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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嬌從楊太公家出來時,心情就和西山頭上開始偏西的日頭一樣,有些低落。就算她是穿越人士,遇到這樣全部的人通通拿你當靶子的時候,難免也有雙拳難敵四手的勢單力薄感。低頭一邊走路,一邊慢慢想着心事。經過路邊一從爬了喇叭花的破竹籬時,身後忽然有只手伸了過來,拉住她衣服後擺。
林嬌被吓了一跳,回頭一看,竟是中午在路上碰到過的春杏,從她之前的樣子看,應該與以前的春嬌關系還不錯。
“阿嬌,村裏人這幾天都在說太公要趕你走。我昨天聽李二嬸還說,你爹已經曉得了,氣得半死,嫌你丢了他的臉說不讓你進家門。我還聽李二嬸說,你嫂子已經訪好了人,等你一回去就要把你嫁了,說是五河裏的丁老五,那人我知道,前頭那個女人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春杏把林嬌拉到竹籬笆後便低聲急促地說了起來,“真要這樣,往後你可咋辦?”
林嬌含含糊糊說:“慢慢想辦法吧。”
“阿嬌,咱倆是同個村出來的,還一樣成了沒男人的苦命人,你這樣我心裏也難受,就怕你啥都不曉得稀裏糊塗回去了就又這樣被坑了……”
對面路上過來了兩個背着大簍手拿草鐮的婦人。春杏仿佛有些怕被看到,松開了林嬌的手轉身閃進了岔路。婦人發現了籬笆後的林嬌,狐疑地在她身後打量了幾眼,咬着耳朵去了。
***
林嬌回到了自己在村口石橋下的家,遠遠就見能武扶着那扇破門在外面等,急忙加緊腳步。
“嫂子,他們叫你過去說啥了?”
能武有些緊張地問。
“沒啥,咱們進去吧。”
林嬌不想讓這孩子擔心,伸手要拉他,他的手卻緊緊把住門不放,聲音大了點:“嫂子,我叔叔是不是要我跟他過?那你怎麽辦?不行,我要去找太公!我要跟嫂子過!”
能武說着,人就要往外去。林嬌忙一把扯住他,見他臉上已經挂着眼淚了,心裏也有些酸,想了下,就柔聲道:“你放心,嫂子既然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不會不管你的。你容嫂子先細細想下,咱們要想出一個對付他們的好主意。”
能武眼裏還有些疑慮,卻也擡手,拿袖口擦了下臉。
“看看,又用袖子擦,再這樣袖子都亮得要照妖鏡了。”
林嬌想緩和下氣氛,玩笑了一句,順便也再提醒下他改掉這習慣。
能武破涕為笑,一邊跟着林嬌往裏走,一邊說道:“嫂子,實在不行,你就帶我去求太公吧,太公一定會可憐我們的。”
林嬌随口應了兩聲。能武不過一個小孩,就算倒在地上撒潑打滾,也沒人會把他的意願當回事。他們只會往他頭上安自己認為正當的套。想起那個楊大河,迂曲地朝能武打聽。
“哦,敬軒叔啊……”
林嬌終于知道了那個“大河兄弟”的大名和他的來頭,心裏慢慢浮出了個念頭。但還很模糊,需要仔細斟酌下。
***
這個白天剩下的辰光裏,林嬌基本就是仰在自己屋裏的那張土坑上,盯着頭頂破敗的房頂,想着心事。
竈堂镬蓋下的包谷稀飯已經冒着熱煙,看看天色擦黑,林嬌進屋拿起之前包好撂在桌上的那個布包,掀簾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石青山送的那塊布給還掉,使出渾身解數也要打消掉石寡婦的疑慮,這樣明天自己才不會連個幫着說話的人也找不着。她對能武吩咐了一聲,叫他肚子餓了先吃,自己到院子去把兩只天黑回圈的小母雞轟進雞窩關好,正要開院門出去,從破縫裏遠遠看見有個人躲躲閃閃地從泥巴路上過來,好像是往自家來,再一看,不是石青山是誰?
林嬌轉身疾步鑽回了屋子,對着能武叮囑了幾句。能武有些不解,只聽到門外果然響起石青山的低聲叫門聲,只好出去應門。
石青山等了一個月,終于等到今天書院休日回家,到了屁股還沒坐熱,就被石寡婦催着回去,不止催,還親自套了騾車送他到了半路才放下,要不是惦記着家裏豬圈剛落仔的那幾頭豬仔,估計她會直接押他到書院大門。
石青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石寡婦的用意。這兩年她也攔着他再像從前那樣去村口石橋下的那家幫着挑水劈柴什麽的,他反诘自己是在報恩,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勸。他是個孝子,更知道自己娘不容易。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晚上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出現春嬌水靈靈的一雙眼睛和她的身影,甚至想得睡不着覺。
石青山年歲也不小了,鄉裏像他這麽大的男人,早娶妻生娃了。頭幾年石寡婦曾張羅着要給他娶親,好幾家附近的殷實人家慕文曲星的名,打發了媒婆上門要把女兒說過來,卻被石青山給攔了,說男兒未立業何以成家,定要先考中功名再議此事。石寡婦拗不過兒子,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有這樣的心志,憂的是怕耽誤了年歲。後來曉得書院院長夫人有那點心思,心就一下放寬坦了,如今只盼着兒子考中功名,自己這一輩子也就算熬出頭。沒想到不知啥時候開始,村裏就傳開了兒子和春嬌的閑話,她這才驚覺過來,冷眼查看幾回,暗暗叫苦,從此一門心思地只想把這苗頭掐斷。正這半個月來,春嬌的事鬧得最歡騰,她見兒子回家,怕他再摻一腳惹更多閑話,拿出存到現在的那塊年底臘肉和着山上摘來的嫩蒿剁碎拌成餡烙了一疊大餅裝進兒子的褡裢,親自送他回書院。
石青山今天剛回,就從隔壁說話露口風的癟嘴阿婆那裏聽來了半個月前春嬌跳河的事,又驚又後怕。想起碰到她給她挑水時,她氣色倒還好,卻也仍滿心牽挂。人是坐在石寡婦趕的騾車上,一門心思卻都飛到了村口石橋下的那戶人家裏。到了半路把石寡婦勸回了,等她和騾車的影子成了小黑點,自己便掉頭而去。快到村口時,天雖然已經擦黑,村路上人也不多了,只怕萬一被熟人看見認出來再給她招麻煩,不走村道,特意拐了個大圈,從田埂小路上摸了過來。
石青山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他要鼓起勇氣對春嬌說,叫她放心,他這次一定要考中,然後一定會娶她的。他想象着她聽到他表白後的那種激動和幸福,自己也是滿心滿眼的激動,整個人甚至像得了瘧疾一樣地微微顫抖,差不多十裏的路,他走得健步如飛,絲毫不覺腳乏。然而他的所有激動和激情在聽到應門的能武告訴他,嫂子白天幹活太累已經洗洗睡了下去後,就像鼓脹的魚泡被頑童擡腳踩破了一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失望而不甘地張望了下能武身後黑漆漆的屋子,聽不出裏面那人想出來的半點動靜,沉默了片刻,終于摘下自己背後的褡裢,從裏面掏出石寡婦給他烙的那疊餅,低聲說:“阿武,這是拌了臘肉餡的大餅,我吃不了這麽多,你幫我吃。”然後塞到了不知所措的能武手裏,轉身默默去了。
林嬌躲在門裏,從縫隙中看到石青山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知道為啥,心裏居然也有點傷感。她歸結于她這是替前身春嬌在感嘆。感嘆于這朦胧美好的青蔥戀情還沒來得及破土,就被她這個冒牌貨給無情地掐了。當然這傷感很快就消失了。就算春嬌還是春嬌,這倆人很快也會變成羅密歐朱麗葉梁山伯祝英臺。而自己的明天,這才是件棘手大事。
“嫂子……”
能武捧着一疊烙餅,傻乎乎地進屋。春嬌暗嘆口氣,叮囑能武在家呆着等她回來,便揣着布兜出去了。
布是必須要還的,這是她向石寡婦表明心跡的有力道具。這疊烙餅是不敢還的,還是偷偷吃進肚子的好。被石寡婦知道他兒子把她親手烙的臘肉餅也送了過來的話,自己明天就算僥幸沒從桃花村滾蛋,以後也別想安生了。
石家離老楊家不遠,和這的大部分房子一樣,是座帶了個泥夯牆院的平房。現在天光還能看見路,林嬌到了石家的門口,看見他家門半掩着,院子裏沒人,養的黑狗正懶洋洋地趴在院角的一棵椿樹根腳上。林嬌叫了一聲嬸子,推門而入,黑狗看見她,一下來了精神,猛地蹿了過來,沖着她汪汪地叫,呲牙咧嘴。
石寡婦正在豬欄裏喂豬,聽見前面響動出來,看見是林嬌,愣了下,解開身上的圍兜撲打了下,朝叫個不停的黑狗喝了一聲:“沒眼色的東西!見天的熟人,看見了還瞎叫,叫喚什麽!”
黑狗被罵,聲音這才消了下去,卻仍警戒地蹲在那裏盯着林嬌,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呼之聲。
林嬌繞過黑狗,跟着石寡婦進了屋子。石寡婦摸黑劃着火石,點着桌上的一盞油燈,借着微弱的火光,拿起地上一個編了一半的竹簍,坐在凳上一邊繼續編,一邊招呼林嬌坐,笑着說:“飯吃啦?沒吃在嬸子家吃。”
林嬌挨到了她邊上,把夾來的布包打開,遞到了石寡婦面前說:“嬸子,中午我擔水,正好碰到青山,我腿腳昨天摔了,就喊青山幫我挑了幾擔水。青山挑完,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說要回家看你,走得匆忙,把這包東西忘我家了。我打開見是塊細布,就知道一定是青山孝順,特意捎帶來給嬸子的,這不,家裏的事安頓好,我就趕緊送了過來。”
石寡婦有些驚訝,接過林嬌手上的布,湊到油燈前看了下,剛想伸手去捏,忽然想起自己的手還髒,忙縮了回來,喜笑顏開地說:“這孩子,跟他說多少遍了,叫一心讀書,不要替人抄字掙錢,他就是不聽,說我辛苦……”忽然頓住了,伸手把燈撚得亮了些,再仔細看了下步,擡頭狐疑地看着林嬌。
這細布染成了粉藍,明顯是給年輕女人穿的。石寡婦剛才沒留意,現在一想,自然就起疑了,而且兒子要是買給自己的,為啥後來一字也沒提?
林嬌面不改色,笑眯眯道:“嬸子,老早有一回,青山就問我,嫂子,我想給娘買塊細布做件好的衣裳,就是不知道啥顏色好。問我娘,她肯定會攔我不讓我買。我就跟青山說,弟啊,嬸子年輕時就好看,現在多年操勞,可出來和村裏的那幫子差不多輩的女人一比,還是拔尖的,藍色兒襯膚。青山必定是記住這話,你瞧這布就是藍的,色兒是有點嫩,但他必定是覺着這色兒好,這才給你挑了,是想着讓嬸子你穿了精神呢。”
石寡婦半信半疑。
她印象裏的春嬌,是個問一聲答一句的,像這樣麻利的一串話從嘴裏出來,還真是少見。看了春嬌一眼,見她一臉真誠,瞧着絕不像造謊,先便信了幾分。心想只要她別瞎想着她家兒子,那就一切都好辦,就算自家兒子起了不該有的念頭,從來剃頭擔子一頭熱的男女事都不會長久。只是心中那芥蒂始終還在,又想既然今天她自己送上門了,那就直接跟她挑明,看她什麽話說。于是把那塊布在桌上一放,看着林嬌正色道:“阿嬌,你嬸子嬸子地叫我,我看你長大的,咱兩家又是這樣的關系,那嬸子今天就有話說話。我家青山,你到底是啥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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