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什麽?”
魔女先是雙目微睜,而後又狐疑地眯了起來,最後神色微哂,“且不說你一身仙法甚是精純,非我族類。我自小知道我母親有哪些姊妹,又怎會憑空多出一個姨母?”
她将頭扭過去,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模樣。只是身形隐約顫抖,還是本能地恐懼着死亡。
雲舒塵也不以為意,“信不信都無關緊要。”
她自納戒之中取出一把藤椅,就此坐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久未涉足魔域九重天,”雲舒塵雙指并攏,對着她輕勾了一下,一縷水線便自那傷口之中再度穿過,将人緊緊鎖住,扯過來了一些,“有些話想問問你。”
“誰派你來的?”
傷口處的皮肉被牽扯着,魔女吃疼,額上的鮮豔蓮紋愈發赤紅,她擡眸之時,眼中戾氣很深。
她冷哼一聲,并不回答。
“不做聲?”雲舒塵垂眸道,“我估摸着伽羅殿也改朝換代了。怎麽,你的母親唐無月,到底是繼承了這君位?”
魔女一時愣住,她的瞳孔微縮,“你怎知道她的名諱。”
額頭上被微微一碰,那華美的蓮紋被雲舒塵撫過。魔女雖想躲開,但卻被強硬地掰正了下颔。
女人的手描上那蓮紋,似乎有些不滿,力度用得很重,每劃過一條紋路,都留下紅痕。
她的聲音卻很溫和,“魔域九重天,是指方位。西北曰幽天,地火炎炎,娲神隕落之處,有族借魔神之名,于多年前自稱女希氏,近年來接管魔域伽羅殿,其它部族皆聽令于你們。”
“你身上的紋章一般會繼承于自己的母親中的一個。當然,偶爾有例外,留存于肌膚上的位置興許不一。我認得你母親的蓮紋,是六瓣蓮花,很漂亮。”
雲舒塵收回手,含笑看着她。
這等秘辛,外人不可能會知曉。她自己的年紀還小,那些長輩的事情,不曾聽聞多少。前任女君的女兒衆多,興許真有一個流落在外的也說不準。
魔女回過神來,瞥向她,眼珠一轉,“既是親族,你還捉着我做甚?”
“你知道的不少,而且也沒有什麽差錯。前任君王已經逝去,我的娘親,她身為長女,自然要繼承新君。這小小的淩虛門,雖然寒酸了些,待我等屠完一些閑雜人等,當做賀禮獻給她,聊表心意。”
她說這話時仰起頭,神色略有一絲驕傲,“那群修仙的一個兩個狼狽為奸,倘若流雲仙宗的人也敢前來,我正能用他們的血祭奠亡魂,不是麽?”
這種驕傲的神色像極了她母親。當然,也是相同的愚蠢。雲舒塵看在眼底,眸光漸漸冷了下來。
“知道了。”
雲舒塵松了手中的水線,順便給她丢了瓶丹藥,笑了一下,“好孩子。下次也小心一些,莫要再如此魯莽。你若遇上真正的修道之人,定然會有性命之憂的。”
魔女拔開丹藥,仔細嗅了一下,确認不是在诓她,心下微松,吞了一顆下去,周身那點皮外傷很快愈合。
她徹底放了心,加上年輕氣盛,一時興許真有些得意,站起身來,扭頭便走。
卻不知,她轉身才走一步,便發現自己丹田之處被一層綿密的水網極快地鑽入,籠罩,而後緊縮。
丹田頓時湮滅。
連聲音都沒有來得及發出。
她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生息。
淩虛門這邊。
卿舟雪靜靜看着那兩具幹屍被擡走,其上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魔氣,與她所修習的仙道功法相沖,只要不慎接觸到,便覺得很是不适。
此刻他們也發覺雲舒塵不在,正想着去找——
出乎意料地,雲舒塵回來得極快,雲霧在腳下消散,她踩上地面,下擺輕巧地繞過了那六瓣的血蓮。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蓮花,忽而一笑,手中攥着一顆黑氣缭繞的內丹,懸于諸位長老面前。
他們紛紛大喜:“這便是近日傷人的那只魔頭了。”
玄誠子神色寬慰,“近來總有弟子失蹤或是遇害,周遭留下的便是這血蓮紋樣。如今終于将這魔頭伏誅,老朽無能,多謝雲仙子協助了。”
“應當遠不止這一個。”雲舒塵颔首,“近幾日也不會太平,萬事小心。”
玄誠子命衆一些弟子将這血跡打掃幹淨,此刻還是半夜,天色一抹黑。弟子們很快就紛紛退散,回去休息。諸位長老正移步去主殿,雲舒塵卻說有些乏累,玄誠子連忙道,“雲長老的确辛苦了,早點休息罷。”
越長歌走過雲舒塵的身旁,刻意慢了慢,她餘光瞧着那堆外宗之人遠去,确認再無人聽得見時,目光盯着她手上發黑的內丹,挑眉問道,“此人乃誰?”
“魔君的某個女兒。”雲舒塵勾着唇角,“說不準,也可能是獨女。”
“我還不是正這麽擔心着?”越長歌翻了個白眼,“你一來就斬殺了一個魔族有頭有臉的人物。一開始我瞧這陣仗,不像是魔族傾巢出動,似乎只是一小撮對淩虛門有所貪圖,殺一殺小卒,銳氣興許也就退散了。這下好了,砍了人家親女兒,恐怕此戰難以平息。”
“淩虛門近年來勢微,修為最高者不過練虛期。雲雲,我們到底還是要回太初境去,這一走,淩虛門怕是不好過了。”
雲舒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她悠悠打量着越長歌,忽而低聲笑道,“瞧你平日不務正業,沒成想還沒把腦子玩壞。”
越長歌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有什麽後招?速速招來。”
“你說得對,”雲舒塵摩挲着這枚內丹,不過片刻,在她掌心悉數化為粉塵。
“魔君只會知道她女兒死在了淩虛門的地界。她睚眦必報,不會放過淩虛門的。”
她松開手,黑砂一樣的塵灰自縫隙中漏下。
“曾經,包括淩虛門在內這一帶的小派與流雲仙宗交好,每年都上禮巴結得緊,只可惜那第一仙門近年換了宗主,對他們日益冷淡。但玄誠子等人似乎仍心不死。”
雲舒塵意有所指,“唯有狠挨這一掌,這些宗門才曉得認誰作主人更好,不是麽?”
越長歌嘆了口氣,“你呀。”
“嗯?”
越長歌卻轉身走去,嘀咕道,“還是當年那樣。”
雲舒塵一時竟不知她是何意,看着她的背影,扭頭時,卻正與一雙眼睛對上。
“師尊。”
卿舟雪在一旁看了許久,她的同門早已經回去歇息,而她尚還靜立于原地。
卿舟雪靠近她時,已經嗅到了雲舒塵身上殘存的魔氣,估計是方才打鬥之時不慎沾染上的。
她眉梢微蹙,“剛才那個,很難對付嗎?”
“還好。”雲舒塵溫聲道,“你若一個人遇上了,定要小心。近幾日也莫要亂跑,恐生事端。”
“最好不要出去。”
雲舒塵自己并不懼那女人,這時瞧見卿舟雪,心底卻隐約生了些擔憂——怕是會波及到她。
于是只得蹙眉再囑咐一遍,“卿兒,最近會動蕩一陣,與往常不同,倘若碰到陌生人,不管是何打扮,都離得遠一些。”
師尊自打出了門,便總對她有些不放心。像是不管将她藏到哪兒,都生怕別人奪了去。
卿舟雪雖不明白雲舒塵為何擔憂到這個地步,幾乎每日都提醒她一遍注意別人,但她總是耐心地聽完每一遍,而後點點頭。
然後她便瞧着女人微蹙的眉梢漸漸平展,眼神中含了點笑意,但似乎又有些無奈。
“你真的在聽我講話麽?”
卿舟雪今日難得看着她走神,緩緩地一眨眼,卻由于爛熟于心,相當流利地将她方才所言背了出來。
可以,蒙混過關。
雲舒塵冷哼一聲,但卻不是生氣的意思,目光落到那白玉镯上,“去睡覺?”
“我先和師姐說一聲,她今日并未打坐,免得她以為我徹夜不歸出了何事。”
卿舟雪正欲回去,卻被雲舒塵拉住了手腕,“你前幾日怎麽說的?”
“前幾日她整夜打坐,我腳步很輕,故而不知我出門。”
“那你今日又打算怎麽說?”雲舒塵似乎松了口氣。
“與師尊,”她想了想,“修煉。”
雲舒塵很是滿意,好歹她沒大言不慚地講出“和師尊睡覺”幾個字。她這便松了手,負在身後,“嗯,你去。”
今夜的乾坤小天地,不知為何,庭院前的一片萋萋芳草地上,開滿了大片的潔白小花,覆在地上一層,像柔軟落下的新雪。
雲舒塵似乎還沒有困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瞧着那一片如雪白花,驟然就溫柔了下來。
“這花像你。”她收回目光,便來打趣徒兒。
“哪裏像?”
“遠遠瞧上去像是冷的,像冰雪一樣,但實則很乖巧柔軟,也……很有溫度。”她閉上眼,忽然說道,“其實我還很喜歡你的名字。最後一個字。”
卿舟雪問道,“這意蘊有些冷寂了,師尊為什麽喜歡?”
“冷一些好。”雲舒塵似乎甚是懷念,“我小時候從未見過雪,頭一次來太初境,住過幾月,便被這滿天飛舞的白色東西迷住了眼。”
紛紛揚揚的,千片萬縷的。
順着太初境群峰之上的長風,它們在天地間自由自在地旋轉,揚起,幹淨而純粹,往上飛過天穹,仿佛天地之間,無處不可去,無處不能及——
雲舒塵猶記得那時自己的羨豔,她不知到底喜歡的是雪,還是本能地向往着這樣的幹淨和自由。
魔域地火炎炎,留不住這轉瞬即逝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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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