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他真的很好,我喜歡他

說起來也很奇怪的, 在江暮陽的印象中,不管是前世, 還是今生, 魔尊都是個人狠話不多的貨色。

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一見到他,說話立馬就跟連珠炮一樣, 小嘴叭叭個沒完沒了。

就好比說現在, 江暮陽滿臉黑線,被魔尊詭異又清奇的腦回路, 震得嘴角抽搐,耳邊嗡嗡。

壓根沒來得及開口,魔尊就急火火的, 好像連一秒都不願意多等了。

一定要聽見江暮陽親口承認才行。

臉上寫滿了期待,還有前所未有的興奮。

江暮陽都不知道, 就這點破事,到底有什麽可值得魔尊興奮的。

真是好變态的魔尊,腦子大概在娘胎裏的時候就被狗給吃了罷。

沒個十年腦血栓,都想不到這塊兒去。

居然還好意思涎皮賴臉地問, 是不是三個人一起……魔尊真敢想, 魔尊真敢問!

魔尊見江暮陽遲遲沒有開口, 反而還露出那樣……那樣可愛的表情。

對, 是可愛,可憐, 十分讨人喜歡的表情。

那眉毛的彎曲弧度恰到好處,鮮紅的唇角微微向上牽着, 看起來就很好親。眼睛很大很明亮, 生就是一副瑞鳳眼, 很能勾人魂魄。瞳孔很黑,宛如黑曜石一般,在夜色下,燦若星辰,閃閃發光。

明明江暮陽這樣僅僅清秀的臉,放在人堆裏,魔尊一眼掃過去,絕對注意不到,哪怕注意到了,也不會再看他第二眼了。

可就是這麽的奇妙,哪怕裴清就站在江暮陽的身側,魔尊也熟視無睹,一雙素來冷漠無情,陰狠涼薄的眸子,連他自己都沒發現。

他望向江暮陽的目光,是那樣的溫柔,又熾熱。

魔尊只覺得自己的胸口之下,那塵封了很多年的心髒,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着。

好像千軍萬馬在他的胸腔裏狂踩。

他的面龐微微發|熱了,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整個人都好似浸泡在了溫水裏,只要江暮陽看他一眼,他連骨頭都要酥了。

這個就是愛情!

魔尊緊張又謹慎,拳頭緊了松,松了又緊,目光毫不掩飾地盯着江暮陽看,好似要透過那一層薄薄的衣衫,直接看遍他的全身!

偏偏要死不死的,裴清真是個沒眼力見的東西。

居然長腿一擡,直接擋在了江暮陽的身前。

就是這麽一擋,完完全全擋住了魔尊的視線。

魔尊眉心的青筋,狠狠跳動了幾下,前所未有的,他第一次覺得裴清是如此的礙眼,如此的讨人嫌!

“裴清!”魔尊狠狠蹙緊眉頭,拳頭攥得咯噔作響,冷漠無情地道,“你躲開些,本座今日不想看見你!”

他就想看看江暮陽。

“江暮陽,”魔尊被擋住了視線,依舊不死心,刻意歪着頭,好像一棵玉樹,突然從上邊被人攔腰砍斷一截,扭曲着身形,好像癡漢一樣,一直用眼珠子去瞥,“你還沒回答本座呢,你在幻陣中,都看見本座什麽了?”

“你說啊,莫要難為情,男歡女愛,陰陽調和,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連魔尊自己都沒發覺,他同裴清說話是疾言厲色,極盡嘲諷羞辱,而對江暮陽卻是和顏悅色,溫聲細語的。

好像哄孩子一樣,魔尊甚至還面露笑意。

“你放心,今日本座在此,誰也不能傷你分毫。你不是喜歡裴錦衣麽?那好——”魔尊含笑着說,“本座把他送給你了。”

“你高不高興?”

江暮陽聽罷,頓時就很不高興了,心裏也越發确定,這個魔尊對裴清分明就是見色起意,一時興起。

只是愛裴清的皮相而已。

一旦得到了裴清,就不會珍惜了。而等待裴清的下場,只怕跟貍奴也差不了多少。

真是好可憐的裴清!

居然被這種不知廉恥,薄情寡義的人看上了。

江暮陽就搞不明白了,像裴清這樣好的人,為何就要有那樣不堪又凄慘的命運!

說好聽點,就是白月光,萬人迷,說難聽點,不就是個總受?

不就是個人人觊觎,人人可欺,人人可壓的爐鼎?

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尤其是不久之前,才看見了貍奴的下場。

他不能,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裴清,被魔尊欺淩,被人拉下神壇,狠狠作踐了。

光是這麽一想,江暮陽就有些無法呼吸了,只覺得心很悶,也很痛。

他明白的。

自己前世今生,兩世都沒逃過一個叫作裴清的魔咒。

活了兩世,他就愛了裴清兩世。

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說,這只是露水情緣,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只是各取所需了。

并不是的。

江暮陽明白的,他對裴清是動了真心的,他愛裴清,想和裴清有一個好的結局。

“不許你侮辱裴清!”

江暮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非常用力,他上前一步,牢牢地抓着裴清的手,十指相扣,一字一頓地道,“我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他!”

魔尊微微一愣,随即臉色便陰沉了許多,尤其看見兩個人十指相扣了,就莫名煩躁起來。

只覺得裴清真是好礙事,也好礙眼。

裴清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公然回握住江暮陽的手!

魔尊下意識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着。

暗暗思索着,江暮陽指尖的溫度,到底是怎樣的。

渾然忘卻自己正和長胤真人纏鬥,并且戰況相當膠着,等魔尊再反應過來的時候。

頭頂的天都破了個大窟窿,長胤真人趁機一劍破了他的幻陣,好似要将空間都生生撕裂開來,隐約可見靈力翻滾吞吐,幻陣岌岌可危,搖搖欲墜,那些個一同被困的修士,幾乎一瞬間都受到了感應。

眼前的幻象宛如風沙一般,漸漸消散,沒一會兒,修士們零零散散地出現在了此地。

臉上不同程度的呈現出欣喜若狂之色,各個面色紅潤,春風得意,眼神癡迷。

陸晉元通紅着臉,還沉浸在方才的幻境中不可自拔。

他在幻境中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江暮陽最信任,最依賴他的那一年。

他還看見自己,陪伴着江暮陽長大,和江暮陽的感情一日比一日深厚。

江暮陽很依賴他,像以前一樣,一口一聲好師兄。

而裴清從始至終,沒有在他的幻境中出現過,就好像從來沒有裴清這個人一樣,他等江暮陽長大,然後又在師尊的允許和見證之下,正式和江暮陽結為道侶。

甚至,兩個人還在洞房花燭,在燭火的映襯之下,江暮陽面若桃花,明豔動人,還滿臉羞澀地喚了他一聲「夫君」。

陸晉元沉迷其中,無可自拔,明明知道那些是幻象,是假的,當不得真的,卻還是無法自控地一頭紮了進去。

直到剛剛為止,他已經在幻境中瞧見,江暮陽懷上了他的孩子,已經五個月了,肚子都顯懷了,兩個人一邊做,一邊有說有笑的,猜測孩子的性別,以及給孩子起名字……

幻境驟然被打破了,陸晉元的美夢宛如竹籃打水一般,徹底成了空。

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從美夢中,被人生生拽了出來。

巨大的空虛感,瞬間籠罩住了他的全身,陸晉元渾身濡濕,汗水淋淋,面頰上的紅潤還沒有完全散盡,瞳孔都微微有些渙散。

這種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的感覺,讓他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一時間甚至分辨不清,到底哪一個是幻象,哪一個是現實。

陸晉元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歡的人是裴清,還是江暮陽,整個人被過去和現實來回拉扯,幾乎将他撕成了碎片。

海棠和梅花,他真的能分清楚麽?

直到大師兄從旁輕輕推了他一下,陸晉元才堪堪回轉過神來。

林語聲揉捏着眉骨,面色頗為痛苦地道:“晉元,我剛剛看見自己羽化飛升,位列仙班了,正跟九重天上的神官商量,在人間建多少座觀,我說建八十座,只要香火鼎盛,功德就足夠了。”

“結果他一開口,說要為我建八百座!”

陸晉元:“……”真是好神奇的幻象,大師兄心底最深處念着的,居然不是小師弟,而是羽化飛升,位列仙班。

這六根倒是挺清淨的,不像他……居然,居然妄想着和江暮陽結為道侶,還想有孩子……簡直就是不知廉恥。

“對了,晉元,你的臉色為何如此難看?”林語聲放下手,面露憂色地詢問,“你方才都瞧見什麽了?”

“沒什麽!”

陸晉元冷着臉,不肯回答,他的目光急急尋找江暮陽。

穿透人群,直接落在了江暮陽的身上。他面色立馬一喜,剛要湊上前去,卻驚見,江暮陽和裴清十指相扣,兩個人看起來相當親密,也相當般配。

身上的喜服是那樣的鮮豔,紅得烈烈如焚。同陸晉元在幻陣裏穿的,簡直一模一樣。

可不同的是,現在站在江暮陽身邊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曾經最喜歡的小師弟,裴清。

陸晉元的心狠狠沉到了谷底,好像瞬間被人用錐子紮了一下,四肢百骸都隐隐作痛起來。

他好想找個人一起喝悶酒,酒醉以後再大哭一場,可他身邊只有一個不解風情的大師兄。

林語聲甚至還滿臉關切地湊過來問:“晉元,你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麽?”

順着他的目光望了過去,林語聲瞬間了然,寬慰道:“兩位師弟只是假成親,當不得真的,你放心好了,錦衣有分寸的,絕對行不出有辱師門之事。”

這一句「有辱師門」,就好像一柄鋼刀,噗嗤一聲,從陸晉元的身體裏穿透了。

陸晉元緊緊攥着拳頭,咬牙切齒地道:“有辱師門?哪裏就有辱師門了?連師尊都不曾斥責過江暮陽喜歡龍陽之好!”

林語聲:“晉元,你冷靜一下,你可能誤會了……”

“沒有誤會!在你心裏,喜歡上江暮陽就那樣不堪,那樣難以啓齒,那樣顏面無光?”陸晉元猛然提了個音,滿臉認真,一字一句地鄭重說道,“我告訴你,林語聲!喜歡上江暮陽,絕對不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情!”

“他很好!”他攥緊拳頭,一聲比一聲高,幾乎是從嗓子裏低吼出聲的,“江暮陽真的很好!他不計前嫌,救過我的命!從魔尊的手裏,不顧一切救下了我!”

“他還為我披上衣衫遮羞,如果不是江暮陽,我可能……可能早就……”

“他真的很好!”

——我喜歡他!

可這句喜歡,已經沒辦法說出口了。陸晉元明白自己的心意,明白得太遲太遲。

如果上蒼願意可憐他,給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他一定不會再做任何讓江暮陽傷心的事情了。

也一定不會再說江暮陽半個字不是。

他的脾氣太壞了,他知道。他願意改,願意改成江暮陽喜歡的樣子!

江暮陽從前很喜歡他身上的金羽,那麽陸晉元往後所有的金羽,只給江暮陽一個人。

江暮陽還喜歡他異于常人壯觀的胸肌,那麽他的胸肌只給江暮陽一個人摸。

只要江暮陽想摸,随時都可以!摸哪裏都可以!

他願意打扮成江暮陽喜歡的樣子!

哪怕江暮陽把他當成替身,那也不要緊的。

林語聲看着陸晉元的神情,神色變得微妙起來,他看了看裴清,又看了看江暮陽,再遲鈍也明白過來了。

許久之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搖頭暗道一聲孽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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