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一方一淨土
三人一前兩後在二樓左手邊一間屋內坐定,成昆随手掩上門,擡手給兩個人倒了杯茶,宋青書忙道:“怎敢有勞前輩——”
成昆忽然維持着倒茶的動作看了他一眼:“你這聲‘前輩’可是發自肺腑叫出來的?”
宋青書頓時一怔。
成昆卻像沒說過這句話般,倒完茶後坐下來,才道:“你我時間有限,說不得什麽時候另一位小友就要清醒,倒時又是一番麻煩。這件事說起來話長,我便長話短說。”
他将茶壺放在桌上,單手摩挲着壺柄:“十年前我做了個夢,夢中有個許久沒跟我打過交道的老家夥忽然出現,他問我說:‘你的人生走過一半,可有什麽遺憾未了?’我當時吃了一驚,掐指一算,才發現我許是能活到百歲,當即頗為滿足的告訴他:‘人生過百才走一半,我已經滿足了。’”
他這番話聽起來簡直堪比茶樓酒館中說書先生口中的玄幻故事,張宋二人面面相觑,倒是并無一人開口打斷成昆的講述。
成昆見兩人雖然詫異卻未開口,暗自滿意,口中的講述卻并未停止:“那人聽到我的回答,點了點頭,又問我說,‘但若你不日即會死去,現下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你待如何?’我自然大吃一驚,詢問他為何有此一說,那人道:‘我昨日掐指一算,發現你有一劫,需得尋個有緣人才能化解。這人如今不當事,十年之後才能助你。’我心中疑問更甚,正要再問,夢便醒了。
“當時我沒多想,恰好我師兄陽頂天要去波斯一趟,迎回聖火令,我二人便離開了光明頂。本拟兩三年便歸來,不想波斯那邊事情大出我二人意料之外,這一耽擱,就是數年過去。半年前我又夢見那個老友,他對我說:‘時間差不多啦!你的有緣人很快就要出現,我也該告訴你如何化解你的劫數了。’”
聽到這裏,張無忌再也無法忍耐,脫口而出道:“如何化解?”
“年輕人,要淡定,莫急!”成昆嘿嘿一笑,收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當時也如此詢問,那人便給我講了一個一個很奇怪的故事。他說有個年輕人,上輩子原本前途光明,不想一念之差做了蠢事,渾渾噩噩下了地獄。鎮守地獄的地藏王菩薩見他良知未泯,有意渡他這輩子改惡向善,或能從苦海當中解脫出來,破繭重生,于是為他念經渡化,給了他一次機會。”他說着看向宋青書,“宋公子,你說一個上輩子做了惡事的人,倘若重生了,是否能就此改惡向善,變成好人了?”
宋青書正因他所講述的那個“故事”心驚,忽聞成昆反問,頓時沁出一身冷汗,忍不住面露驚駭:若說剛才他還以為成昆只是在裝瘋賣傻,講述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這會兒被如此反問,越發篤定他口中那個“一念之差做了惡事”的人便是自己。雖然“地藏王菩薩”芸芸他根本沒有印象,但——若是真的呢?
正自思索,便聽見成昆的反問,他強自定下心來,目光落在對方身上:“重來一次的話,惡人改惡從善的可能還是有的。”眼前這人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豈料成昆居然搖搖頭:“若真是個惡人,豈有那麽容易改惡向善?習慣了滿手血腥,就做不來慈悲善事;習慣了偏激思慮,就做不到平易待人。只有真的痛了,才有可能明白自己曾經到底做了什麽蠢事。所以地藏王菩薩讓那人重生,卻讓他只能旁觀自己的人生,親眼看看自己上輩子所作所為,方才可能知曉自己錯過了什麽,失去了什麽,才能明白該如何做,怎麽做。”
聞言宋青書不由得皺起眉,這說的自然是他現在的狀态了。原來他成為鬼,卻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竟是因為這種原因麽?旁觀自己曾經的錯事,以便幡然悔悟——糟糕!
宋青書忽然想起一事,神經完全緊繃起來。他雖然曾經向張無忌提起過自己的前世,畢竟只是輕描淡寫罷了,那些做過的惡事他實在是沒臉說出來,也不願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張無忌知曉。他至今還記得自己當初事敗時,青年是用怎樣厭惡的目光看着他:張無忌的是非觀太正,他根本無法接受自己這種欺師滅祖的行為——不,恐怕只要稍有良知的人都無法接受:背叛師門,殺死師叔,并将自己的自尊踩碎一地,只為博美人一笑……這些種種蠢事,他根本不敢在張無忌面前透露一絲一毫。
但是這些事情他已經對張無忌說起過,雖然對方當初年幼,說不得便還記得。更別說現在這種情況下,或許這一切因為成昆的緣故即将被赤|裸|裸|袒|露在張無忌面前,他雖然沒側頭,卻能感覺到青年投注在自己臉頰上灼然的目光,這讓他越發緊繃,若不是怕畫蛇添足不打自招,他簡直想就此打斷成昆的講述,以免他将自己不堪的一面說出來。
他卻不知張無忌此時正與他想到同一件事,只不過他所想的與宋青書擔心的并不相同:蘭舟曾說他生前因為喜愛一個女子,以至于做錯了事,最終不得善終。如今想來,蘭舟就是師兄,那豈不是說——這個世上還存在一個曾讓他如此刻骨銘心、甚至不惜背叛師門也要愛戀守護的女子?
這個猜想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張無忌望着宋青書的側臉一陣坐立難安。可惜宋青書貌似完全沉浸在成昆所講的故事中,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他也知道此時不是詢問的時機,只能強行按捺住追根究底的沖動。
兩人之間的波濤洶湧表面上看來并無蹤跡,那廂成昆的故事還在繼續:“這件事原本算計的很好,讓那鬼魂經歷一世旁觀,知曉過錯痛改前非,便不枉地藏王菩薩渡他這一程。然而事情卻在最開始時有了偏差:鬼魂成了旁觀者,旁觀的卻不是他那一世所作所為,而是被人趁機侵占了他的身體,強行擾亂了規則與時空。”
這句話兩人都聽懂了:“你是說——陳一建?”
“陳一建?”成昆微微揚起眉,“是他的名字?”說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潤了潤喉,才道:“那人給我講了這個故事,告訴我說,我的機緣便應在這個人身上。我只需找到這個影響全局的人,将他擒住,一切就都能解開了。”
他話音未落,張無忌忽然站起身,敏捷地将宋青書連人帶椅攔在身後,目光銳利的盯着成昆:“你敢!”
“你以為我說的是他?”成昆絲毫不介意張無忌的威脅,他将茶杯放下,頂着青年虎視眈眈的神色擡手将自己頸項上的佛珠扯了下來,跟着忽然擡手抛出:“陳一建,出來罷!”
随着他這一聲喝,那串佛珠居然生生停在宋青書頭頂上,張無忌大吃一驚,反射性想要伸手将那佛珠扯下來。然而他剛一有所動作,成昆卻像早已預料到般,驟然出手點向他周身大穴!
他成名多年,一手功夫出神入化,招式技巧都是張無忌拍馬所不能及的。眼見這一招避無可避,張無忌竟然并未格擋,而是一動不動攔在宋青書與成昆之間,任由對方點中自己的穴道。然而成昆一招得手,卻并未收手,反而面色凝重,以小擒拿手做格擋之勢,幾乎同時,本該被點中穴道不能移動的張無忌一掌拍了過來,硬是憑借深厚的內力将他逼退幾步。
“移穴換位?謝遜果然還是将這一招教給了你。”成昆被他逼退,竟也不惱,只是站在原地看向半空中。
張無忌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成昆剛剛喊出的名字不是蘭舟的。他跟着擡頭一看,又吃了一驚:那佛珠居然沒随着慣性落地,而是滞留在半空中,恰巧浮于宋青書頭頂。
宋青書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只覺有什麽東西随着那串佛珠滞留的動作,從自己身體中被剝離開來,由下而上竄過頂門,而後消失。他下意識發出神識,竟發現一股微妙的波動從自己身前移向佛珠——不,是被佛珠捕捉到,生生吸引了過去!
成昆仿佛感應到什麽,“咦”了一聲,目光轉向他,卻并未有所動作。而那串佛珠中有一顆瞬間從碧綠變成深紫,恰好卡在半數黝黑、半數碧綠之間。跟着佛珠仿佛力盡下墜,成昆輕輕巧巧地伸手一抄,便将佛珠重新抓握在掌心裏,那顆紫色的佛珠更是卡在他虎口,随着他單手揖了個佛禮而閃過幽芒。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須臾間,雖然時間短暫,但佛珠滞空的情形但在場三人都瞧見了,成昆見怪不怪,另外兩人卻都睜大了雙眼。這一刻宋青書莫名有了種玄妙的感應,他盯着那顆紫色的佛珠,問道:“他……在那裏?”
成昆微笑點頭:“大功告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集各種扯淡于一身,立志于将歪理掰出邏輯,當然,成昆比我還能扯淡,他說的話只有五分是真的。
這就是為什麽絕大多數章節名我都是化用或者直接使用佛家偈語,因為本質上宋青書這場重生依舊是不入輪回那個梗。只不過青書不知道是倒黴還是幸運,被穿越者橫插一杠,原本好端端的歷練徹底變味,直接變成重生了,還順手養成白蓮花正太一枚,可喜可賀。
拜謝superbatty 、ZZ以及川流不息親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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