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他們在保安處取了快遞,是江湛第二天要帶給他奶奶的山茱萸。

淋成落湯雞的江湛到家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電暖爐,他轉頭問傅悅:“不介意我把上衣脫了吧?”

傅悅嗯了一聲:“脫吧。”

這時候,天邊又一聲驚雷,傅悅因為奔跑而刻意忽略的害怕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在江湛的風衣“庇護”下,傅悅濕得比江湛體面些,他的視線略過布藝沙發,找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去洗個澡吧?”江湛說。

傅悅搖搖頭:“我想先喝點水。”

他們出門前,傅悅燒了一壺開水,現在已經有些冷了,但對傅悅來說,這樣剛剛好,他需要一點點刺激,讓他壓下心中的害怕。

兩個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幹坐着,客廳裏只有傅悅不停地倒水、喝水的聲音。

江湛饒是再遲鈍,也發覺了傅悅的不對勁,他說:“那我也不洗了,陪你聊個五毛錢的。不過你得等我一會。”

傅悅顯然坐得不大舒服,江湛上樓的那一小段時間裏,喝了三杯水,換了四五個姿勢。

江湛換個衣服的功夫,那壺水就只剩一半了,他把手上的家居服往前遞了遞:“沒穿過的。不洗澡換個衣服也行?”

傅悅衣服點點頭。

江湛指了指客廳旁的房間:“這裏是書房,我爸放了屏風,可以不用關門。放心,我不會偷看的。”

傅悅揚了揚嘴角,只點點頭,沒有說話。

窗外雷聲如舊,傅悅在脫下衣服的一瞬間,突然猜到了幾分江湛帶他回來背後的隐藏的小心思。

傅悅穿好衣服,坐在地上慢騰騰地疊那套濕漉漉的衣服,終于下了一個決定——他要在曾代表自己心魔的雷雨夜與過去說再見。

他有一種他與江湛的感情已經十拿九穩的感覺,斬斷過去這個念頭給了傅悅莫名的勇氣;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若不管不顧跑出去對江湛說:“我喜歡你。”

得到的回答一定會是江湛的:“那我們在一起吧。”

或許,自己還會得到幾句騷話?

原來被偏愛是真的可以感知到。

傅悅似乎被江湛傳染了傻氣,他愉悅地笑了笑,并努力控制着不讓這個笑發出聲,以免門外的人察覺到。

“傅悅,你是被濕衣服粘住了嗎?怎麽這麽久還沒好?”

傅悅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坐在地上發呆,他拿起衣服,應道:“來了。”

傅悅走出來的時候,江湛已經把包裹拆開了,他正坐在地上剪山茱萸,紅色的果子嬌豔欲滴,甚是好看,和他紅色的睡衣相得益彰,喜慶中還夾雜着幾分“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味兒。

傅悅拿起桌上的杯子,把裏面的涼水一飲而盡。

“江湛,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怕雷?”

江湛搖搖頭。

“很早之前的事了。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暑假作業沒做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沒收到那份卷子。”

傅悅以往不管說再多的話,都因語氣平淡,顯得格外有冷感和距離感,但今天不一樣,傅悅的聲音帶着一絲絲不容易被察覺的顫抖尾音,仿佛不可亵渎的神明走下了神壇。

“我的老師在家長會快結束的時候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回去之後先将我打了一頓,然後把我趕出家門。”

“我哭也哭了,求也求了,他就是不開門。他聽得煩了,又出來打我一頓。”

傅悅頓了頓,江湛給他續了杯水:“你媽媽呢?”

“我外公去世,她回娘家了。”

“我在門外跪了一晚上,那天打了半夜的雷,我親眼看到遠處的樹被劈焦了,我那時候以為那個雷馬上就要打在我身上了。”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場雷雨中。”

傅悅沒有提他被打得渾身是傷,也沒有提他進家門後發起了高燒,本來應該在家裏休息幾天,但他父親再次遷怒于他與他的母親,他不得不頂着高燒咬着牙去上學。

傅悅覺得,他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幸運了。

江湛見傅悅不再說了,明白對方的傾訴已經完成,他給自己添了杯水:“秘密要互換才公平。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來一起過重陽麽?”

沒等傅悅反應,江湛又說:“我猜你一定不知道。”

“我是個留守兒童,我爸媽做生意忙,帶着我就是帶着拖油瓶,就把我扔給家裏的老人,我是他們帶大的。”

“我們這兒有一句俗語,翻譯成普通話就是‘清明不回家沒有祖宗,新年不回家沒有家’,清明他們偶爾還回,春節前後因為是銷售旺季,他們從來不回。”

“那他們一年就只清明回嗎?”

“倒也沒有,他們把中秋當春節過。反正中秋也可以挂紅燈籠的嘛。”

“那今年?”

“哦,我們家拆遷之後,他們可能也覺得不需要掙新年前後那份時令錢了,新年也回來,節假日也會回。”

“我之前跟我奶奶打電話的時候提到你,說我找到了一個特別好的舍友,我奶奶讓我有機會帶你來玩,她給我們做牡蛎煎。”

“哎,我跟你說,我奶奶做的牡蛎煎一絕,我吃遍這兒的大街小巷都找不到更好吃的。”

“可惜我們認識得晚了點,不然夏天的海鮮最肥美,可以帶你吃個痛快。”

傅悅已經把自己的秘密說完了,也聽完了江湛的秘密,腦子裏的那根弦已經松了,他駝着背幫江湛理那些散在地上的山茱萸,懶懶散散地應:“明年夏天再吃也可以。”

江湛為了想這個理由,把腦子裏說騷話的區域都擠沒了,他坐累了,腿還是盤着的,上半身已經躺在地板上了:“那就這麽說好了。”

傅悅沒有江湛那麽好的柔韌性,他抻直了腿躺在江湛旁邊聽江湛說話。

“我學會的第一首詩是,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是我爺爺重陽節教我的。”

江湛似乎把自己唠困了,語速明顯慢了下來:“我爺爺退休後每年重陽節都會剪山茱萸給我奶奶戴上,他說那樣好看。我爺爺去世後,我就替他給我奶奶別山茱萸。”

“明天從我奶奶那兒回來,要不要一起去放風筝?”

“放風筝?”

“嗯。我爺爺他們那一輩有這麽個習俗,現在倒是不流行了。據說重陽的時候放風筝是為了‘放晦氣’,也有說是‘放吉祥’的,不過不管怎麽說,要求都差不多,都是要把風筝放得高、放得遠。”

“我的技術忽上忽下,可能第一年被小孩纏着教他們放,第二年就被小孩們指着笑;還好小孩兒不記事,也不是同一批人,不然也太丢臉了。”

“我爺爺會畫國畫,每年都會給我紮風筝,全在頂樓的房間放着,一會帶你去看看。”

江湛說話開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傅悅估計對方困得不行,估計是強撐着跟自己聊天。

“好。江湛,想不想去我的家鄉玩?”

“去。”奔跑、思考、溫暖的環境都讓江湛的腦子逐漸被困意吞噬,他含含糊糊地答:“什麽時候?”

“如果拆遷的事快的話,到時候跟我一起回去?”

“好……”江湛已經困得聲音快粘在一起,他的腦子已經不受他指揮了,他又說,“現在就帶你來見我奶奶是因為我怕她等不了了。”

“之前我奶奶在家裏摔倒,腦出血,做了開顱手術,雖然恢複得不錯,但老人還是不禁摔,近幾年記性越來越差了,所以我就想早一點……早一點帶你來吃海蛎煎……”

“我爸媽會多回來,可能也有這個原因在吧……”

“好困……明天再帶你看風筝……不對,今天還沒帶你走一遍我家,你自己逛吧……好困……”

江湛碎碎念到最後,基本上困得只剩下氣聲了,傅悅把手覆在江湛眼睛上:“睡吧。晚安。”

江湛沉沉睡去,傅悅到房間裏拿了條毯子,展開放在江湛手邊,對方只要覺得冷,伸手就能扯到被子。

傅悅坐着盯了好一會兒江湛才起身,那張臉他還真是百看不厭。

江湛家的地板很幹淨,傅悅為了減少聲響,把拖鞋放在一邊,赤着腳朝樓上走去,他想看看那間“風筝卧室”。

上樓之前,傅悅把客廳的燈關了——周圍環境暗一點,睡得會更深。

三樓房間的房門都是打開的,傅悅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放風筝的房間。

傅悅的好奇心向來淺淡,也就不在乎其他房間是做什麽用的,直奔那個放滿風筝的房間。

入門處懸挂的風筝最小,上面以工筆畫的畫法用毛筆繪了哆啦A夢,看起來有些滑稽。

傅悅看到,風筝的翅膀處題了些楷書小字:九八戊寅虎年,願人生湛湛如清泉。

傅悅心說,想必這就是江湛名字的來源了,也真是好寓意,江湛也如他爺爺所期望的那般,清明、澄澈。

傅悅逐一看了過去,風筝一共十八個,倒數第二個畫的是豔麗的山茱萸,上面題的字是:一五乙未羊年,歲歲歡愉,年年簪花。

最後一個畫面有些潦草,但還是能辨認出畫的是一只展翅的鷹,上面提的字是:一六丙申猴年,成人之年。天高任鳥飛。盡力逐夢,父母若有阻攔,爺爺托夢教訓他們。

傅悅摸着風筝尾部圓圓的水漬痕,心裏猛然一跳,這很有可能是江湛的眼淚留下的痕跡。

江湛的爺爺應該是在江湛十七歲的時候去世的,最後一個風筝畫得不如之前的精細,大概是體力不允許。

傅悅拿起象征十八歲的那個風筝,果不其然在背面看到了一個印證了他想法的落款時間,上面寫:201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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