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悔(四)
七歲仲夏夜的屋頂,少年的聲音壓抑着怒火。
——“我能看見,謝識衣,我來指引你。”
現在錯亂的紅線、桃花、燭火、蟲鳴。
恍如隔世。
謝識衣握着他手腕的手一點一點松開了。
言卿還不怕死地非要多嘴一句,語音帶笑:“仙尊,你現在分清楚左右了嗎?”
謝識衣說:“當初分不清左右的明明是你。”
言卿倒也不氣,他們七歲的時候就這件事足足吵了一年,現在再吵也沒什麽意義。
言卿端詳着謝識衣現在眼睛好像蒙着層霧的樣子,忽然福至心靈:“等等,我去給你找個遮眼睛的白布。”
謝識衣淡淡問:“你不睡覺了嗎?”
言卿這才想起,謝識衣專門開辟的這個房間是給他睡覺用的,笑道:“暫時還不困。”
謝識衣擡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漫不經心說:“言卿,你現在是煉氣期修為。明日從此處到南澤州,有千萬裏的路程。”
“……”
言卿真是謝謝他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自己修為的事。
本來言卿并不認為恢複修為是迫在眉睫的事。
他有魂絲,熟知各種陣法咒符,只要不作死,橫行整個上重天都沒問題。
但是從謝識衣嘴裏聽完那九大宗三世家的事,心裏又默默把修行提上了日程。
言卿坐到了他對面,随口問道:“謝識衣,你上次奪得青雲大會榜首的時候,是什麽修為。”
謝識衣:“大乘。”
言卿裝模作樣鼓了下掌:“不錯啊。”他說完又指了下自己,眼睛一彎:“幺幺,你覺得以我的修為恢複速度,有沒有可能這次青雲榜奪魁。”
謝識衣慢條斯理道:“我覺得,你青雲大會都參加不了。”
言卿:“呵呵。”
他對上謝識衣的有點暗淡的眼睛,又有些心癢難耐。
謝識衣的五官其實長得有點近霜雪般鋒冷,可是墨色如緞的發和蒼白的皮膚,又中和了那種疏離。他之前最讓人不敢直視的是眼睛,如今眼睛覆蓋一層清濛的霧,斂去所有殺機審視,人都親近很多。
言卿拍桌而起:“不行,我還是得給你找個東西把眼睛遮住。”沒什麽想法,就是懷念起了那個黑绫覆眼的小男孩。
登仙閣的這個廂房,他們居住了五年。五年,對比起修士漫長的一生來說微不足道,猶如轉瞬之間。
但是人在少時經歷的歲月,卻總是和以後有所不同。
言卿現在還記得這裏的一草一木和舊物擺放,站起身,說道:“你是真的全部都變了出來是吧?”
謝識衣:“嗯。”
言卿:“當初放剪子和布的地方好像在隔壁。”
他往外走去,推開門的時候,星月長河灑了一地。
謝識衣坐在案邊,雪衣逶地,靜靜擡頭望着前方,黯色瞳孔青灰。寒月如霜,一片細小的白花随風卷進門窗,拂過他的衣袍,落入他手中。謝識衣垂眸,神色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望不見真實。
言卿在隔壁翻箱倒櫃,還是找到了剪刀和布。
他其實更想剪一點謝識衣身上的鲛紗魄絲,這倆玩意在修真界貴得離奇,千金難尋。不過他都能想到,謝識衣冷冰冰的眼神了。
言卿撇撇嘴,用剪刀咔咔剪了條白布,然後捏在手裏,走了回去。
“仙尊。”
大概是前面裝瘋賣傻時一口一個仙尊,言卿現在覺得喊他這個道號還挺有意思的。
渡微仙尊不想搭理他。
言卿語調懶洋洋,自娛自樂:“仙尊,你看我一眼啊。哦,仙尊現在看不見。”
言卿繞過去繞到了謝識衣身後,沒什麽心理負擔地将謝識衣一頭烏發抓在手裏。在他用白色的布在謝識衣臉上繞第一圈的時候。
謝識衣就開口了:“你用的什麽?”
言卿:“布啊。”
謝識衣:“什麽布?”
言卿說:“幹淨的布就行了,我勸你事不要太多。”
謝識衣語氣清冷,嘲諷道:“事多的難道不是你?”
“哦。”言卿面無表情将那條白布打了個結。
謝識衣的發絲很長也很滑,鬓邊垂落下幾縷,唇緊抿着。
言卿往前走探頭看了看,說:“可以了。”
謝識衣小時候蒙那層黑布,是為了不讓眼睛再次受傷。而長大後,純粹就是言卿閑的沒事。他原本以為謝識衣帶上層白布後,整個人會顯得病恹恹。沒想到,遮住了黯淡的眼,殺伐不減反增。
言卿:“你這仙盟盟主,當的可以啊。”
謝識衣漠然問:“鬧完了嗎?”
言卿還是非常有眼力見的:“完了,我去睡了。”
言卿走到了屋子裏的正中央,這裏擺着一張床,被褥整齊,除此之外床上什麽都沒有。謝識衣小時候其實挺少睡覺的,不是在修行就是在看書,順便和他吵架。
言卿一天一夜折騰下來,他精神也有些疲憊了。翻身躺上床,打了個哈欠。頭沾枕的瞬間,言卿就覺得困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眼皮打架。
外面細微的蟲鳴,和若有若無的鈴铛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言卿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重生回來,都沒怎麽好好睡過覺。現在估計是謝識衣在旁邊,有天下第一人守着,讓他潛意識放松了對危險的警惕。
七歲那年,他們雖然磕磕絆絆,但好歹也是學會了禦劍,成功入學登仙閣。
然後到了登仙閣,馬上面臨了第二個難題,窮。
窮到後面只有一塊靈石,怎麽都過不下去。
于是言卿決定去賭一賭。
障城有個賭場叫清莊賭場,籌碼由外往內,慢慢變大。謝識衣自己有安排,完全是被他軟磨硬泡拽過去的,身體交給言卿,從頭到尾冷眼旁觀。
言卿在外面風生水起,不一會兒就贏得缽滿盈盆,野心大了就往裏面沖,結果和裏面風水不和。
三場下來又只剩老本,只能拿着一塊靈石灰溜溜回外場。
言卿咬牙:“我不信這個邪。”
于是不信邪的言卿那一天都在賭場來來回回,外面賺了錢,裏面輸。
太陽落山必須回登仙閣時,言卿才認命,唏噓地在外場賺了點小錢就收手。
火燒雲漫散天際,雲霞緋紅。
言卿看着天色,哦喲一聲:“謝識衣,我們好像已經遲到了,要是被管事問起來怎麽說?”
謝識衣淡淡道:“如實說。”
言卿震驚:“啊?如實說,我們今天在賭場厮混了一天,如實說真的不會被罵嗎?”
謝識衣譏诮笑了下:“我們今天難道不是在劫貧濟富嗎?”
言卿哦了聲點頭。
他以為謝識衣是打算編個劫富濟貧的好人好事糊弄管事。
不過下一秒言卿反應過來,差點想活生生掐死謝識衣。
狗屁的劫貧濟富!
登仙閣是人間赫赫有名的學府。
謝識衣在其中鋒芒初露,謝家也終于開始重視,源源不斷送靈石珍寶過來。
他們雖然不再缺錢,但是謝識衣還是維持着房中的東西、動都沒動。
床板、木桌,椅子,甚至生鏽的鈴铛。
言卿和謝識衣的修行學習差不多是同步的,因為很多時候,遇到危險他得頂上。
而且,最重要的理由是……
七歲那年,他倆對彼此都還有很深很深的提防,覺得另一方過于強大,就會直接殺了自己。
翌日清晨,言卿起來的時候,謝識衣已經不在房間內了。外面天初曉,朝霞也是緋紅色的。
不得志還在呼呼大睡,言卿直接把它拎起來。
不得志耷拉着耳朵,語氣不滿:“把本座喊起來幹什麽?”
言卿道:“帶你去見世面。”
不得志當場笑死:“笑死,你以為——”言卿說:“走,我們去忘情宗。”
不得志後面的“狂言”還沒吐出口、就活生生咽了回去,紅色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忘忘忘情宗?”
言卿說:“是啊。”
樊籠大陣打開,籠罩在回春派上方的那冰藍流光消散,幾乎是大陣取消的一瞬間,承影就帶着流光宗一行人走了,片刻都不想停留。
言卿客客氣氣接受了一番宗主和他爹的噓寒問暖。
宗主喜氣洋洋:“燕卿,不用留念回春派,青雲大會上,我們還會再見的!好好修行,師叔等着看你青雲榜留名。”
懷虛憂心忡忡:“卿卿,你一個人去南澤州,一定要小心。”
言卿笑着點頭。後面又經歷過阿花阿虎一番感謝,以及聰明淚汪汪的祝福後。言卿繞着指間的紅線,轉身,視線望向了上重天的遙遙天正心。
他的眸色慢慢變得幽深。
上重天,九大宗。
天樞自從知道謝應要和他們一起回忘情宗的時候,差點興奮地跳起來,一把老骨頭合不攏嘴:“渡微要回宗門啊?哎喲這可太好了,這可太好了!”
衡白也是被這個喜訊砸得找不到北。
謝師兄要回宗門?!
這事傳出去,怕是整個南澤州都要震一震吧。
謝應這個名字,在忘情宗也猶如神話。少年人心思單純,仰慕強者,看到的從來并不是謝應手中的權力,而是他驚才絕豔的天賦和青雲榜第一的身份。
忘情宗首席大弟子,清風霁月,名動天下。
而在修真界,謝應也消失在衆人眼中很久了。
哪怕沒有這閉關的一百年。他久居的霄玉殿,也在萬重飛雪中,在深冷的誅魔大陣上。非大乘期修士,難以逾越。除卻九大宗宗主和三大家家主,霄玉殿,拒絕任何外人的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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