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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也就五六歲吧,那天我媽生日,我想趁着她上班給她一個驚喜。我不知道鴨子要切塊再煮,一整只放到高壓鍋裏;又太心急,還沒等高壓鍋氣消就開了它。”
“鍋蓋和鴨子都從窗戶飛出去了,我不甘心,趴在窗戶上看。那只鴨子差點砸到樓下午睡的狗,狗被吓醒了,對着那只熟鴨子狂叫。”
傅悅說到這裏,眉梢眼底都溢滿了笑。這是江湛第一次見傅悅這麽開懷地笑,一時被那個笑容晃了眼,甚至沒想好說什麽騷話,只在心裏道:真好看啊。
“對了,下午上課叫你的時候,不小心看了你的手機屏幕,不好意思。”傅悅本無意窺探江湛的隐私,但既然看到了,就該鄭重地道個歉。
傅悅在看到那一瞬間,腦子裏略過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是同類嗎?
他羞于說出這個想法,更害怕江湛像其他人那樣恥笑他。
江湛擺擺手:“嗨,你說得這麽鄭重其事,我還以為你往我手機裏裝了個木馬。”
但也是在那個瞬間,江湛意識到,傅悅有多麽地嚴以律己。
日子不疾不徐地過着,轉眼就到了國慶節,這一年的中秋在國慶假期中,一共放假八天。
“傅悅,國慶你回去嗎?”
傅悅打開房門,搖了搖頭:“不回。”
江湛:“我買不到票,也不回去了。那就是說今年國慶我們要一起過了?”
經過半個月的相處,傅悅已經卸去剛認識時熱情的僞裝,他瞥了一眼說了一句等同于廢話的江湛,點點頭。
“你想好要怎麽過了嗎,有什麽計劃嗎?”
“沒有。”
江湛湊近傅悅,語氣有幾分興奮:“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要想出去看人頭,我不攔你,別捎上我就行。”
江湛像蔫掉的花朵一般縮回了頭,坐了回去,但他不知又想起了什麽,眼睛複又亮了起來。
時間來到10月3日中秋節,江湛還沒來大學之前格外喜歡、也格外重視這個節日。
江湛好不容易起了個大早,正好聽見傅悅的房間傳來吉他的聲音,他站在房門口,低着頭聽屋內的少年唱:
她在此安眠
有人手捧春和燕
當做祭奠
……
你曾是勇往直前
不曉畏懼的少年
卻終跳入深淵
無人問詢
無人哀嘆
……
依舊是抓人的停頓,傅悅嗓音低沉、咬字清晰,讓本就緩慢的旋律多了幾分傷感,比起好聽,江湛更想用讓人沉靜來形容這段彈唱。
這首歌江湛沒有聽過,但歌詞的故事性很強,江湛根據歌詞腦補了一個本來行走在陽光下,卻最終墜入深淵的人生。
傅悅在房間裏彈,江湛站在門外聽,就這麽隔着門聽完了這首歌。
或許是歌唱完了,傅悅開始無意義的掃弦,江湛敲了敲門,問:“這是什麽歌?”
傅悅開了門:“這是我自己寫的,還沒有上傳。”
他似乎不想多談,轉了話題:“怎麽了?”
“今天是中秋,要不要加餐?”
傅悅神情還有幾分未消的落寞,他問:“你想吃什麽?”
“我們去長虹看看吧?”
傅悅嗯了一聲:“我換身衣服。”
和江湛喜歡穿棉質家居服不同,傅悅更喜歡有垂墜感的布料,比如絲質和莫代爾的。江湛在這會驚覺,配合着傅悅筆挺的姿态,光看他在家裏走就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傅悅的氣質太過內斂,他安靜地站着,別人也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以至于江湛經常會忽視一個事實——傅悅也是稱得上形貌昳麗的。
商場裏,江湛站在放置大閘蟹的玻璃水箱前,手裏還抓着一只張牙舞爪的大閘蟹的腿,轉頭問:“傅悅,中秋前後大閘蟹正肥,一人兩只?”
傅悅沉思了一會:“我不會做大閘蟹,不一定能做得好吃。”
傅悅精湛的廚藝江湛深有領會,但經過這半個月的花式點菜後,江湛發現傅悅還是做肉類更好吃一點,海鮮類稍遜一些,可能因為傅悅是內陸人,海鮮做得少也吃得少的緣故。
“我會做!我做的大閘蟹,香!”
傅悅雖有質疑,但還是點點頭:“你抓蟹的時候小心點。”
剛才在江湛手上的那只“倒黴蛋”已經回到了玻璃水箱裏,江湛摒棄商場提供的夾子,把手深了進去,轉頭向傅悅炫耀:“我在海灘抓了十幾年螃蟹,從來沒被夾。嘶!”
抓了十幾年螃蟹沒被夾的江湛同學在這小小的玻璃水箱裏翻車了,那只大閘蟹用自己的大鉗狠狠地釘進江湛皮肉裏,傅悅想上去幫忙,卻又不知從何下手,臉上隐有焦急之色。
江湛安撫了兩句,用另一只手把螃蟹摁在水箱邊沿,硬生生把手從蟹鉗裏扯了出來,一時鮮血直流。
“就你了靓仔,夾我就要做好被吃的準備。”
說完轉向傅悅解釋:“我不是因為它夾我才選它的,這個靓仔超肥。你要不要掂一掂?”
一旁的傅悅撕開了創可貼,他搖搖頭,打算幫江湛貼上,江湛擺擺手:“大熱天的,貼創可貼悶死了。”
看到傅悅默不作聲地想把創可貼揉掉,江湛忽然有一絲不忍:“等等,我先貼着止血,回去處理螃蟹的時候再撕掉。”
江湛手臂擡高,手心朝上,讓傅悅給他貼創可貼。
傅悅微微屈膝,垂着眼神情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藝術品,就那麽三四秒間,江湛似乎被那個創可貼短暫地撩了一下。
貼完創可貼,江湛又把手伸到玻璃水箱中,并沒有看到身後傅悅欲言又止的眼神。
見過江湛煎蛋,傅悅很怕對方下廚炸了廚房,故而站在廚房門口看江湛做大閘蟹。
江湛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兩塊錢三根的牙刷,這會掏出來向傅悅炫耀:“這個牙刷!刷螃蟹好使!賊幹淨!刷小白鞋也好使!我送你一根要不要!”
傅悅拒絕無門,只得拿了一根,打算萬一有哪天江湛惹他生氣了,就拿那根牙刷刷馬桶洩憤。
江湛把大搪瓷缸子裝滿水,又把螃蟹放了進去,讓它們在裏面暢快游玩,他一只一只往外抓,用牙刷刷幹淨之後開始烹調。
江湛做煎大閘蟹确實是有一手,最後潑上的一勺二鍋頭更是将螃蟹的腥氣完全壓了下去,酒氣也因為高溫蒸發得一絲不剩,螃蟹飄香十裏,傅悅甚至聽到隔幢的小女孩在說:“媽媽媽媽,叔叔做的螃蟹好香,我也想吃!”
江湛顯然也聽到了,他哎了一聲,開玩笑道:“小朋友要是叫我哥哥,我說不定勻一只給她。”
他說着夾了一塊散發着焦香的白色蟹黃:“張嘴。”
傅悅把頭扭到一邊,江湛用筷子追着傅悅的嘴,一個沒夾穩,蟹黃掉了。
江湛:“心碎了。”
吃完晚飯,傅悅照例回了房間,江湛打開窗戶,天上有些許微弱星光,看來延續了白天的好天氣。
F城的天氣向來多變,江湛剛搬進來時天氣還熱得多在柏油路上走幾步鞋的膠底就會融化。這才區區半個月,街上的行人就逐漸用行動印證“二八亂穿衣”①這句古話。
江湛不太喜歡待在空調房裏,所以在搬進來的第二天,他就買了一把搖椅,晚上沒事就到陽臺上納涼。
江湛前幾天還在可惜今年那把搖椅待在陽臺上的時間有點短,正打算收起來等來年再“享用”,今晚就派上了用場。
江湛将先前購置的桌子搬到頂樓,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擺上酒,點上一盤蚊香,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賞了一會月,這才折返下樓。
江湛敲響傅悅的房門,但裏面并沒有應答,江湛倚在門框上耳朵貼着門,給傅悅發了條微信,問他是不是睡了。
江湛聽到椅子拖動的聲音以及細微的腳步聲,急忙站直。
門被打開,傅悅問:“怎麽了?”
江湛:“今天不是中秋嘛,找你一起去賞月,不用走遠的,就在天臺。”
傅悅似乎頗為詫異,他嗯了一聲算同意,又轉身往房間走。
江湛來邀請傅悅時不知道對方是否會同意,所以天臺上的東西并沒準備齊全,得到傅悅的首肯後,他切了央求傅悅做的牛肉,又到冰箱裏拿了前幾天買的冰皮月餅。
“走吧。”江湛說出口後才發現傅悅和他的聲音疊在了一起,不禁為他們的默契而失笑。
傅悅揚了揚手上的衣服:“天冷了,我帶了兩件襯衫,都是沒穿過的。”
今夜月朗星稀,偶有陣風把樹吹得沙沙作響,但又不經過傅悅和江湛所在的樓頂,江湛把搖椅讓給了傅悅,自己癱在普通藤椅上惬意地吹口哨。
只是江湛技術不行,有時候吹得響、有時候吹不響,曲不成調,十分辣耳朵。
傅悅本就沉默,江湛又心系明月,故而剛開始兩人只是喝酒吃肉,桌上只聞酒杯碰撞的聲音。
幾杯酒下肚,江湛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傅悅你喜歡中秋嗎?”
傅悅将剛倒的桂花酒一口悶了,才答:“節日對我來說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江湛點點頭:“我小時候可喜歡中秋節了。”
“我從小就是在海邊長大的,我家在小漁村裏。中秋節那一天我就去河灘上摸螃蟹。雖然摸不到多少螃蟹,但我還是樂此不疲。晚上呢,我家裏人就會帶着酒和螃蟹去游江。
我經常躺在船上聽他們坐在船頭聊天,他們聊什麽我聽不太懂,也聽不清;于是看着天空數星星,一片還沒數完,我就睡着了。”
江湛說着低聲笑了起來,在黑夜裏格外清晰與暧昧。
傅悅卻絲毫不查,有些壞氣氛地問:“游江?”
江湛郁悶地喝了一口酒,答:“并不是在江裏游泳,游是游玩的意思。”
傅悅似乎從酒裏品出了點什麽、又似乎是在沒話找話,他道:“桂花酒很甜,味道很像我媽媽釀的。”
“嗯。”江湛借着帶上來的小夜燈發出的微弱燈光打量傅悅,對方垂着眼眸,絲毫看不出情緒,江湛忽然有些委屈。
他為了報答傅悅的貼心,搬進來後沒幾天就取消了國慶搶票,就是想在這個晚上給對方一個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
①二八亂穿衣:二八指農歷二月和八月,閩南語區俗語。
這章也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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