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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肉身化作點點熒光, 依戀圍繞着她的小姻緣,飄飄轉轉,最終黯淡熄滅、消散。

這場景或許可以稱之為凄美, 但趙小筝看不見,指尖、懷抱殘留的溫度被山風帶走, 她雙手徒勞抓握,明白她此後又是孤身一人。

平遠城東市上擺攤的老道說她十世孤苦, 她不屑一顧, 現在忽然想起他來, 其實還是信了。

朱雀上前,拾起仙靈收入袖中,來的路上,她看見那只石妖了, 金剛石再堅硬、珍貴, 也只是凡石, 如何能替得女娲娘娘煉制的仙石。

這不過是小神女一意孤行的異想天開。

她總也長不大, 也沒有機會長大,生生世世都是小孩脾性。

補天是她存在、誕生的意義, 正如天煞星總要時不時下凡為禍人間,掀起大亂,受萬人唾罵;如天上日月, 每日輪轉不休;如風雨雷電, 應時降臨……是神的職責所在。

命,乃先天本性,運, 則無數窮通變化, 所謂命運, 即為鬼使神差的殊途同歸。

朱雀垂首,看向跪坐在地的眼盲少女,人悲傷到極致反而不怎麽哭得出來,血淚幹涸在她的面頰,她沉靜如一潭死水。

朱雀擡手,一指點在她額心,治愈她眼傷。但此乃神罰,即使傷愈,也不能回到從前,只能看見模糊的一點輪廓。

“你好自為之吧。”

朱雀要帶走小神女的石身,趙小筝終于有了反應,她飛撲上前,緊緊将那塊焦黑的石頭護在懷裏。

“留給我吧!”她臉頰貼上石頭坑窪的表面,眼前只能看見混茫的一片黑,眼淚不覺盈滿了眶,她伸手撫摸粗糙的石面,嗫嚅着:“她該多疼啊,她該多疼……她最怕疼了……”

“松開手。”朱雀冷聲。

“留給我吧,我已經一無所有了,留給我吧。”她哀聲乞求。

鬥宿轉過身,不忍再看,朱雀默了默,撩袍蹲下,“她是神女,上古至今絕無僅有與天同壽的小神女,她不死不滅,只是暫時陷入了沉睡。”

即使失了法力和仙元,她依舊是神。

無可替代。

“那她什麽時候會醒?”小阿筝眸中重新燃起希冀,她的眼睛不再清澈明亮,瞳仁灰白無光,即使被治愈,眼球上仍是布滿扭曲猙獰的血絲。

朱雀直視着這雙眼睛,嘴角一抹譏嘲,“也許你死。”

“那就等我死吧。”她整個身體都壓在石頭上,回望,面上閃過幾分狠戾,“要麽現在就讓我死。”

“你威脅我?”朱雀起身挺直了背,神色淩然。

少女匍匐在地,以凡人羸弱的血肉之軀沉默對抗,她閉上眼睛,倒盼着他們用劍、用刀,或是用術法将她殺死。

這樣她就不算失約。

她安靜等待許久,直至黑雲退散,狂風休止,夕陽為山林草木潑灑一層溫暖的金光。

她擡起頭,四周一個人也沒有,視線裏充滿混沌溫暖的金,天地自然,運轉不休,從來不曾因誰的離去停滞片刻。

她臉頰重新貼上那塊坑窪的大石,終于可以放聲大哭。她的小神女,嬌氣怕疼又愛美,石身原本光滑如玉,璀璨剔透,卻被雷給劈成這個樣子。

她用袖子不斷去擦,那些焦黑的雷痕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擦拭掉,直到袖子磨破,掌心破皮滲血,她疲憊仰倒在地,閉上眼睛。

活着對她來說更像一種懲罰。

無數次,趙小筝想,幹脆就死在這裏好了,她早就該死的,死在聚仙樓那場大火裏。

讓她死吧。

金烏西沉,玉兔東升,清晨的露水濕透衣衫,一天又一天,她感覺不到饑餓,也無所謂口渴,死屍般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飄起小雨,她被凍醒,睜開眼睛,臉頰貼在地面用力去看,發現周圍焦黑的土地竟然又重新長出了嫩綠的草尖。

她于是爬起來,鏽朽的骨骼艱難支撐起殘破的肉身,抱起那塊大石頭飄搖着下山,任由荊棘在四肢、臉頰留下條條血痕,她拖着疲憊的身子返回她們在村子裏的家。

小神女最是愛幹淨,趙小筝在院子裏打水為她擦洗石身,用柔軟的布巾洇幹水,再放到太陽下曬得暖暖才抱回屋。

“睡着了?那我說話你可以聽見麽?”她把石頭放在榻上,蓋了被,又掀開,“你的頭在哪一邊呢。”

她不斷調轉方向,自言自語:“你不說,如果我把你頭蒙住了,你可不要怪我呀。”

大石頭當然不會回答她,趙小筝想了想,用被子圈成一個窩,讓大石頭坐在窩裏。

可這樣還是不能讓她滿意,她最後找來一只竹籃,将籃子底部鋪得軟軟,才把大石頭放進去。

“我猜你肯定不想一直悶在屋子裏。”趙小筝提着籃子走出房間,将它放在院中石桌,再低頭一瞧,“哎呀,我身上好髒,我得好好梳洗一番。”

盛着大石頭的竹籃又被提回房間,趙小筝将她擱在浴桶邊的矮桌上,上面蓋一塊半透的薄紗,手指點點,“不能偷看。”

大石頭安安靜靜坐在竹籃裏,小阿筝隔着寥寥的水汽看她,忽然笑起來。

如果小神女真正醒着,這種時候必然是要鬧的,她完全可以想象她張狂的樣子。

——“我看看怎麽了,你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我早就把你看光光了,哼,我不僅看,我還要摸!”

說罷便飛快扒光自己跳進浴桶裏來,滑溜溜的身子挨上來,好玩地扭來扭去,再親昵地蹭蹭臉頰,小聲說:“來嘛,來摳摳。”

趙小筝傻笑,擡手,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霧霭,是觸碰不到的虛無。

“活着,我要活着。”她告訴自己。

要吃飯、喝水,要休息。

她盡力維持舊狀,晨間喂過家裏的牲畜,便挎着籃子下地,将籃子放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下,幹活累了,坐樹下歇息時便同石頭說一說話。

“豆子開花了,你瞧,藍的紫的,多漂亮。”

“今年是個好年,蟲害也少,豆子肯定結得多。”

“還有南瓜,李家村這邊暖和一些,瓜也結得大。”

“等到了冬天……”

“……”

她忽然不說話了。

小神女雖然嫌棄她的廚藝,還是很喜歡吃她種的瓜豆,開春時候特意播了許多,如今瓜藤都順着圍牆爬到房頂上去。

“我一個人哪裏吃得完。”

她挎着籃子回家,煮粥時又不小心舀了許多米,粥熬好,她打了半碗喝下,院中對着籃子裏的大石頭枯坐一個時辰,起身把剩下的米粥倒進豬槽。

如此過了三天,她打掃廂房時才想起來,家裏好像還有一個人。

她一拍腦門,終于記起小紅來了,怪不得她心裏老也靜不下來。她把石頭裝進背簍裏,背着石頭上山去尋,在半山一棵板栗樹下找到小紅。

沒有穿紅衣裳的女人帶她走,她牢記叮囑,老老實實坐在樹下等,不曾挪動半分,頭頂落了幾片樹葉。

趙小筝站到她面前,她揉揉眼睛從地上爬起來,咧嘴笑,幹裂的唇滲出血來。

“回家。”

趙小筝轉身走,她爬起來跟上,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小神女不在了,她知道。

家裏空空蕩蕩,除了院子裏的雞和豬,沒有一點活物的聲響,趙小筝和趙小紅各自坐在房裏發呆,從早到晚。

接回小紅,趙小筝想,好了,沒什麽事了,可以死了。

小紅推開堂屋門,走到裏間,點上燈,看見趙小筝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着,臉色白得像紙,生氣已經十分微弱。

小紅熬了米粥來喂她,她卻不肯張嘴,小紅趴在床邊,拉着她的手,“你別死,你別丢下我一個人。”

她不說話,也不動。

沒有辦法,小紅只能渡些靈氣給她,維持着她的生命。

“還有我。”小紅說:“小時候,是你喂我喝奶,教我走路、習字、讀書。還有我啊,你不要不理我。”

她趴在床邊,小聲地哭,“你別不理我。”

小神女私底下不準小紅叫她娘親,現在小神女不在了,小紅不知該如何稱呼面前的人,只好叫她姐姐。

趙小筝不應,她又改口,“娘親。”

趙小筝還是不應。

小紅照例為她渡了靈氣,去掃院喂雞,現在她是家裏的頂梁柱了。

這日晨間,她從地裏回來,看見院中石桌邊多了個人影,立即扔下籮筐朝她跑過去,撲倒在她腳邊,“你起來了!”

她像一縷幽魂,白到近乎透明,風再大些好像就要飄走了,小紅取來披風為她系上,“別凍着。”

趙小筝虛弱沖她笑笑。

這是個好兆頭,趙小筝慢慢在好起來了,這次是真正的好起來。

小紅把地裏的莊稼打理得很好,吃不完的糧食、喂大的牲畜就背到集市上去賣,換錢兩個人去城裏看大戲、聽說書,走到哪裏都背着那塊大石頭。

然而活着實在是不易,才剛過寒露趙小筝就害了病,沒日沒夜咳嗽。

小紅急壞了,帶她去看病,藥湯熬了許多,卻絲毫不見起色,她日漸憔悴,身板薄得像一張紙,甚至開始咳血。

小紅束手無策。

冬至頭幾天,趙小筝收拾好行囊,挎上籃子,告訴小紅:“我要走了,我想回平遠城去。”

小紅自然不會讓她孤身前去,買了輛馬車載她,她受不住颠簸,整日昏睡,小紅沒命趕路,十日後,終于找到她說的那條小河。

深冬時節,岸邊草木凋零,天空低矮陰沉,醞釀着一場大雪,小紅扶着她走到一棵大柳樹下,她把着樹幹坐到地上,懷裏抱着大石頭。

小紅蹲在她身邊,好奇問:“我們為什麽要來這裏。”

她笑笑,“你說這個季節,河裏有鯉魚麽?”

小紅歪頭想了想,“應當是有的,冬魚可肥了。”

她輕輕“嗯”一聲,緊緊懷裏的石頭,“假如我想拜托你,下河去替我捕兩尾鯉魚呢,你願意麽?”

“當然願意!”小紅很高興,“原來你是想吃魚了,真是太好了,想吃東西是好事,吃得多你的病才能好得快,你等着!”

她是石頭,當然不怕冷,脫了鞋襪和外衫直接就走到河裏去,彎下腰認真地找魚。

趙小筝靜靜看她一陣,起身抱着石頭蹒跚走進樹林。

她并不是存心尋死,沒有小神女在身邊護着,她的命數到了,她早有預料。

天空開始下雪,她慢慢地走,沒有方向地走,累了便停在樹下休息,石頭沉甸甸放在大腿上。

林中雪景自然是極美的,但她看不清,視野裏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小神女最喜歡下雪了,趙小筝想,等一等,等雪下得再大些,給她堆一個雪人。

小紅抱着魚上岸,不見樹下的人,她一下慌了神,扔了魚朝前跑進樹林。

在樹林深處找到她,她坐在樹下,閉着眼睛,發頂、肩頭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雪,小紅撲上去,跪倒在她腳邊,摸到她冰涼的手,一時呆住。

“阿筝。”小紅顫顫巍巍伸出手,想探她鼻息,又不敢。

她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身子一偏,直直地倒在地上,懷裏還抱着那塊黑色的大石頭。

死了。

“阿筝!”

“阿筝——”

忽然間,小紅什麽也沒有了,她跪在雪地裏放聲大哭。

“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啊!讓我生出來,把我養大,又丢下我一個人……”

小紅撲上去,用力抱住她,也抱住那塊大石頭,試圖用體溫将她暖熱,“求求你了,活過來吧,你不要死啊,不要死……你活過來,我給你煮魚湯,我捉到魚了……”

見六片飛花,天地一色,同淋雪也算共白頭。

若有緣,來世再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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