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江初言在門口站了很久。

偏遠的山村裏一旦入夜, 便是一片死寂。整棟小樓都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也可以清楚地聽到從一樓大廳傳來的同伴的對話。

安靜到剛才吵得江初言頭皮炸裂的腳步聲就像是他的幻覺一樣。

江初言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很快, 從腳底傳來的滑膩腳感就讓他起了一聲雞皮疙瘩。他低下頭,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門口前亮着的那一灘“水跡”。

那是一團粘液。

江初言下意識地擡起頭望向天花板,不過在這個位置,村民們卻并沒有懸挂什麽面具。

那麽這些粘液又是什麽留下的?還是說, 之前逃走的那些蟲子經過了他的門口?

那些蟲子有可能引發那麽激烈而且響亮的腳步聲嗎?

無數的疑惑劃過江初言的腦海。事實上, 江初言并不是那種一驚一乍,遇到一點點小事就會疑神疑鬼的人, 但無可否認的是,此時此刻, 他站在一片寂靜的走廊裏, 卻感到了一股難以解釋的冷意。

江初言最終還是下了樓。

下樓的時候江初言就看到了縮在火塘旁, 正在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劉天宇和白珂。雖然提問的人是江初言自己, 可得到白珂他們之前并未上樓後的回應時, 江初言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意外。

只不過, 那種仿佛仿佛泛着腥臭潮濕之意的陰冷,卻在他的身體裏愈發蔓延開來。

“初言哥?你真的沒有什麽事情吧?”

江初言聽到白珂在問。

他可以感覺得到,白珂正在興致勃勃地觀察着自己。

江初言忍不住微微蹙眉。

“你們……有沒有聽到腳步聲?”

盡管完全不想跟白珂有任何交集, 江初言還是按捺住心頭的寒意問道。

他盡可能平靜地把自己剛才遇到的事情告訴給了火塘旁的兩人。

劉天宇還是那副沒有睡醒似的樣子, 他搖了搖頭:“腳步聲?我沒聽到,我覺得有點冷, 所以把箱子放上去就下來烤火了。”

白珂的眼神卻是閃爍了一下。

江初言一提起腳步聲, 他立刻就想起了自己聽到的那些“嘎吱”聲。

然而, 白珂卻并不覺得那是什麽怪力亂神的東西。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還在平臺上收階梯的那兩人, 然後,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笑出了聲。

“噗嗤,我當然聽到了,不過……噗哈哈哈,初言哥,你怎麽這麽迷信啊?你不會覺得那種聲音是鬼發出來的吧哈哈哈哈……”

一邊笑,白珂一邊肆意地看着江初言,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諷刺。

“這種事情不是好多年前就有人做了科普嗎?好多人晚上都能聽到樓上有彈珠的聲音,但實際上那就是鋼筋啊水泥啊相互擠壓拉伸時發出的小動靜,根本就跟超自然力量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白珂故意用科普的語調說道。

“剛才徐遠舟和賀淵就是在外面收樓梯,這又是一棟木樓,你聽到的所謂的腳步聲,估計就是結構聲而已啦!初言哥你怎麽吓得臉都白了哈哈哈哈。”說完,白珂又轉向了一旁的劉天宇,“不然怎麽說初言哥是拿獎學金的人呢,心思全部放在課業上,竟然連這種小常識都不知道。”

然而他的話音落下之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火塘裏的炭火冒着細小的火星,而江初言只是沉默地端坐在那裏,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似的。

就連劉天宇那個傻逼也沒有像是往常一樣附和着笑兩句。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家夥又抱着膝蓋,繼續觀察起所謂的“很熟悉”的面具來。

一片寂靜中,尴尬的人反而變成了白珂自己。

白珂臉色變了又變,本來還想說些什麽最後卻還是保持了安靜,因為心情不太好的緣故,整張臉看上去有點微妙的滑稽。可他卻不知道,這一次江初言實在不是有心要讓他難堪。

當然,江初言現在已經對白珂徹底沒了好感,但他之所以如此沉默,純粹是因為,他其實有點……恐懼。

哪怕白珂說的那些理論确實可以合理解釋他聽到的腳步聲,江初言依然沒有辦法安下心來。只有坐在火堆旁跟同伴們在一起,他才能隐約捕捉到一點安全感。

冥冥之中,江初言的直覺一直在警告他。

有什麽事情……不太對。

……

“啧——”

打破凝滞氣氛的人最後還是白珂。

只見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然後就将手機卡在了手持雲臺上,就那樣舉着胳膊開始在大廳各處逛了起來。顯然,他正在拍攝視頻。

江初言一下子擰緊了眉頭,不贊同地開口:“這裏不允許拍攝——”

“這裏又沒有村民!只要沒有人多嘴多舌去告密,根本就不會有村民知道我犯了什麽禁忌吧。你說對不對,初言哥?”

白珂滿臉假笑地盯着江初言,顯然是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江初言挑了挑眉梢,最後幹脆利落地的選擇了閉嘴。

眼看着江初言不再啰嗦,白珂撇了撇嘴角,像是得到了什麽勝利似的,顯擺似的越拍越起勁。

“大家好呀,我是你們的無敵小可愛白可可,猜猜我現在在哪裏呢,答案可以打在公屏上……不過我敢打賭,你們一定不知道這個地方……”

整個大廳裏只有白珂略顯亢奮的獨白。

江初言只當自己沒聽見,掏出手機,在搜索引擎上不自覺地查起了“龍沼”這個地名。不過就跟他在出發前想要做功課時一樣,他搜遍了整個網絡,也沒有得到多少有效信息。

唯一稍微有點用的訊息,大概就是“龍沼”這個地方跟奚山地區一個著名的傳說有關——傳聞中,這個區域并不叫龍沼,而是被稱之為“死人沼”。該地區終年遍布瘴氣,人跡罕至,只有最為強悍野蠻的原住山民才能勉強居住于此。整個村落窮得叮當響,連基本的生存都難以保障。直到五十多年前,某日忽然烏雲滾滾電閃雷鳴,許多人親眼見到一條類似于龍的東西從雲中嚎叫不止翻滾而下,直直落入了奚山深處。

據說當時還在“死人沼”附近進行扶貧工作的鄉幹部還有村民,都親眼看到了落入該地的那條落龍。

鄉幹部原本還想将這前所未有的怪異生物的出現上報給國家,然而等他帶着政府派來的學者還有其他幹部重新回到村子裏時,才知道他一走,那條龍就已經被兇蠻愚昧的村民吃光了。

原因僅僅只是因為村中的村巫說了,吃了龍肉,就可以長生不老。

……

當然,時隔多年,關于當年的事情早已不可考。尤其是還關于所謂的“龍”這一奇幻生物的存在,整個故事聽上去更像是鄉野傳說,可信度并不算太高。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則傳說,曾經的“死人沼”更名為了龍沼。

但在那之後,龍沼這個地方的人和事就像是隐身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在外界的記錄中。

而賀淵也提起過,他第一次找到這個地方,純粹就是誤打誤撞。

他在一次山野徒步旅行中跟人失散,在崇山峻嶺中亂走了好久,最後莫名其妙才找到了這處隐世村落。

不然的話,這個村子恐怕還能繼續在深山之中一直封閉到很久以後。

……

正在江初言盯着手機上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網頁發呆時,白珂忽然擠到了他的身邊。

“……對了,跟大家介紹一下我的小夥伴!這可是K大系草江初言大美人哦!怎麽樣是不是很帥呢!”

江初言猝不及防地擡起頭,正好對上了手機上一臉詫異的自己,還有,輕輕熱熱湊在他臉旁,正在笑嘻嘻跟他自拍的白珂。

說是說自拍,親熱看上去真的親熱,不過白珂選的位置很巧妙,他的臉其實就在江初言肩膀靠後一點的位置,在這個距離下,前置鏡頭的畸變并不明顯,他整個人看上去也顯得格外乖巧可愛,正是那種讨人喜歡的小奶狗類型。

反倒是江初言,因為靠鏡頭太近,再加上滿臉錯愕,臉部在屏幕上顯得有些微微變形。

“白珂,你幹什麽?”

江初言自然沒有注意到白珂的小心機,他只是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太舒服,尤其是,他原本也沒有打算在白珂的任何視頻中出鏡。

“哎呀初言哥,別那麽害羞嘛……”

白珂看着即便鏡頭畸變依然顯得隽秀的青年,眼底閃過了一絲不甘的暗色。

他不依不饒地纏着江初言,手中雲臺也一直在晃個不停。

他知道,這樣能讓江初言很不爽。

而他最喜歡的就是看到江初言這個假惺惺的家夥不爽。

可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懸在屋頂上的電燈泡,忽然閃爍了一下,緊接着,便熄滅了。

除了火塘裏的炭火勉強能提供點微弱的火光之外,整棟小樓瞬間變得一片幽暗。

偏巧此時的江初言和白珂,還正對着雲臺上架着的手機。

手機的屏幕提供了一點瑩瑩的光,攝像頭忠誠地在暗淡的環境裏捕捉到了江初言和白珂愕然的臉。

然而……除了他們兩個人的臉之外,取景框裏還有好幾個小小的方框。

白珂的手機只要捕捉到人臉,就會出現這樣的人面識別框。

沒有等兩人反應過來,很快,白珂的那臺專門用來拍視頻的高級攝影手機自動适應了外部光線,開始了智能補光。

也正是因為這樣,白珂和江初言都清楚地看到了手機屏幕上浮現出來的臉。

怪異,扭曲,雙眼的位置只有兩個深深的凹陷。

口部大張,簡直像是因為慘叫而完全脫了形。

它們就在江初言和白珂的身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們。

……

白珂尖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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