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梁夫子擡頭看去,只見常家門外立着一人。此人看似玉面郎君公子無雙,那一身的氣勢卻如修羅煞神。

之前他一直派人盯着常府門外,自然知道不僅常太傅回府了,身邊還跟着素有玉面煞神之稱的溫郡王。

所以這人正是陛下嫡親的外甥,公主府的那位郡王爺。

溫郡王何等身份,金尊玉貴地位卓然,聖寵遠勝過諸位皇子。這般顯赫的身世,從一出生便高高在上只能讓人仰視。

若換成是他,絕不可能對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假以辭色,即使此女花容月貌媚骨天成。若當個玩意兒寵些時日倒是尚可,但不會放在心上。

男人皆是如此,想來這位郡王爺亦是。

他自以為猜度了溫禦的心思,爬起一半時又重新跪下。這會兒的功夫,他又生了其它的心思。暗忖着今日要在溫禦面前落了好印象,指不定能得了貴人的青睐,攀上了青雲梯扶搖直上。

“郡王爺,小生要報官,告葉家女憑空誣蔑,有損小生的聲譽。”

“郡王爺,他胡說!”一旦事關兒女,葉氏再是害怕也會沖在前面,“他先是诋毀臣婦的長女,後又打了臣婦的小女兒,請郡王爺明察!”

“郡王爺,她信口雌黃!小生根本沒有打她的小女兒,至于她大女兒的名聲,不是小生诋毀的,人人都那麽說,小生不過實在痛心郭夫子與這等品性人家為伍,唯恐污了無涯先生的清名,這才好言相勸。”

葉娉猜不透溫禦的心思,這位郡王爺出爾反爾,說好的對她的所作所為不再理會,沒想到突然又橫插一手。

再者了,這些京畿民事,不應是宋大人的管轄嗎?溫禦應該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這樣越俎代庖所為哪般,不為是專門針對她的吧?

她眼眸微起,朝常家大門處瞄了一眼。

橫花格的倒挂楣子下,一身錦衣的男子筆直如門柱。深紫的錦衣,襕邊袖邊皆繡着連雲紋。金冠束發,神顏冷目,恰巧與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一凜,立馬垂着眼皮。

這位郡王爺,不管名聲有多令人膽寒,為人有多不近人情,單論長相還真是無人能及。方才那個眼神沉深如海,她無法看透。

正心思紛雜間,聽到溫禦又問了一句何人報官。

梁夫子驚得一身冷汗,他方才太過急切,真是大意了。趕忙将自己的身份來歷一一訴清,末了再說狀告一事。

溫禦的聲音毫無起伏,道:“你告他人誣陷你打人,若屬實,誣陷者依律杖二十。若不屬實,以所告者之罪罪之,你可知?”

“小生…小生悉知。”梁夫子感覺後背的冷汗涼透了心,他一再告訴自己,他沒有打人,是葉家女誣陷他,他是無辜的。但是他還是莫名覺得恐慌,渾身不由自主抖得厲害。

“如此,所告者報上名來。”

葉娉剛要開口,葉氏就搶先答了話。葉氏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郡王爺真信了梁夫子的話,到時候真要受刑,那就打她好了。

梁夫子暗喜,看情形郡王爺是向着他的。

他就說一個小門戶裏出來的女子,又那般不知廉恥兇悍無比,再是長得好看也入不了貴人的眼。

“你告葉氏誣陷,證據何在?”

證據?

他四下看去,這才發現除了他和葉家母女三人外,再無其他人。原本有幾個他找來的人,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人,眼下竟是走得幹淨。

郡王爺的煞神之名,當真是名不虛傳。

葉娉也發現這一點,精神為之一震。人都走光了,半個人證都找不到,她倒要看看這個梁夫子能說出什麽子醜寅卯來。

梁夫子硬着頭皮,道:“方才郭夫子與常府大公子都在,郡王爺可請他們出來佐證。”

溫禦看了一眼身邊的帶刀侍衛,那侍衛立刻進去傳喚。不多會的功夫,郭夫子和常慎言再次出來。

兩人被問詢後,郭夫子說只看到葉婷倒在地上,至于梁夫子有沒有動手他沒看到,與常慎言的說辭一致。

他們說的确實是實話。

梁夫子大喜過望,“郡王爺,您也聽到了,是這位葉家二姑娘自己倒在地上的,小生并沒有打她。”

“就是你打的!”葉娉悲怆道:“郡王爺,他說他有舉人功名在身,便能肆意在他人門前貶罵小女。他罵了小女還不夠,竟然還動手打了小女的妹妹。他一言一行狂妄卑劣,居然還敢在您面前颠倒黑白,簡直是目無王法!”

“到底是誰颠倒黑白!”梁夫子氣極,他有沒有打人,難道他自己不知道嗎?

“你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舉人老爺,學得那市井婦人亂嚼舌根的癖好,未經證實便四處敗壞他人的名聲,對得起你自己的夫子身份嗎?你當知名聲之重,尤其是對女子而言堪比性命。你這般行事,無異于殺人誅心,你還敢說別人誣陷你?”

梁夫子兩眼發黑,他想到了胡夫子的下場。

他不能退縮!

“溫大人,小女要告這位梁夫子!”葉娉忽地來了一句,所有人全看了過來。

她挺直着背,小臉悲憤。

“小女要告梁夫子誣蔑小女的名聲,他說小女不知廉恥且兇悍,此乃殺人誅心的誣蔑!郭夫子和常大公子皆可為小女作證。”

梁夫子說過這樣的話,郭夫子和常慎行都為她作了證。

“郡王爺,小生不服!此女确實不知廉恥且兇悍,何來誣蔑一說?”梁夫子急了,這話是他說的,但他沒有說錯。

“敢問梁夫子,何為不知廉恥?小女承認心悅郡王爺,也曾大膽當衆表明過心跡,請問郭夫子這與節操何幹?心悅一人而坦誠相待,當真是羞恥之事嗎?世間萬物,人皆各有所愛。有人喜花有人愛竹,有人喜美景有人愛書籍。人間有大愛,小女不過是喜歡一人而已,如何能稱之為不知廉恥?若人人都似梁夫子這般迂腐,那麽我們生而為人當斬斷七情六欲,男入寺廟女入庵堂,無情無欲六根清淨!”

當日葉娉上玉清書院讨說法時,梁夫子恰好不在。他也是後來聽別的夫子轉述當日之情形,也将葉娉所說之話逐一記下,研究過攻破之法。

葉娉那日說的是男女之情,今日又上升到一個高度,變成人間真情。梁夫子先前研究過的攻破之法全無用處,憋得一張臉通紅。

“至于小女的兇悍之名,更是不知所謂。那日王家四公子當街欲欺辱小女,小女不過是反擊而已,竟被人傳成這般。梁夫子也是讀過書的人,沒想到如此欺軟怕硬,不敢說王家子孫無用,反倒貶低一個弱女子。依梁夫子所言,是否被人侵犯都不應該反抗?人如此,國是否也如此!他日敵國來犯,如梁夫子這等讀書之人是否覺得我們盛朝不應該禦敵,而是任人踐踏任人魚肉不成!”

常慎言倒吸一口涼氣,這位葉家大姑娘當真敢講。

梁夫子心口堵得難受,心卻跳得厲害。他知道他已經無法反駁這個女子,他想不明白一個女子為什麽這麽厲害。

巧舌如簧,字字暗藏殺氣。

這真的是一個普通的閨閣女子嗎?

“溫郡王,小女要說的都說完了。若郡王爺斷定小女是不知廉恥且兇悍之人,小女願意受到責罰!”

葉娉說這話的時候,是抱着豁出去的态度。

這位溫郡王說好的只要她不鬧出人命官司,他一律視而不見。如今他出爾反爾,她也是沒有辦法。她現在賭的是他的職業操守,一個深谙律法之人,若是不能秉公辦案,那麽她無話可說,只能自認倒黴。

“郡王爺,此女癡纏于你…”

“梁夫子,個人私事與案情無關,你當郡王是那等公私不分之人嗎?”郭夫子說。

葉娉心下感激,這個人情她記下了。

溫禦還是冷漠不近人情的樣子,說出來的話依然沒有什麽起伏和溫度,他睨着梁夫子,道:“若你并無證據證明葉氏确實不知廉恥且兇悍,則誣蔑之罪屬實。”

這個葉氏,指的是葉娉。

梁夫子全身冰涼,抖個不停。

他不能擔下這個名聲!

“郡王爺,小生也是聽別人說的…”

“人雲亦雲,以訛傳訛,虧你還是一個夫子!”這話是常慎言說的。常慎言不喜葉娉不假,但他是個正真之人,從來都是就事論事。

梁夫子不甘,繼續喊道:“郡王爺,此女癡纏您,您真不生氣嗎?您是何等身份,她又是什麽出身,她這般行徑,難道不是不知廉恥嗎?”

溫禦垂眸,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葉娉磨了磨牙,雙手不自覺握成拳。

“郡王爺,小女只是心悅一人而已。怪只怪那日桃花開得正豔,花了小女的眼,迷了小女的心,才讓小女不顧一切地表明心跡。如果喜歡一個人也是罪,那小女确實罪無可赦。這樣的罪,小女認了。但是這樣的罪無關他人,無關是非對錯,僅是小女與郡王爺之間的事。郡王爺要打要罰,小女都受着,絕無半句怨言。”

郭夫子眼睛抽了抽,将臉別到一邊。

常慎言皺着眉,表情痛苦。

葉娉背過人,挑釁地朝梁夫子揮了揮拳頭。

梁夫子瞪大眼,大喊,“郡王爺,她…她…”

她什麽呢?

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個嬌弱的姑娘家,低着頭凄美無助的樣子。

威脅人?

根本不存在。

梁夫子心頭大亂,“郡王爺…”

“若無其它證據,則罪名屬實。”

溫禦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梁夫子被人拖着送去衙門,等待他的将是杖責之刑。

葉娉緊繃的神經一松,心道或許是自己想複雜了。溫禦所指的視而不見,可能單純的是指對她這個人視而不見。他僅僅是對事不對人,若是她真幹了什麽違法亂紀之事,以這位溫郡王的鐵腕手段,肯定不會姑息。

所以自己以後行事,還是要小心再小心,莫要被人拿住了把柄。

她很想過去道一聲謝,又覺得對方并不需要。

這時常府的門又開了,出來的是杜氏和蘭氏妯娌倆。妯娌倆在門外聽了好長一會,此時看向葉娉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同。

“葉夫人,不如将葉二姑娘先扶回常府,讓大夫診個脈。”

葉氏有些心動,又覺得沒臉。她來常家是來做客的,哪裏知道會生出這樣的事端。出了這樣的事,不知道常家人怎麽看她們,她怎麽還有臉去打擾別人。

葉娉悄悄用指頭點了妹妹一下,葉婷這才悠悠轉醒。

“母親,大姐,我這是怎麽了?”

“你方才暈倒了。”

“我…我真是太沒用了。明明我一身的力氣,可我的身子卻不争氣。”

“好了,沒事了,那個打你的梁夫子已被送至官府了。”葉娉拉着她的手安撫,又對杜氏和蘭氏道:“今日真是給貴府添麻煩了,眼下我妹妹已醒,我們還是趕緊回家為好。”

她這麽說了,杜氏和蘭氏自然也不會強留。

妯娌倆安排人将母女三人送上馬車,待到葉家的馬車走遠,蘭氏拿着帕子扇了扇,笑道:“娉娘那張嘴,我聽了都恨不得為她叫好。

大門處,早已沒有溫禦等人的身影。

杜氏久久不語,等到倆人進了府,入了垂花門,她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母親說的對,越是不可能的事,或許越會成真。”

……

梁夫子行完刑後,被人擡了回去。

他自知顏面盡失,恐怕書院的差事是保不住了。事到如今,他既後悔又痛恨。後悔自己不應該一時鬼迷心竅,痛恨葉家人斷了他的前程。

煎熬着在床上趴了三天,他強撐着身子下床。

一番掩人耳目的裝扮過後,他被書童扶着出了門。一路再三瞻前顧後,确保無人跟着這才拐進了一家茶樓。遞了幾個銅板給茶樓的小二,耳語幾句後,小二将他領到二樓的一間雅室。

雅室裏,早有人等候。

“大姑娘,你可要為小生做主!”

溫如玉氣得差點拍桌子,這個沒用的東西還敢讓她做主!

“你好好養身體,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身邊的丫頭有眼色地将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一看到銀票上的面額,梁夫子眼睛都亮了,這可是三百兩,他當一輩子夫子也賺不到的數目。

但人之貪心,從來都是不足。

“大姑娘,小生做這些都是出于大義。郭夫子迷途不知返,葉家女厚顏無恥,實在是令人痛心。可惜郡王爺聽信小人讒言,定了小生的罪。小生如今名聲盡毀,已無顏在京中立足。小生一人榮辱是小,但禮義大道是大。可憐家中老人受到牽連,還不知明日去往何方…”

溫如玉朝那丫頭使了一個眼色,那丫頭又放上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四百兩!

盡夠了。

“原本我明年還要下場搏一搏前程,出了這樣的事,恐怕我的前程已斷,再無出仕的可能。我深感愧疚,對不住梁家的列祖列宗…”

溫如玉還是一臉的同情,實則指甲都快掐斷了。

那丫頭又放上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狠狠瞪了梁夫子一眼,眼睛都快瞪出血了。

“我知道這事你受了委屈,如今京中傳言頗多,你出去避避風聲也好。待日後有時機,你再回來也不遲。”溫如玉還是一副通情達理的端莊樣,心裏卻是将梁夫子罵得狗血淋頭。

梁夫子低聲應了,收了銀票又表了忠心,這才告辭。

他一走,溫如玉就摔碎了一個茶杯。

沒用的東西,事情沒辦成,還訛了她五百兩銀子。還有葉娉那個賤人,居然次次都壞她的好事。

她臉色陰晴不定地坐了好大一會兒,平複之後才離開。

一出茶樓的門,她被倚在門外的人吓了一大跳。

“葉娉!”

“溫如玉。”

葉娉在笑,笑不及眼底。

原以為是王家人搗鬼,沒想到是這位國公府的大姑娘。其實她早該想到的,畢竟原主一家在書中的結局,都是拜溫所玉所賜。

新仇舊恨,都要算!

“想不到溫大小姐口味真重,前有王家的軟骨頭,後有梁夫子那樣的敗類。恕我直言,你的眼光可真差,相好的男人一個比一個差勁。”

“你…你胡說什麽!”溫如玉左看右看,生怕被人聽了去。

葉娉啧啧兩聲,“我可是親眼看到的,剛才梁夫子就是從你待的那個雅間出來的。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承認,因為你可是人人稱贊的國公府大姑娘。誰見了你不贊一聲端莊大方知書達理,縱然我說出去也沒有幾個人會信。”

溫如玉深吸幾口氣,這個賤人倒是說對了,不管有人給她潑什麽髒水,世人都不會相信。

忽然,她看到隔壁酒樓出來的兩個男子,心中狂喜。

這是一個好機會!

“娉娘,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名聲?不管那些事是真是假,你的名聲都壞了。你百般糾纏我二哥,你難道不知我二哥有多厭煩你嗎?你好歹是個姑娘家,當真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嗎?”

“我是纏着你二哥沒錯,可你二哥說什麽了嗎?你說他厭煩我,我怎麽不知道?他什麽也沒說,一直縱容我纏着他,你說這是為何?”

“我二哥不會娶你的,你少做夢了!”溫如玉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極為憤怒的樣子。

葉娉心下一動,眼底劃過一抹精光。

“我是喜歡做夢,夢裏什麽都有。有一天我還做夢我和郡王爺在一起,他說過幾日就會娶我過門,到時候你還得叫我一聲二嫂。”

“你…簡直是不知羞,癡心妄想!”

“想想而已,又沒有犯盛朝的哪條律法,你能耐我何!”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二哥那樣的出身相貌,怎麽可能娶你!你怎麽能這麽沒羞沒臊,若是被我二哥聽到了,可如何是好?”

“他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葉娉笑意加深,卻沒有回頭。

她轉而壓低聲音,“溫如玉,你鬥不過我的!”

說完,她掩面哭着跑開。也不知是真的那麽巧,還是她故意的,剛好和溫禦與宋進元二人撞了一個正面。

“郡王爺,小女…小女沒有答應,你放心小女不會答應她的。他們國公府的人盼着郡王不好,怕郡王擋了溫大公子的路,蓋了溫大公子的風頭…他們慫恿小女蠱惑郡王,壞了郡王的好姻緣,小女…小女沒想到自己的一片癡心,竟然被他們利用了!”

溫如玉聞言,險些暈過去。

葉娉!

你這個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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