂靜,航船停泊在港口,這是一天最為放松的時刻,人們結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工作,剩下的時光可以完全交給晚風和檸檬酒。暮色将遠處的島嶼淹沒浸泡,風景像是能進入博物館的油畫,大自然的筆觸比任何人為的工藝都要絢爛。
是真的很美。
怪不得在這裏求婚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裴嘉南心想,氛圍感這麽好,很難說被求婚的女生不會被美景、貼心的情人、浪漫的話語這一切堆砌起來的盛大所感染。
從感染到感動,再到沖動,其實只是短短一瞬,一念之間。就算她也許其實心裏并沒有想好要不要答應,但待在這樣的環境裏,被托着捧着,頭腦一熱,心牆也很難不軟軟地融化。
裴嘉南突然想起六年前章恒對自己表白的那個夜晚,在章恒說出口挑明的前一瞬,他都只當他是個親近友好的學長,情愫是朦胧的暧昧的,他看不明白。
裴嘉南想,他也沖動了嗎?
這個時候再去追究那些細節已經無濟于事,只不過人這種軟弱的動物難以免俗,說着要眺望未來,總還是沒法立刻放開和遺忘過去。
裴嘉南小幅度地甩了下腦袋,像是要甩開那些愁思閑緒,他不再想章恒。
感性的人就是這樣,看見什麽,心裏都得引申發散一下,傷春悲秋,其實春秋根本是自然規律,沒有什麽情緒。
他把大腦倒垃圾似的清空,就只是專注地看着眼前的風景,不賦予風景任何個人情感,可是看着看着,忽然覺得眼眶溫熱,有種要流淚的沖動。
這樣的沖動和任何別的事情都沒有關系,只是單純為了眼前這一幕、這一刻。
長久地凝望那顆搖搖欲墜如火球的落日,那抹橘紅似乎被雕刻進了他的瞳孔裏,像一枚火紅的烙印一般。
自然的壯麗真的會讓人為之驚動,心生敬畏。
裴嘉南忽然想,人生天地之間,有那麽多值得貪看的好風景,世界為你準備了那麽多驚喜,他沒有理由一直頹喪,沒有理由不相信美好。
心裏突然生出點感激之情,對陸欽言。要不是在倫敦遇到了他,莫名其妙地同意他的旅行邀約,他也不會到這裏,看到這些風景,應該在倫敦時裝學院逛一圈就悻悻回國了。
陸欽言在他身側,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眼前的日落。良久,他才出聲說:“回去吧。”
裴嘉南“嗯”一聲。
回到碼頭,這才正式踏上卡普裏島,島上人不多,陸欽言帶着裴嘉南去了他口中那位朋友的餐廳。
一進去裴嘉南便覺得這餐廳的布置極有設計感,很有格調,從各種餐桌陳設都是簡潔的,白色的桌布,金色的刀叉,看着不着痕跡,但是品控很好,仔細端詳,才能發現那上頭有極細的花紋,優雅美麗。位置也好,從餐廳窗邊望去還能看到日落中的海岸線。
除此之外,餐廳的牆壁上沒懸挂任何畫,也沒有擺放什麽雕像,裝飾物是大片的藤蔓,貼着牆壁攀爬蔓延,靜谧生長。
裴嘉南沒忍住摸了一把,發現是真的,不是假草的質感。
正是晚餐時間,餐廳裏人不多不少,是不會讓人覺得門庭稀落、生意不好,也不會讓人覺得擁擠得不适的密度。
他們在窗邊坐下,waiter過來,陸欽言直接問:“你們老板呢?”
說的是中文。
但看那waiter的面孔,面部折疊度挺高的,怎麽看都不像是中國人。
可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也是中文,還挺流利:“老板不知道您今天要過來,我剛才已經通知他了,應該在來的路上。”
陸欽言于是點了點頭。waiter把菜單遞上去,還沒點菜,先有人上來給他們的杯子裏倒上喝的,裴嘉南看見那透明玻璃瓶子裏漂浮着檸檬片。
陸欽言壓住了裴嘉南的杯口,跟waiter說:“不要這個。”
裴嘉南其實有點渴了,見他這樣,露出詢問的神情。陸欽言說:“是檸檬酒,不是水。”
酒其實也不是不行。但陸欽言已經跟人說了:“水就行。”
裴嘉南也沒什麽異議。
陸欽言沒接那菜單,跟waiter說:“做點中餐,會做什麽做什麽。”
裴嘉南吃驚:“這餐廳還能做中餐?”
看桌上擺的刀叉,不像是中餐廳啊。
他們面前的杯子被倒上了水,陸欽言喝了一口:“嗯。”
waiter看起來有點為難:“陸先生,做中餐的廚子之前被老板開了……”
陸欽言随口問:“為什麽?”
“因為,”waiter艱難地說,“老板說平時根本沒客人吃中餐,這廚子是專供您一個人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養着……太浪費了……”
“……”陸欽言冷酷道,“那就讓你家老板過來親自下廚給我做。”
waiter驚道:“老板哪會做飯……”
氣氛有點僵硬,裴嘉南也不知道怎麽會發展成這樣,陸欽言不是說餐廳老板是他朋友嗎?怎麽聽起來,他對這個朋友挺不滿意挺不客氣的?
“不吃中餐也行的。”裴嘉南說,“只要別加太多奶酪芝士什麽的,就行。”
waiter如蒙大赦,看向裴嘉南的眼神幾乎閃爍着感動的淚花,立刻準備給他介紹餐廳的招牌菜。
他還沒開口說話,一只手忽然從後面搭在了waiter的肩上,一張臉突然出現在waiter旁邊:“哎呀哎呀,我來晚了。”
那只手在waiter的肩上拍了拍,示意他走開,這邊他來應付。
那是個肩寬腿長的男人,一頭金發,身上穿着純白色的西裝,領帶卻花紋繁複,搭配得當,穿着這麽正式的衣着,卻沒給人任何正經的感覺,這大約是因為他的語氣懶懶的,說話總是黏糊糊的,随便說句什麽,就像在跟情人耳語,暧昧不清。
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面,微微彎着,有點眼泛桃花的味道。
這人長得英俊逼人,又十分會打扮,一走進餐廳裏,好像環境都被他照亮了似的。
裴嘉南看着他,覺得不奇怪,陸欽言本人長得也很帥,帥哥果然都是和帥哥一起玩的。
waiter走開了。
“喲,言哥,好久不見。”金發帥哥笑眯眯的,視線從陸欽言身上移到裴嘉南身上,“你這次居然還帶人一起來了。這是你的新歡嗎?”
他說的是英語,英音沒有陸欽言那麽重,語氣裏帶着笑,毫不掩飾的暧昧。
裴嘉南愣了一下,有點發懵,立刻看向對面的陸欽言。
……新歡?
他聽錯了嗎?這是什麽意思?
陸欽言皺了下眉,語氣不善:“都是中國人說什麽英語,把你那舌頭捋直了。”
“哦好的。”金發帥哥被他一兇,這才笑着換了口吻,開始說中文,口音完全是江淮地區的吳侬軟語。
他看向裴嘉南,彎彎的眼睛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知道了,你應該是傳說中的stefan吧?”
裴嘉南完全懵了,他莫名其妙,又是新歡,又是個沒聽過的名字。
但他內心其實七上八下,波瀾疊起。這個金發帥哥為什麽會說他是陸欽言的新歡,他分明是個男人啊,亂開玩笑也沒這麽說的吧。
難道……?
不會吧,不可能的。裴嘉南自我否定,他完全看不出來陸欽言對男人感興趣啊。
而且,他們之間的接觸,也沒有任何暧昧,陸欽言雖然對他很好,但同時也很禮貌,出來這幾天,裴嘉南完全沒覺得他有什麽越界的行為,連一點點那方面的意思都沒看出來。
“他不是。”陸欽言的聲音很明顯地又冷了幾個調,“如果你不會說話,可以閉上那張嘴。”
“好久不見了,今天火氣這麽大?”金發帥哥一點兒也不認生,直接拉開椅子在裴嘉南旁邊坐了下來,他投降似的舉起手,“好吧好吧,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那你是誰呀?”他轉向裴嘉南,親熱地搭住他的肩,“言哥在歐洲的朋友,我還沒有沒聽過的呢。”
裴嘉南于是報上了自己的大名:“是剛認識的,只是他邀請我過來一起旅行。”
金發帥哥“哇哦”一聲,誇張地說:“言哥居然還會邀請人一起旅行呢……”
陸欽言喝了口水,很淡地擡眼瞥了下他:“把手放下去。”
金發帥哥“啧”了一聲,但還是照做了,裴嘉南頓時覺得輕松很多,太過自來熟的人會讓他覺得有點不自在。
“我姓關。”金發帥哥跟裴嘉南自我介紹道,“叫關雲年,是這家餐廳的老板。”
裴嘉南點了下頭,禮貌地笑了,說“你好”。
“小南,我可以這麽叫你嗎?”關雲年笑着沖他眨了下眼,“你長得好可愛呀,臉上還有酒窩呢,跟言哥是怎麽認識的?”
裴嘉南頓了下,心裏有種怪異的感覺。
他怎麽感覺這個人……裴嘉南說不上來,但是就是突然有種直覺,這人不太直吧——從打扮到做派,都給人這樣的感覺。
雖然裴嘉南自己是個同性戀,但他一直以來都對同類的感覺都很遲鈍,從來沒有gay達這種東西,不怎麽能鑒出同類,但是現在感覺特別明顯。
“我……”
他剛想回答,就被陸欽言打斷了:“我到你這兒,是為了來跟你閑聊的?”
關雲年重重“唉”了一聲:“看見了個新面孔,聊天也不能聊?我知道,你是來吃飯的,吃呗,你沒點?菜怎麽還沒上?我也餓了。”
陸欽言漠然道:“你把做中餐的廚子解雇了。”
“啊。”關雲年像是才想起這件事,他的眼神飄忽了下,很明顯的心虛,“對,專門養着個做中餐的廚子,太浪費了,我花不起那個錢。”
陸欽言說:“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本來就沒有錢,開這家餐廳的錢都是我出的。你準備什麽時候還錢?”
“這、這個……好說嘛,哈哈。”
裴嘉南明白了剛才那些服務生為什麽是那個态度,原來是這樣,果然給錢的就是爺。
“要麽還錢,要麽去給我把那廚子找回來。”
關雲年瞪大眼睛:“這會兒我怎麽立刻給你找人啊……”
陸欽言面若冰霜。
“錢,我也一時還不上啊哥。”關雲年破罐子破摔地說,“真沒辦法,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新朋友?小南?”他用肘關節戳了戳裴嘉南,求助道,“你也幫我說句話呗?合着言哥千裏迢迢帶你來卡普裏島,就是為了跟我要債?言哥你不至于這麽恨我吧?”
裴嘉南臨危受命,想了想,擡眼看向陸欽言,說:“都這個點了,要不吃完飯再說吧?”
他不太會勸架,尤其是還勸這種他不了解內情的架,只能是把事情往後拖。
關雲年連忙道:“對對對,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嘛。”
陸欽言看向裴嘉南,兩人對上視線。
片刻,陸欽言“嗯”了一聲,挽着襯衫袖子站起了身,問:“後廚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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