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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熱了,人也帶着燥起來。難為這隊兵還要穿着深色的軍裝曬在烈日下,好在他們暫時沒有隊官管着,副隊官杜越新帶頭偷懶,帶着他們順着邊疆線随意跑了幾個來回便回去了。
課間休息的時分,夏淮青拿着前一天便準備好了的竹筒去半山腰打來了泉水,隔着竹筒仍能感覺出冰爽,這天氣喝上一口,心情定然舒暢不少。他小心端着竹筒,滿心期望地走進學堂,便見賈常培搬了椅子坐在小蔓邊上,對着小蔓輕搖紙扇,又掏出塊帕子遞過去。
葉希蔓沒有接那帕子,原本看書低着的頭擡起來往門外看去,見那夏淮青端着個竹筒直挺挺得站在那兒,便叫了她一聲。夏淮青聽到叫她,便像活了過來似的,臉上立馬笑呵呵的,趕緊走過去将竹筒遞給小蔓。
小蔓接過竹筒還算滿意,臉上也是笑吟吟的,喝了一口便還了回去,夏淮青眼睛直盯着小蔓,接過竹筒止不住得開心,“你繼續看書吧,我出去玩玩。”說着便走出了學堂。
夏淮青舉着那竹筒,坐在一棵樹下打量了許久,仿佛那目光是透過這竹筒見着了葉希蔓。旁邊卻硬生生闖進來個女學生,一把奪過了這竹筒。
這書院既然有女夫子,這女學生也就見怪不怪了。當初小蔓一心想要進來學習,葉希羽便跟院長提了,小蔓天資聰穎早有名聲在外,院長連連應下,此後送女兒來學院的人也多了起來。
好多爹娘都想着,這仗不知何時又會再打,兒子也不知道何時就被拉去當兵,女兒多學些東西,到那時也能如葉希羽那般照應着家裏,何樂不為。
要說這女學生,名叫田蘭,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目光獨特,早在夏淮青剛進書院那會兒便相中了她,倒是沒有夏淮青跟賈常培那麽大的動靜,也就經常趁着夏淮青一個人的時候粘過來。夏淮青不喜歡她,原因簡單的很,用她的原話便是,“又醜又笨的,我寧願孤獨終老。”
要說夏淮青反應快,那田蘭剛奪過竹筒,夏淮青順手便又奪了回來。田蘭不罷休,又是奪了來,還說了句,“這個給我罷。”夏淮青不開心了,瞪着個眼,歪着個嘴,“憑什麽啊!”
別說這是小蔓用過的,就是夏淮青想扔了的,她也絕不會便宜了別人,更何況是個“觊觎”自己很久了的人。夏淮青奪回竹筒,眼一翻,立馬轉身走了,就留了句,“不要臉。”
夏淮青走到學堂窗邊,想要偷看小蔓,卻見那賈常培好不要臉地坐在小蔓旁邊一起看書,看着看着還不時伸手在書上指指點點,臉上笑嘻嘻的,夏淮青心裏念叨了句,“也不嫌熱。”将竹筒放在懷裏,掏出個彈弓來。
随手揀了顆石子,對着賈常培的腦門就是一射。賈常培捂着腦袋痛呼了一聲,擡頭望窗外望去。
那夏淮青拿着個彈弓站在窗戶邊,毫無閃躲的意思,沖着賈常培做了個鬼臉,一邊擺着頭,一邊一字一頓地說,“我發誓不是我,我發,一、二、三、四。”
賈常培只覺得頭上的筋都要跳了出來,怎麽會有如此不要臉的人,頓時朝着窗外就一頓大罵,卻被恰好走過的葉希羽聽了去。葉希羽冷着個臉,走到夏淮青旁邊,看着賈常培,賈常培下意識地用手捂着嘴,還是被葉希羽叫了出去。
葉希羽不免說道一番,這她本不欲去管,平日裏對待學生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這次實在裝聾不成,外面好些學生都聽見了,也見着自己了,不叫來訓斥一番實在說不過去。
好在賈常培的認錯态度十分好,葉希羽還沒開口,賈常培自己叽裏呱啦就說了一大通,葉希羽覺得這時間也差不多了,随便說了幾句就打發了他回去。
賈常培心裏不平,走進學堂見到夏淮青坐在自己方才的位子上,那厮不在看書,卻是盯着小蔓看,還時不時湊過去聞聞小蔓的發香。賈常培走到他們面前,夏淮青看着賈常培就不開心,拉着個臉,極不耐煩地說,“走開啦!”
賈常培看了看窗外,倒是心平氣和地對着夏淮青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小蔓心許了我,你怎麽辦?”
夏淮青聽了問題,轉頭看向小蔓,小蔓卻也眼帶笑意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怎麽說。夏淮青被小蔓盯得有些無措,轉頭又見賈常培一臉的挑釁,心裏只想着決不能輸了陣勢,指着賈常培便罵,“娘希匹的!她是我的人,你這□人也敢動腦筋!”
站在窗前的葉希羽實在是無奈至極,這時辰怎麽就掐的這麽準,稍微晚點兒,讓自己走過去了再罵也行啊。無法,許多學生聽着夏淮青的大罵,早就圍了過來,葉希羽只得示意夏淮青過去聽教。夏淮青對着葉希羽那是一個聽話,誰叫她是小蔓姐姐呢。
夏淮青耷拉着腦袋如鬥敗的公雞,一小步一小步得往外挪,賈常培指着往外走的夏淮青笑得大聲極了,倒是個不偷笑的好漢。小蔓卻有些不開心地拿書卷拍了一下賈常培,又自顧低頭看書去了。
傍晚時分,杜越新走進營房,營房裏的人見了她便叫一聲,“隊官好!”便又繼續做着自己的事兒,絲毫沒有要做些什麽以博親睐的意思。
杜越新走了一圈,背着個手搖頭嘆氣,“你們這些人簡直是不知死活!明天京城裏下派新隊官就要來了,聽說是因為在京都訓死了一個兵。以你們這些人的水平,一隊兵很快就全死翹翹了!”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所以,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開始殘酷的操練!”
杜越新說完,走到一個兵旁邊,拿起他剛才正在看的書,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畫面立刻映入眼簾,“哎喲喲,這麽熱的天氣你還看這些作死的東西!你要看也偷偷看嘛,這麽青天白日的就坐在這裏看,要不要臉!”
說着自己還就地翻了幾頁,又一臉嫌棄地扔了回去,“畫的這麽醜也看,沒水準。”
杜越新又走到另一邊,随手就抓了一把一個兵抱在懷裏的花生米,一邊咂巴着嘴,一邊點頭,“不錯不錯。”又見鄰床底下放着一個碗,裏面躺着三顆骰子,杜越新走過去狀似無意地用腳将那碗往裏踢了踢。
走了一圈也算是審視完了,杜越新手上撈了不少吃的,有些是自己摸的,有些是識時務的小兵塞的。她甩着步子往自己屋走去。
如今這條件比打仗那會兒好了不知多少,打仗的時候她還要跟一群大男人擠在一個屋裏,直擔心自己的身份被發現,也學着他們翻黃書吃東西罵粗口,就是那賭和酒不碰,一來沒錢,二來實在容易壞事。現在當了副隊官,還有個自己的小屋,別提多美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能見到杜越新帶着一隊士兵往前沖跑着,手上還拿着套馬杆,這沖鋒上陣的陣勢卻是在追一條黑狗。杜越新帶頭跑着,一邊跑還一邊喊着,“沖啊!”好在時辰尚早,這附近也沒什麽人,不然這杜越新的罪狀上又要多上一條了。
二狗子原名茍二,是個憨憨的壯漢,在寧金大戰時,金國有個城裏鬧了饑荒,二狗子便是那裏的人,他原本是想到了邊疆便入軍,自己管飽不說還能有軍饷給爹娘溫飽,誰知爹娘體魄不如他壯實,一直餓着便病倒了,他娘很快便去世了,他也不肯獨自先走,硬是拖着他爹。
一路上也讨不着吃的,難民實在太多,誰也不敢施舍,就怕自個兒被搶光了。二狗子他爹後來還是沒挺住,他那時也已經面黃肌瘦,一個方才十五的青年看着卻像是年過半百的人,總算他遇見了一隊兵,他拉着他們要入軍,誰知那頭目只是瞟了他一眼,便叫人将他拖走了。
雖說前線缺兵,但也不能拉個快死之人,二狗子被拖走又爬了回來,那頭目有些火氣,便叫人拖到沒人的地方叫他爬不回來。二狗子的氣力早就用盡了,被抛在荒山上睜着眼不肯死,巧着被杜越新給碰見了,她當時也剛入了軍,這是送軍令來的,前線死傷慘重,急需士兵補入。
杜越新剛從前線下來,好多平日裏與自己一起的人,都不知死在哪裏,現今看見一個還有口氣的,心裏很是不忍,拿出自己的幹糧喂給二狗子。二狗子吃了點餅,喝了口水,稍稍緩了點氣。
軍令緊急,杜越新不敢久留,等二狗子恢複了些氣力,就将自己的幹糧都給了二狗子,走出兩步又回來在二狗子懷裏塞了幾個銅錢。二狗子眼睛立馬就紅了,竟是拉着杜越新的衣服不肯放。
杜越新還算好聲好氣地與他解釋一番,二狗子聽她說她到了鎮上将軍令給了那兒的頭目就回來,也就放了手。待杜越新回來的時候,二狗子站在方才躺着的地方等她,杜越新也不再說什麽,自顧往前走,下午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要趕緊趕回去才行。二狗子便在她身後跟着。
杜越新到了下一個鎮上,就進了驿站,看了看馬廄裏的馬,總算是回過頭對着二狗子說,“我明天一早就要騎着馬趕回去了,你跟不了我。”二狗子也實在是厲害,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竟然跟在杜越新後面跑着,杜越新見了實在是哭笑不得,他這下去沒餓死就要累死了。
杜越新只得告訴二狗子自己是在邊城,自己要趕着回去打仗,叫他若是到了邊城再去找她。說着又遞給他幾個銅錢,二狗子還要跟,又怕給杜越新惹麻煩,只能在後面走着,硬是比杜越新遲了三天就到了邊城。杜越新帶他去入軍,這次倒是順利得很,在軍隊裏吃得飽了,身子是越來越壯實。
要說救命之恩,杜越新還不只救過他一次,還有一次在戰場上,若不是杜越新拉了他一把,他就要被身後的刀給砍死了。二狗子又是個憨厚老實的人,只想着給杜越新做牛做馬幾世幾代都行,偏偏杜越新拿他當弟弟,處處照顧着,二狗子那一顆心就這樣徹徹底底地為杜越新所有了。
當下正追着狗,二狗子跑在杜越新前面,不禁回過頭問杜越新,“老大,我們抓狗做什麽?”
杜越新還在奮力往前追着,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很是不争氣的二狗子,“當然是炖一鍋好肉啦,叫新隊官吃了忘也忘不掉,哪兒還有心思訓我們啊!這叫拍馬屁懂不懂?怎麽說新隊官也是将軍的兒子,拍點馬屁總是不吃虧的。”
二狗子若有其事地點點頭,又回過頭來問,“将軍的兒子怎麽會到我們這兒來?”
杜越新搖了搖頭,“不是說了他犯了點小錯誤嘛。到我們這兒也就是給別的将軍看看的。意思意思過不了幾天又回去了。這官場很複雜的,你這種豬腦子當然想不通了。你還是安心抓你的狗吧,問這麽多!”
這狗很快就被逮住了,此時正拴在軍營的夥房前。一旁坐着二狗子正霍霍地磨着刀。二狗子試了試刀鋒,偏過頭看了看那條黑狗。那黑狗正盯着他看。
“你看我做什麽?早死早投胎,這次投胎投好點,到富貴人家去做狗多好,這也不是我想的,誰叫你運氣不好呢對不對?”二狗子對着那黑狗苦口婆心地說道。
杜越新走過來都聽了去,用手擺正二狗子的頭,讓他對着那黑狗,也是對着黑狗說,“你要好好記住這張臉,是他把你殺了!”說完又對着二狗子說,“等新隊官來了就殺了,這件事就靠你了。”
二狗子點點頭,杜越新走出兩步又走回來,還是用手擺正二狗子的頭,正對着那黑狗,對那黑狗說道,“好好記住這張臉,你要報仇就找他!”二狗子轉過頭沖着杜越新傻傻一笑,繼續磨着他的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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