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謝疾盤坐在古樹邊上, 他安靜地盯着巨大的古樹,一道光回到他手中。
他站起身來,握着劍繞着樹走了幾圈。
起初, 他的腳步還有些沉重,仿佛思索着什麽一般。轉到第八圈的時候, 他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速度很快樂, 白衣紛飛, 冰冷的面上一點溫度都沒有了。
閻王在治愈好傷口,趕來看情況的時候,只能看見謝疾跟拉磨的驢一樣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度要把他繞暈。
閻王是個謹慎的人,他觀察了一刻鐘,确定謝疾不是在進行什麽陣法設置這才走進。剛剛走進,他就看見謝疾身上那清冷似雪的壓抑與冷, 心中一驚。
谛垣神君在衆神之中一直相對特別,是飛升上來的神中最少情寡欲的人神, 許多神都說過他比許多真神還要更加無情。尤其是他主司伏魔鎮壓異端, 處理事情向來幹脆利落, 曾聽聞有共處事務的神稱谛垣神君的劍, 可削雲斷風, 斬水不複。
無論是從随之游的事,還是仲長曾說被劃過臉的事, 甚至還有方才的交鋒, 閻王卻只覺得他心中積郁之事過多。
尤其是現在,他看起來實在可怖。
閻王在心裏念了幾遍清心咒, 才走過去, 道:“谛垣神君, 不妨借一步說話,目前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在此地也無濟于事。”
謝疾淡漠地掃了他一眼,腳步不停,“這裏就挺好,你想說就說,不過我不一定有心思聽。”
閻王聽出他的态度比方才那般和緩了些,便又道:“谛垣神君,為她耗費這許多心思,不曾想過放棄麽?”
謝疾奇怪地道:“倒也沒耗費多少。”
他頓了下,又對閻王認真地道:“倒是閻王,為治山帝君耗費這許多心思,不曾想過放棄嗎?”
閻王:“……”
被這麽反問一下,他居然确實感到了些動搖。
意識到這點,閻王清了清嗓子,同樣認真道:“我與仲長相識幾千年,總歸有些情分,只會我多少覺得五界之中,情分終于有深淺之分。”
謝疾問:“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你們之間的情誼比我和阿游的情誼要更加深厚些麽?”
閻王擺手道:“谛垣神君誤會了,只是覺得相處時間長些,感情自然深厚些。”
謝疾“哦”了聲,摸了摸劍鞘,淡漠的眼眸中顯出些認真與誠懇。
謝疾問:“治山帝君與阿游相處都不一定有百年,那他怎麽就讓你在外面替他挨打呢?”
閻王:“……”
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崩裂.
謝疾話音本就冷淡,這會兒偏偏不徐不疾地用着沒起伏的話音又問閻王。
他問道:“治山帝君有沒有跟你罵過我?”
閻王:“……有,怎麽了?”
謝疾道:“他罵我是覺得我是阿游的師傅,總覺得是我阻攔他們在一起。”
閻王:“……你難道沒——”
“你想一下。”謝疾頓了下,才道:“他恨我是因為我不讓他們在一起,但我猜你應該也勸過他們不要在一起吧?”
閻王:“自然是勸過的。”
謝疾又道:“那你不覺得他背地裏會覺得你多管閑事阻攔他們在一起嗎?”
閻王:“……”
這一刻,閻王不止表情崩裂,心态也崩裂了。
他當然沒有被挑撥離間,但他被謝疾說得感情複雜,這種感情複雜指的是感覺有仲長貍這個兄弟實在有些丢人。
閻王沉默的時間裏,兩人仿佛出現了一段完全空白真空的時間與距離,尴尬充盈其中只讓人覺得窒息。
謝疾自然是沒有的,他早就不再轉圈了,長身玉立站在樹下,像走神又像沒有。
閻王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後,才再次看向謝疾:“莫要再說這些玩笑話了,我知谛垣神君自然動必緣義,也絕不會因一己之私而毀衆山根基,讓血流萬裏的。”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像讨好又像威脅。S
謝疾挑起眉頭,正要說話,卻又見閻王偏偏卻又将一道圓團兒似的光呈到了面前。
閻王笑道:“我說話向來不懂讨巧,但并無其他意思,希望谛垣神君莫要見怪了。這個小玩意我覺得谛垣神君應該喜歡,便在這裏賠罪了。”
謝疾掃了眼,伸出兩指輕探光團,下一刻就拔出寒光四射的劍來。
他面上冷意更加幽深,“你覺得,你能威脅到我?”
閻王道:“怎麽敢,凡間有一句話,神君定然聽過。”
閻王又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谛垣神君這會兒有空與小神離開這裏,去閻王殿或者随便哪裏一起好好聊聊了麽?”
謝疾微微閉上眼。
“當啷”一聲收了劍。
他眼光泠然,“可以,那便好好聊聊。”
仲長貍與随之游從林中深處出來時,忙活着的轎夫下人們只管盯着手裏的活兒,誰也不敢說話,氣氛是有些尴尬。
兩人便昂首挺胸又旁若無人地回到了馬車車廂內。
在簾子落下的瞬間,随之游耳朵紅了起來,她道:“我怎麽感覺怪怪的。”
“有嗎?”仲長貍有些困倦一般,團了團身上的絨毛大氅,淩亂的黑發垂下幾縷,“啊,可能是他們一個人幹活太無聊了吧。”
随之游看着他這般春情肆意的樣子,愈發有些尴尬,“救命,我有種突然酒醒的感覺。”
仲長貍似乎是真的困,清瘦挺拔的身子這會兒便貼着随之游靠着了,用腦袋蹭了下她,說話都要從貼着她的臉。
他含糊道:“你什麽時候喝的酒?”
随之游:“重點不是酒,是酒醒。”
仲長貍擡起狹長的眼,仰看她,笑得仿佛帶小鈎子一樣。
他問:“那酒醒什麽感覺?”
随之游道:“再也不喝了。”
仲長貍懶洋洋道:“是不想喝了,還是想換種酒喝啊?”
随之游:“……”
她低頭捏仲長貍的臉,“你這問題,是不是別有深意啊?”
仲長貍溫順地擡起臉,但話音卻含着幾分得意,“是有怎麽樣?”
“可惜我不是酒鬼,只想喜歡醉。”随之游想了想,又說:“但不同的酒,醉意确實帶來各種不同,有的喝完醉意寡淡,有的喝完醉得空虛,有的醉得難受,也有的喝完了一定頭疼……”
仲長貍笑出來:“你怎麽連酒名都舉不出來例呢?”
随之游“啧”了聲,摟住他肩膀揉來揉去,“公子,主子,大少爺,你是不是沒有窮過啊?像我這種從小走江湖飽一頓饑一頓的,自然是走到哪裏都去最差的旅店打些散酒喝。那些地兒啊,酒就只有一種名字,那就是……”
她拉長音調,着重強調:“最便宜那種。”
她說完,仲長貍便撲哧一聲笑出來,“那壞了,如果我也是酒,肯定是你一輩子也喝不起的那種,怎麽辦?”
物化自己是吧?
随之游腦中蹦出莫名其妙的六個字。
她晃了下腦袋不再細想,玩着他那頭柔順如綢緞的黑發,道:“那這不是喝到了,感覺還不錯,是喝完心情很愉快,但再也不能喝的那種。”
仲長貍聞言又笑起來,笑得身子更軟了,直接順着肩膀一路滑落,直接躺在了她大腿上,黑發頃刻散開,面容似妖似孽,美得不可方物。
他的大氅松開了些,露出大氅下淩亂白衣,露出的白皙脖頸下有隐隐約約的紅痕。
随之游心下一動,總感覺喉間有些什麽湧起,下意識吞咽了些,卻什麽也沒有。
奇怪。
正當奇怪時,卻見仲長貍手指伸入懷中掏出折扇,僅有幾根指節抓着扇柄輕巧她額心,狹長眼裏有些幽怨,“為什麽?”
他在問為什麽不能再喝。
随之游解釋道:“喝不到了啊,酒嘛,哪裏都不缺。”
仲長貍輕輕“哼”了一聲,卻想到了什麽一般,如琉璃的眼珠轉了下。他輕輕伸手拉出她的衣襟,迫使她彎下腰來,輕聲道:“那你得盡興啊。”
随之游:“……”
這一刻,她有點慶幸自己是個窮劍客,但凡有點錢財,碰着這種人感覺很難不造孽。
仲長貍催促似的,手指又勾了勾她,“怎麽還神游起來了?”
随之游:“我在想,你這樣還搞什麽以身冒險遞折子幫人造反啊,直接進宮就能——”
她感覺胸口的衣服被揪得更緊了,他冰冷的手指仿佛都要透過衣服将冷意傳過去。
随之游眨眨眼,感覺自己說錯了話,正想道歉,卻被強硬拽下。
仲長貍直接吻了過去。
溫熱氣息交纏起來,她恍惚中聽見仲長貍輕飄飄的,帶了點怏怏的聲音。
她聽見他道:“說這些做什麽,不如快活些。”
随之游心裏又想。
他這會兒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活。
幾日時間一晃而過,兩人到達京城中的宅邸時,是一個深夜。
并無月亮,夜色深沉,天空中時不時閃過些光,轟隆雷聲稍遲一步。
噠噠的馬蹄聲停下,一間古樸到有些破舊的宅院立在偏僻的荒郊中,行禮俱被轎夫們搬進院落裏。
細密的雨珠落下,并不急促,在燈籠光下,乍一看還以為是輕飄飄的雪。
噠噠馬蹄聲再響起時,院落前就剩下兩人。
這小宅實在破舊窄小,随之游站在門口就能将一切盡收眼底。
她有些驚詫:“難怪這些轎夫下人全走了,原來這裏住不下,但你家裏有權又有錢的,怎麽來京城卻要住得這麽拮據啊?”
仲長貍倚在門框旁,像在笑她的表情,卻又故作無奈道:“畢竟要低調麽,我都沒說這日子苦,你怎麽還先說了?”
“那當然是因為落差咯。”随之游笑起來,兩手抱着手臂,“再說了,我當然能住這裏,你呢?”
仲長貍正在門口抖油紙傘上的水柱,“你住得了,我自然可以。”
随之游揚起眉頭,“你說反了吧。”
仲長貍也學着她揚起眉,“你覺得是,那就是。”
她又道:“進門檻過院子兩步路就到房間了,何苦抖水,打着傘進去呗。”
“但是不抖一下,這水柱打濕身上很難受。”
仲長貍仿佛有自己的堅持一般,抖傘抖得毛絨絨的大氅也一晃晃的,乍一看像是動物甩毛。JG
随之游一時間只覺得可愛,她笑吟吟地,直接伸手拿過他手裏的油紙傘,換了只手牽住他。
她握着傘的手背在身後敲着地,一手牽着仲長貍,冒着雨慢悠悠走在細雨中。
傭人們走的時候早就在周遭點燃了燈柱與燈籠,黯淡的光芒中,雨輕輕飄落。
仲長貍在她身後走着,看着她清瘦挺直的身影,又看見她握着油紙傘的瑩白指節。
他輕輕掙脫了她的手,靜靜看着她的背影。
她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掙脫一般,仍悠然自得地走着,傘尖還在敲地。
三步後。
仲長貍看見她終于回過頭,雨珠飄落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她含着點笑,像在揶揄,又像在無奈。
随之游說:“又怎麽了我的主子?”
她看見仲長貍伸出指節,往一邊指了指,道:“你聽過一句詩嗎?”
随之游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暗夜中,雨下,隔壁院子的梨花顫顫巍巍抖動着身軀,美得脆弱至極。
然後,她聽見仲長貍話音含情帶笑:“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
什麽帶魚。S
随之游奇怪地看仲長貍,卻先看見他仍是在笑,但雨珠落在他發絲上,眼睫上,臉上,乍一看竟卻也似流淚一般,襯得他風流漂亮的面容愈發郎豔獨絕。
恍惚中,她覺得她好像聽過有人念過這首詩,又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首詩。
但她怎麽也想不出來什麽,就問:“春帶魚和一般帶魚有什麽不同嗎?”
仲長貍也想了下,“沒吃過,不知道诶。”
随之游道:“那你說什麽春帶魚?”
仲長貍:“剛剛我覺得這樣我比較好看,想讓你回頭看我。”
随之游:“是挺好看的,下次別了,趕緊進去吧,凍死了。”
仲長貍很是矜貴地伸出手指,“帶路。”
“行了行了,知道了。”随之游一把握住,拉着他進屋了,“下次直接說,讓我回頭看看你這張傾國傾城的臉蛋,我就回頭了,在哪裏磨磨唧唧什麽。”
仲長貍打着折扇,端得一份好派頭。
他道:“我剛剛在決定一些事,一時失神。”
大約是關于呈遞貪腐名單的事情吧。
随之游便問道:“那你做好決定了麽?”
仲長貍笑起來,“做好了,剛剛用你回不回頭打賭做決定。”
随之游饒有興致,問道:“這是不是太草率了?”
仲長貍笑眯眯道:“你不知道麽?聽聞世間人只有在做賭徒時,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麽樣的結果。”
随之游感覺有些道理,卻也說不出來,便不再說。
仲長貍望着她,仍是笑。
他想,她應該不知道,三步路的距離,半分鐘的時間,卻已經足夠讓他祈求二十七次。
回頭吧。
回一次頭。
只要回頭了,就證明這一次,他将要做的事情,是對的。
很多賭徒尊崇狐神,總覺狐神比其他神更容易實現他們的願望。
但他們焚香供奉時應該沒有想過,狐神自己的願望也需要祈求,甚至和孩童在心裏想着“打個賭,如果小花家裏的樹結果子了,就代表夫子不會來學堂。拜托拜托,一定要結果,結了就是我贏了,贏了夫子肯定不來!”時擁有如出一轍的虔誠。
——以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跟自己、跟運氣、跟未來打賭。
“轟隆——”
兩人進入房間時,天空一道雷電閃爍下來,牆邊梨樹嘩啦啦被吹下一大片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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