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哎,來喽。小帥哥,是來給車打氣的不?”師父很熱情,曲暮在他這打過好幾回,混得都眼熟了。他捏了兩下前輪,“這氣兒挺足的啊。”

“不是,師父,我是想給車裝個後座。”曲暮生硬地将視線從路城身上挪開。

“呦,可以是可以,但這山地車裝了後座容易磨損,承重量也不是很行呦。”師父進去搬了幾個後座出來,“你要載什麽啊?載人嗎?”

曲暮瞄了眼路城,對比了下兩人的身形,“嗯,那人還挺高大。”

路城注意到視線,也朝他瞥了一眼。

師父視線轉移到曲暮旁邊那個看起來比他高一點的男生,“哦~是這個男生吧?同學嗎?沒事,這也不是很難。”

曲暮回師父:“哎,是同學。”

“成,我看得弄個鐵制的,不過會比較重,最好也不要經常載人,容易傷車架。”

曲暮:“行嘞,聽您的。”

說完他小聲嘟囔了句:“也就這一次了。”

雨聲噼裏啪啦地掩蓋了他的嘟囔聲,但路城看到他的嘴角在動,湊過去問:“說什麽?”

“沒,什麽都沒說。”

“噢。”

師父手腳麻利,三兩下就組裝上去,扳着工具給後座加固。

“年輕就是好啊,這麽晚還能一起出來玩。”裏邊一個老人道。

“是喽,這個年紀精力就是充沛,還能每天一起上學哩!哪像咱們,許久不見面,現在是見一面少一面喽。”另一個老人給其他兩人敬茶。

師父邊使勁擰着螺絲,邊轉過頭朝他們道:“說啥呢,你們這幾個老頭!老了是老了,但也閑啊,只要咱們還能經常在一起啜茶喝酒,再老也是......呃,那詞兒咋說來着......”

曲暮忍不住插嘴,“風華正茂。”

師父“哎”了一聲,“對,咱們都是風華正茂!”

幾人笑做一團,曲暮跟着笑時,瞥見路城也跟着起了笑意。

這人也沒看着那麽鐵面冷心嘛。

“得嘞,”師父将手套摘下,給車座搽幹淨,“這本來要56的,便宜算你了,給個45就成!”

“謝謝師父。”

曲暮剛掏出手機,動作頓了一下。

靠,破手機,裝兜裏也能掉電。啧,徹底關機了。

好在他書包裏還有紙幣,但當他翻找書包時,店裏邊就傳來一聲機械女生:“微信到賬,45元。”

他猛地擡頭,發現路城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進到裏邊掃碼了。

“行,你們慢走!”

這是的雨還是很大,要不是路城推了他一下,他都不知道要傻站到多久。

“啊?哦哦,”他上了車,朝路城道:“上來。”

“注意點腿。”

路城看了他後背一眼,沒想到他會說這話,努了努嘴應道:“成。”

于是,兩人一人打傘,一人踩着車,相顧無言地在沒什麽車輛的馬路上騎了一會。

曲暮率先打破緘默,為了讓路城聽得清,他聲音提高了一個度:“錢之後還你。”

“不用,”路城想都沒想就回了,“本來也是因為要載我才裝的。”

曲暮沒話說了,轉移話題道:“你家哪呢?指個路呗。”

“沿平交路直走,第二個路口右轉。”

突然,到第一個路口時,一輛小電驢沖了出來,曲暮吓了一跳,一聲犀利的輪胎摩擦聲響起,他堪堪剎住了車。

“操,趕着去投胎麽?”他罵道。

路城也吓了一跳,一個前傾差點撞到曲暮的後背。

但他聽到曲暮罵人時,突然笑了起來,就是聲兒太小,曲暮沒聽見。

曲暮沒有立刻踩着車,而後往後道:“那什麽,你要不抱着我點?還是攥着我的衣角?”

路城選擇攥着他的校服下擺,曲暮這才又開始走。

曲暮覺得有點怪,這輛車跟着他有兩三個年頭了,卻沒載過人,也沒人坐車上拉過他的衣角。

路城的手沒有碰到他的腰,只是隐隐能感覺到從衣角處傳來一絲暖意。

那處有股跟雨夜不一樣的溫度。

到路口拐彎時,路城重新挑起了剛才那個話題,“你剛剛是什麽意思?你不認識那個女生嗎?”

曲暮放慢了點車的速度,“我真不認識。噢,我知道了,你該不會看到那個帖子了吧?”

“嗯,于木飛發給我看的,上面說你喜歡那個女生,所以我想你是看到她給我情書才那麽生氣。”

“?”

呵,你還挺會想。

曲暮:“當然不是,裏邊除了那張照片,沒一個字是真的,我認都不認識,喜歡什麽啊。”

路城一愣,接着道:“那你那天為什麽看起來那麽生氣?”

“我是......”曲暮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不能跟人家說以為你是個表裏不一的渣男,所以生氣吧?

完全蠻不講理,何況現在知道他不是自己想的那樣,這話就更不能說出口了。

“之前遇到了點破事,不是針對你,對不起。”他的聲音沉悶在雨裏,路城竟然聽出了幾分委屈。

搞半天,原來兩人都整了場烏龍。

路城沒說話,抿了下微涼的唇,“扯平了,前面左拐。”

“好,”曲暮應了下來,好一會覺得路上除了雨聲,安靜得詭異,開始扯東扯西道:“你平時都是那樣拒絕女生的麽?”

“哪樣?”

“就是那樣啊,不會指導寫情書。”

路城沉默了片刻,“嗯,學習重要。”

曲暮聽這話笑出了聲,路城聽到笑聲補充了一句:“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只不過這樣彼此都有個臺階下。”

曲暮長長地“噢”了聲,答了句“确實”。

曲暮偏頭笑了一下:“看不出來啊路神。”

路城只看到他一晃而過的半邊笑臉,不答反問:“你剛剛叫我什麽?”

“路神”他倒是經常聽別人叫他,但是從曲暮口中說出來似乎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畢竟半小時前,兩人還是彼此看不順眼的狀态。

“路神啊,大家都這麽叫。”

這麽一說,路城就笑了,“那我們算是......冰釋前嫌了麽?”

曲暮加快了騎車的速度,少年飛馳在雨中,大聲道:“本來也沒多大事。”

意思就是這事翻篇了。

兩人聊着聊着也就到家了,褲腿一個比一個濕。

路城往身後的豪宅望了一眼,每一扇門窗都被黑暗包圍,說明主人已經睡下了。

“進去換套衣服再回去。”

雖說雨小了很多,但他不知道曲暮還有多久才能到家,這樣回去八成得感冒。

“不了,雨小了,再見。”曲暮不由分說,踩着車就走了。

直到他半掩在傘下面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路城才轉身摁了指紋進門。

他一進門,還沒換下濕噠噠的球鞋,就發現玄關處多了個人。

路姚遠的輪廓晦暗不清,但一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全身上下的威嚴完全沒有被黑夜消磨掉一星半點。

路城換了鞋,徑直地越過他。走沒兩步,就聽身後那個他叫做父親的男人問:“去哪了?這麽晚才回,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你媽媽擔心了一晚上。”

路城腳步不帶停頓,掃了眼二樓,“虛情假意,現在不是睡得挺香?”

“還有,我媽在生我時就死了。”

“你——”路姚遠指着他,指尖微微顫抖,“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了什麽樣了!天天在外邊跟那班狐朋狗友鬼混,除了成績好看點,哪哪還有點人樣?”

路城沒回頭,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路姚遠說這種話了。早些時候他還會跟他理論,但現在不會了,再怎麽說也是雞同鴨講。

路姚遠見路城沒任何反應,漸漸穩住自己,突然問道:“剛才外邊那個是誰?也是你那狐朋狗友之一嗎?”

路城停頓了腳步,回過頭來,“跟你沒關系。”

“你是要氣死我啊你!”

“我不想跟你吵,你老婆女兒還在睡,當心吵醒他們。”

路姚遠真的就閉嘴了,而路城拖着那只跟不太上的腳跨上樓時,只覺得諷刺。

***

隔天一到教室,曲暮就跟于木飛要了路城的微信。

于木飛面露懼色,“不是吧哥,你前兩天不是一聽到路哥就煩嗎?怎麽這會要他微信了?等等,你不會真的要跟他約架吧?”

“?我跟他約架幹嘛?還有,我也沒一聽到他就煩吧?”

徐寧轉過身來,壓低聲音:“曲哥你不會不知道吧?論壇上都傳你要去找路神打一架。”

曲暮擰眉,“不是,論壇上造謠滿天飛不是你們自己說的麽?這都能信?”

徐寧搓了搓手,讪笑道:“害,這不是瓜田從來不缺碴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于木飛拍了拍他的肩,“哥們自然是信你的,但是你态度轉變太快了,而且你倆都是我的好兄弟,我真的怕你倆一個急眼打起來。”

曲暮伸出兩根手指,将他放在他肩上的爪子拿走,“我是那種人麽?”

“顯然......不是,就是路哥一副手無縛雞、弱不禁風的好學生模樣,還是你比較能打一點。”于木飛說完稍微想象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認知非常有道理,接着十分篤定地點了好幾下頭。

“......”曲暮本來想跟他說的,後來直接懶得解釋,“別管了,把微信推給我,我保證不打他。”

“得嘞,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于木飛瞎操哪門子的心。

路城手無縛雞,弱不禁風?你是不是對他有什麽誤解。

曲暮加了微信,但直到晚上他再去超市打工時,路城都沒有通過。今天那個黑夾克青年照例來買了兩瓶水,但外邊卻不見路城。

曲暮覺得奇怪,在裴羽結完賬要走時叫住了他,“哎,哥。”

但下一秒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跟路城好像也不是很熟,說不定人家是有什麽事呢。

正巧,這時他手機彈來信息。

裴羽折回問:“怎麽了?”

“哦,沒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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