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他一怒叫她出來,見她老老實實真跟着自己出來了,一時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雖然平時她口口聲聲地叫自己叔,可他這個叔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叔。何況就是親叔,也沒有板着臉教訓已經這麽大的侄媳婦的道理。腦子被外面涼爽的夜風吹了幾下,一下清醒了不少,剛才的惱怒終于勉強被壓了下去,心想既然叫出來了,還是先找個說話方便的地方問下王大丫那件事。現在被她追上來這樣一說,聽她還只記着店裏的生意,終于忍不住了,停下腳步回頭轉身哼了一聲道:“春嬌,你知道這些天我為什麽叫劉大同時常來轉下?就是怕你一個女人抛頭露面遇到這樣的事情。劉大同年紀大些穩重,知道怎麽處置。你倒好,不要劉大同,自己居然跳出來和男人賭什麽砍手摸手……”他說着,氣又不打一處冒,聲音也嚴厲了不少,“你借的什麽膽,竟這樣膽大妄為?”

借了邊上一盞燈籠的暈光,林嬌清楚見到他一張臉陰雲密布,還這樣毫不留情地教訓自己,就跟教訓小孩差不多了。輕咬下唇,仰臉說:“我借的就是你的膽!”

她這話說得其實不算假。要是沒有楊敬軒這個“叔”可以依仗,她一開始估計也不會毫不猶豫地盤下腳店。開腳店雖然只要先頭一次性投入後,後面就可以幾年坐收現錢,但每天打交道的大多都是男人。她一個年輕單身女人要是沒後臺,再怎麽能幹也不方便。只要手裏有本,可做的小生意多得是,慢慢尋就是。正是因為有楊敬軒這個叔罩着,所以她才有開腳店的底氣。

楊敬軒沒想到自己會被她提溜出來,一怔,見她貝齒輕咬紅唇,一臉的委屈,滞了下,勉強說:“我什麽時候叫你拿刀砍人手了?”

最離譜的是居然還答應摸手……他閃過這個念頭,嘴裏沒說,心中卻愈發郁躁,毫不猶豫地下了命令,“你把店關了,回村裏去。開店費了多少錢,我補你!”

“嘎?”

林嬌傻眼了,微微張嘴望着他。

“你剛開始跟我說要開這個店時,我就覺得不妥。現在看來果然這樣。你年紀輕,沒見過什麽世面,外面世道亂,這種腳店裏來往的又都是老江湖,你一個女人怎麽能應付得來?簡直在胡鬧。聽我的話,明天就關了店回村。”

林嬌終于反應過來,他斬釘截鐵地在自顧下命令。這要是從前,別的男人敢對她這樣說話,她還不立刻噴他一臉腸子。現在卻奇怪得很,不但不惱,見他說話時皺眉生氣的樣子,反倒覺得有點想笑,面上卻不敢露出來,裝出乖巧的樣子怯怯望着他說:“敬軒叔,我曉得你為我好。可是我不是在胡鬧呢。”見他眉頭不悅地又揚了起來,趕緊說:“我雖然每天都和男人打交道,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該說的話我一句不說。剛那個客人卻不知好歹糾纏上來,叔你想,要是我縮了回去讓劉大哥替我出頭,這一回是擺平了,可以後呢,總不能每次都要靠劉大哥是吧?所以我這是在下一劑猛藥。我是真砍下去了沒錯,可那個胡順耳又不是傻瓜,他怎麽可能會真讓我砍?我料定他肯定會縮手回去的。你看不是被我料中了?你白白砸了我的茶壺呢。這麽一鬧,那些人就都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再說不是還有你嗎?你往後自己到我店裏多來轉幾下,自然沒人再敢生事了。敬軒叔——”她拉長了語調,撒嬌道,“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好不好?”

楊敬軒不為所動,說:“總之你這樣抛頭露面就是不好,我一開始就該攔住你的。你把店關了。你要不想回村也行,我幫你找地方,你和阿武住城裏。”

林嬌心裏罵他蠻牛,臉上卻不敢露,看了眼四周,小聲說:“人家都看着我們呢。那邊橋下沒人,咱們過去說?”

楊敬軒被她提醒,見來往的人果然看着,走過了還不住回頭,頓生尴尬,唔了一聲便往橋下去。

橋下确實是個說話的好地方。燈火照不到,邊上水流潺潺,月光從橋邊一棵老玉蘭樹的枝葉罅隙裏點點滴滴透下,不明也不暗。只要別大喊大叫,便是橋上路過的人也不會注意。

林嬌像個小媳婦般地跟他站到了樹下,表情卻更委屈,翹了嘴問:“你讓我住城裏不做事,誰養我啊?”

“我養!”

楊敬軒想也沒想,話就脫口而出。見對面那小女人睜大了眼仿佛驚訝望着自己,這才覺得自己話說得不當,卻并不想收回,反而朝她頓首再強調一遍:“你放心。我養你和你阿武!”

林嬌壓下心中湧出的一絲甜蜜,搖頭道:“那怎麽行呢?你又不是我親叔,再說就算是親叔,也只聽過有養侄兒的,哪有白白養了個侄媳婦的道理?”

楊敬軒見她神情惶惑,想叫她放心,緩緩說:“我說過的話一定作數。”

林嬌說:“可我想過好日子呢?想吃山珍海味,想和官太太一樣每天穿金戴銀绫羅綢緞的。敬軒叔你養得起我嗎?”

楊敬軒一滞,沉默片刻,終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說:“春嬌你放心。我既然說過養你們,就一定會讓你們過好日子的。等這裏的事一完,我就不當捕頭了。我去走馬隊。”

林嬌雙手背後,笑眯眯搖頭道:“我剛才跟你玩笑呢!誰要逼你去走馬隊啊!再說我有手有腳,我自己努力也能過上好日子。敬軒叔我跟你說,我這個店真的不能關。能武要看病,長大要娶媳婦,以後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就算你好心願意幫我們,可也只能渡一時,不能渡一世。我更不想全靠別人過活,自己賺錢自己花才痛快。我向你保證,我以後離男人三尺遠。等店都熟了,我還可以當甩手掌櫃。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天天來看啊。要再有今天這樣的事,不用你說,我自己就打包回桃花村!”

林嬌保證完了,見他定定望着自己不開口,神情卻不似開始那麽堅定了,趕緊再添一把火,稍稍靠近了些,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扯住他衣袖,晃啊晃地說:“敬軒叔,好叔叔,你就答應了吧,啊?”

楊敬軒被她這一聲好叔叔叫得後頸處汗毛直豎,又見她扯了自己衣袖晃個不停,神情裏滿是懇求,心中雖還有些不願,卻哪裏還招架得住,掩飾地咳嗽了一聲,擡手把衣袖從她手中拉了回來。

林嬌見他尴尬地收回了衣袖便不說話,神色雖還有些僵,猜想他應該是繳械投降了,一松,笑道:“敬軒叔你可真好。謝謝你啊。往後你來吃飯住宿,我打你八折。當然劉大同他們還是原價。”

楊敬軒只覺哭笑不得,只好轉了話題正色道:“春嬌,我過來其實是有事要問你。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

林嬌一怔,見他神色鄭重,立刻便猜到他大約是要問什麽了,卻裝作不解地點了下頭。

“小半個月前,就在你搬進縣城的前一天,我随李大人去了雁來陂。據大人說,他與個女子對談幾句,覺她于治水似有心得。可惜那女子匆匆離去。大人想找到她,對我描述了那女子的樣貌年紀,與你似是相符。且我也瞥過那女子背影,與你确實有些像。那女子是不是你?”

林嬌茫然道:“雁來陂?治水?還與李大人說話過?我不曉得你說什麽。不是我呢。你曉得我大字不認一個,如今要開店,這才拼命開始認字習數,我哪裏懂什麽治水?”

楊敬軒說話的時候,一直盯着她。見她茫然的樣子不似有假。只若那女子真不是她,附近也就這麽點大的地方,李大人派出的人幾乎連地皮也翻了個遍,都沒找到人,哪裏又會這麽湊巧還有另個與她形貌相符的女子?心裏始終還存疑窦,遲疑了下,又問:“那你那天在做什麽?”

楊敬軒問完,仔細再觀察她神色。見她皺眉想了下,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想了起來,很快卻又露出害羞的樣子低頭不語,也不知道她怎麽了,忍不住催促道:“想起來了?”

林嬌低頭輕聲道:“我……那天正好是小日子,肚子不舒服,哪都沒去就在炕上躺着呢。”

楊敬軒一愣:“小日子?”

林嬌見他不懂,忍住笑,輕輕頓了下腳,解釋說:“就是……女人家每個月都會有的那麽幾天……人家肚子都痛死了,哪裏還有心情到處亂跑……”

楊敬軒啊了一聲,這才明白過來。既不敢看她,更不敢再問,只覺一張臉熱得要滴出汗。

林嬌暗笑了下,故意說:“敬軒叔,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聽說喝些紅糖水就會好,可家裏也沒紅糖,忍了一天才稍好些呢。不信你問阿武去。”

楊敬軒唔唔了兩聲,窘迫道:“不必不必。我信你就是。”

林嬌見他果然被唬住了不再追問,暗松了口氣,也不再說話了。兩人就這樣默默對立了片刻,河邊的涼風吹過一陣,吹得頭頂玉蘭樹的葉子嘩啦啦地作響,楊敬軒忽然像是回過了神,說:“沒事了。我送你回去。”說完急匆匆轉身就走。

林嬌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剛才她還記挂店裏生意,現在卻不想走了。頭上有月光,手邊是開花的老玉蘭樹,身畔是小河,對面還有個自己說什麽他就信什麽的男人,就這樣走了,有點可惜。

楊敬軒走出幾步,回頭見她還釘着不動,只好又回來,哄着說:“我明天就給你送紅糖來,你現在先回去吧。”

林嬌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喜歡上這個男人了。前世裏她也談過幾次不痛不癢的戀愛,不是無疾而終就是男人劈腿,卻從沒遇到過這樣一個肯像哄孩子般哄着自己的男人。她忽然想和他談場戀愛。和這樣的男人談戀愛,應該會很有意思。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反正自己現在才十九,就把以前沒裝過的嫩揀過來一并裝個夠。她暗笑了下,歪着頭問道,等着看他發窘。

楊敬軒果然被她的話窘住。頓了下,含糊說:“我不是你和阿武的族叔嗎……”

“你還是好多人的族叔呢,怎麽沒見你對他們都這麽好?”林嬌打斷了他話,不依不饒,“你剛才還說要養我,我可記着呢。這天下哪有叔叔養侄媳婦的?敬軒叔,要不……”

她靠近他一些,仰臉看着他說:“要不我當你女人好不好?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養我了!”

楊敬軒大驚失色,怔怔望着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張臉。皎潔的月光透過樹縫撒了下來,照得她一張臉龐仿佛頭頂樹上盛開的白玉蘭,眼中映了朦胧細碎的月光,随她呼吸而微微閃動,閃啊閃得,鼻息裏忽然又飄來一陣芳香,不知道是玉蘭花還是她的香,他覺得自己有點頭重腳輕了,急忙往後退了幾步,背後抵到了玉蘭樹的穩重枝幹,這才停了下來。

“敬軒叔,我真的喜歡你呢。我知道你是我叔,按村裏的輩分你不能當我男人。可誰叫你對我這麽好呢?我就喜歡你了,真沒辦法……”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朝他慢慢靠近,直到兩人中間不過半臂之距,甚至能感覺到他越來越緊繃的身體了,這才停了下來,“我不想你為難。你不用娶我,真的,我不要名分,當你女人就好,好不好?反正……我的身子你看過了,你還摸過了呢……”

楊敬軒随她靠近,聽她哀哀婉婉的話,全身血液都湧到了頭上,嗓子幹得幾乎要冒火,吞咽了好幾下,終于可以發聲了,困難地說:“我答應過給你找個男人的……”

“可我就是喜歡你啊。以前在村裏我都不敢說,現在到了縣城,邊上沒人盯着,我才不怕了。敬軒叔,你當我男人好不好?”

楊敬軒只覺自己的心要跳出喉嚨了,見她的臉越靠越近,幾乎已經可以聞到她頸間散出的脂膩幽香,僵立着不敢動,只低三下四地低聲懇求:“別,別,春嬌,別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愛古言、hina、緋小曦、喵tt、jianluolan18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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