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海灘上人不太多,江湛把趕海的工具和鞋子放在離海很遠的沙灘上,取了兩個透明的防水袋,遞一個給傅悅裝手機,就赤着腳領着對方往海岸線去了。

江湛把帶來的微單挂在了脖子上,一來可以随時取景,二來也防止遺失。

兩人并排走着,江湛眼睛向下,一直看着沙灘,傅悅奇怪地問:“你在看什麽?”

江湛蹲了下來,對着一塊小小的白點刨了一會,直到露出了一個完整的貝殼。

江湛掏空貝殼裏的沙子,将貝殼放在手心。

江湛手指修長,手指和手心正好是看起來最讓人賞心悅目的比例,白色的貝殼反射着太陽光,在他手上仿佛一件閃着光的珍寶。

“好看嗎?我打算用它做風鈴。”

“風鈴?”

江湛繼續他的構想:“我打算多撿一點,做兩個風鈴。第一個練手的挂在我房間,第二個送你。”

傅悅還是沒想通,江湛為什麽突然要送他手制風鈴,便問:“怎麽突然想做風鈴?”

江湛眼睛和嘴巴都沒停,一邊尋找貝殼一邊解釋道:“我有一門選修課叫中國建築史,國慶前上了一節,專門講風鈴在古建築上的運用。”

見傅悅還是一頭霧水,江湛繼續解釋道:“古人懸挂風鈴,是實用性高過裝飾性的。他們稱風鈴聲為‘風吹玉振’,據說這個聲音能讓自己能靜心養性;而且風鈴聲‘好韻’,可以改變風水,招來好運,達到轉運的目的。”

“當然這些我是不信的。”江湛舉雙手作投降狀,因為手上還抓着貝殼,看起來有點兒像招財貓,“我做風鈴是因為其他原因。”

江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和塑料袋,把貝殼放進塑料袋,點開相冊,把手機屏幕朝向傅悅,傅悅看到照片上是一本書,其中一句話被江湛用熒光筆畫了起來:「鈴」在佛教意涵上有驚覺、歡喜、說法三義,常見于佛教的法器、樂器及塔寺與塔寺檐角建築中。

“我覺得風鈴響和早晨的鳥叫聲很像,都能讓聽的人心情變好,所以我覺得代表歡喜是有道理的,就想着做一個給你。”江湛用兩只手的食指撐着傅悅的嘴角,嘿嘿笑道:“多笑笑,會帥很多。”

海灘上怪石聳峙,江湛用手作取景框,偏頭對站在他身後的傅悅笑着說道:“和攻略上說的一樣,還挺好看的。”

傅悅看着江湛有一瞬間失神,一時分不清是對方眼中的光還是大白牙晃到了自己,只攥着手機點點頭。

江湛向傅悅打了招呼,示意自己要四處走走拍拍,他向前走了幾步後回頭朝傅悅比了個向下的剪刀手,兩個手指頭作走路狀,同時高喊:“等我回來咱們再一起趟海。”

傅悅再次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待江湛走遠,傅悅才做賊心虛地翻出手機,把手機屏幕的亮度調低了些許,一張一張地劃着看剛才的連拍。

那些照片中,有的只拍到了一片碧藍,有的拍到了江湛的一個虛影;不過傅悅運氣不錯,有兩張照片拍到了他想記錄的那個人——

仰拍鏡頭裏回眸的江湛笑得開懷,伸出去比作取景框的手被拍出了虛化的效果,和海天一色一起成了絕佳的背景,傅悅想了想,給這張照片命名為“花晨月夕”。

“傅悅!”傅悅剛點了重命名的确認鍵,就聽到江湛在喊他,着急忙慌地摁滅了屏幕,四處張望着尋找江湛的身影。

江湛此時的姿勢還真有些詭谲,他在嶙峋的怪石叢上紮着馬步,朝傅悅招手:“這兒!你要不要也上來看看?”

傅悅不忍拂了江湛的好意,快步走到那堆怪石旁,卻對如何攀登犯了難。

江湛一邊向前跨了一大步,向傅悅伸出手,一邊傳授着自己的經驗:“爬這種怪石堆就不要在乎形象了,手腳并用最好爬。要是上不來,最後一步抓緊我借點力。”

傅悅最終還是婉拒了那只手,自己上了怪石堆。

江湛往旁邊挪了挪,一屁股坐下,又拍拍身邊的位置:“我聽說登高望遠會給人一種景色更好的錯覺,越高,這種錯覺就越真實。”

傅悅不太懂,明明站着海拔更高,江湛為什麽會覺得坐着風景更好。但他還是哦了一聲,挨着江湛坐下了。

江湛和傅悅并肩坐在海灘巨石的最高處,因為那塊平臺很小,兩個人不得不挨得很近。

傅悅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也就理所當然地将這樣的反應歸咎為不适應與人接觸引起的。

就在傅悅為自己的情緒尋找來源時,江湛神神秘秘地湊近他,問:“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上來嗎?”

傅悅搖頭:“不知道。”

江湛指着遙遠的天際:“看,今天有彩虹,特地叫你上來看看彩虹。”

傅悅向來只聽說雨後會有彩虹,從不知道晴天也會有,他突然想起了一句電影臺詞“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似乎意識到什麽,默默握緊了拳頭,但面上絲毫不顯,只雲淡風輕地淡笑說:“很好看。”

江湛得到肯定的回答,高興得向前跨了一大步,踩在巨石堆的低窪處縱身一躍,落地後摘下微單,在沙灘上滾了一圈,然後抖落一身沙子,咧着八顆牙對傅悅笑。

江湛伸出手:“下來嗎?我接住你。”

我接住你。

傅悅閉着眼睛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江湛已經接住他很多次了,在中秋夜、在他喝醉的那個晚上。

傅悅也往前邁了一大步,往下跳。

落地的一瞬間,他的手被另一只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他被接住了。

“走,去趟海。”

兩個人一同沐浴在鹹濕的海風中,江湛走在靠海的那一頭,海水也才堪堪沒到大腿。

傅悅第一次來海邊,望着漫不過膝蓋的海水,不由得問道:“我們不往外走一點嗎?”

“你會游泳嗎?”

傅悅搖搖頭:“你呢?”

江湛笑着說:“我的水性也很一般。要是水性好,我可能就帶你趟深一點。”

這時候,一個大浪卷來,打得傅悅一個趔趄。

江湛随手從後腰抄了一把傅悅,沒有轉頭,甚至沒有看傅悅,仿佛是自然而然做出的反應。

傅悅的心仿佛被輕柔的羽撓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何為“動心”——若硬要形容,那便是拼命想找借口去掩飾和否認那種感覺,卻在某個瞬間仿佛塵埃落定般意識到,那種感情常被世人被稱之為喜歡。

心動的歷程說起來往往能寫滿書頁,就好像少女秘而不宣的日記本;但其實它常常只是一瞬間的事,就算是喜愛的量變引起了質變,也需要溫柔的海風抑或缤紛的彩虹來催化。

兩人依舊不急不緩地走着,江湛也安靜了許多,海正在緩緩退潮,他們也越走越往外,腳踏的都是濕軟的沙灘。

“傅悅,把拖鞋脫了。”

傅悅依言,江湛領着他走到海水與沙灘的交界處,兩人面對面站定。

“腳底有什麽感覺?”

傅悅感受到,腳底的沙正緩緩地随退下的潮而去,仿佛腳底被慢慢掏空,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流沙是一個動詞。”傅悅說。

江湛想了想,蹲下身,用手指作筆,板板正正地寫了“廚神”大字。

傅悅想起那條燙金圍裙,眼角一跳。

江湛用手護着那兩個字,仰頭對傅悅說:“你也來寫一個。”

傅悅無奈,在江湛的“廚神”下也寫了個小小的廚神。

一個浪又打了上來,江湛被濺了一屁股的海水,海浪褪去,他護着的“廚神”早就辨不出原樣。而傅悅寫的,還橫平豎直地支棱在那兒,仿佛在嘲笑江湛。

江湛的表情仿佛被放了氣的氣球,他搖搖手:“算了算了,此生無緣廚神夢,不如安心當吃貨。”

傅悅突然被戳到了笑點,但他也只是咧了咧嘴巴,當做是笑過了。

傅悅擡起頭,看到彩虹仿若腳底的流沙,已經淡得快尋不到蹤跡了,覺得該說點什麽才算不辜負這樣的美景、不辜負他的心動。

“江湛,你看過《怦然心動》嗎?”

江湛一頭霧水,不知道傅悅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只搖搖頭,開玩笑地問:“聽說過。是好電影推薦嗎?”

傅悅搖搖頭:“只是想到了一句臺詞。”

“什麽臺詞?”

傅悅看海浪數次來回,始終沖不走他寫的“廚神”,他似乎看入了迷,也不回答江湛,直到江湛用手肘捅了一下他,他才似大夢初醒,驚訝地問:“你叫我?”

江湛用腳指頭随便想想也知道傅悅沒聽到他剛剛的問話,只得再重複一遍:“什麽臺詞?”

傅悅抓了一把頭發,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忘了剛剛想說什麽了……”

江湛一點兒沒将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他看了一眼時間,又望了望差不多退到底的海水,對傅悅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拿趕海的工具。”

傅悅看着江湛遠去的背影,嘴唇翕動,無聲道:“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pare.”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有多幸運,得以見彩虹。

作者有話要說:

520的加更~祝大家有情人終成眷屬!

2021.06.19修了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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