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入世篇30

通往神羿山的那條路上,總是走着一個瘦削的女人,提着藥箱,披着鬥篷,有些陰郁的蒼白,顴骨突出,雙眼深陷,發黑的眼圈顯明她已經許久未能好好休息。抿着唇,眼皮憊懶地垂着,很是沒精神地走過軍士把守的關卡,一言未發,軍士就側身讓她經過。

衛子秋是張弓城最年輕的醫者,她接到了命令,要去神羿山為礦工們看病。

“衣服脫了我看——不必害臊,我什麽沒見過。”有氣無力地強調過,看面前的礦工一臉害臊扭捏個不停地将衣裳磨磨蹭蹭地脫下一層,側身去拔出刀子,看着刀鋒映出的自己,微微嘆口氣,走過去把人推在榻上,在可憐的礦工的尖叫聲中扒下了對方的褲子。

手起刀落,切下那怪異的膿包,屋子裏跑出去一個捂着臉還有三分興奮的男子。

又是這種膿包,衛子秋看着自己撇在一邊的那東西化為虛無,一邊汲水洗手。礦工們說,這東西從前只有少數人有,也不知道是什麽病,總之得了之後好像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問題,就是有時候會睡覺不安寧,碰到的時候會疼……

只有在礦裏勞作的礦工們會有這種病。衛子秋默然想着,收拾藥囊,門口忽然有個孩子探頭進來看。

“你就是那個小醫者麽?很老氣呢。”那孩子很是沒有禮貌。

“小孩,為什麽會在礦上?你爹娘呢?”衛子秋推門出去,那小孩卻轉頭溜走了。

後來衛子秋知道,那小孩的爹娘都是礦上的工人,是因意外死了,留了個可憐的孤兒,既然在城裏沒有家,衆礦工就齊心将她養在礦上。說來也怪,這小女孩生來不哭不鬧,只需抱着靈石便能乖乖坐一天,有時飯也忘了吃,就蹲着看礦工挖出來的靈石,還指着明明一模一樣的幾塊靈石說其中的不同,說得頭頭是道,很讨人喜歡。

本着“賤名好養活”的心,這小女孩叫:小狗。

衛子秋每次看着她從面前蹦蹦跳跳地跑過去,都張不開那個喊人的口。她也向來不擅于與小孩相處,便始終漠然,目不斜視,也極少再和小狗說過什麽。

其實說來,她并不是與這小孩相差許多,也不過大了六歲,她因自幼跟随母親行醫,早早地看了很多生離死別的事,因此顯得老成,又因思慮和疲累,總也耷拉着臉,看起來倒是真像個長輩。

得這種怪病的人愈發多,衛子秋有心再招幾個學徒來,那時父母已經病故,她在城內和礦山內兩頭跑,後來自己就病倒了,醒來時,竟然迷迷糊糊之中看見是這小孩悉心照料。

小狗也并不和她說話,等她病好之後,便又聽到命令,對她說不必再去神羿山了。

“還有許多病人,每三天例行問診的,怎麽能說放下就放下?”她回絕了來人,雖然去神羿山少了,但仍然奔波忙碌,雖然只是醫者,卻也看到了神羿山的變化。

多了許多不認識的人,來看病時也默默不言,大多都是毫無羞恥地聽她的話,說脫衣便脫衣,雖然方便了她,卻總不像是有人味兒。

直到有一日,神羿山一個負責的人來問她:“這病還有沒有得治?日複一日地複發,我還親眼見一個奴隸在我面前化成了水兒!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奴隸?”衛子秋忽然睜開了一向半睜着的眼,“化成了水兒?”

要她眼見為實,于是,在之後的某天,她便親眼看見了一個人是如何在那巨大的膿包的吞噬下消失的。

藥箱砸在地上,砸痛了腳,她卻像渾然不覺一般。

“無論如何,他們是病了,正因為是如此可怕的病,才不能放棄診治,我現在雖然還不知這病因,但這麽多人,我多看看總能找到辦法,哪怕多活一日都是好的。”她不容置疑地推開了所有人,幹脆利落地住在了礦山中。

早上起來,她便披上鬥篷迎着在山中還顯得極為可怖的風巡視,把每個人的面孔記住,背着藥箱,什麽頭疼腦熱都可以找她,切了無數個膿包,早已練就了一手好刀法,手起刀落,就是貼着血管也不會顫抖半分。她也見識到了這詭異的東西,頭上,屁股上,腿上,脖子上,全身上下無處不長,像是某種寄生的怪物,蠕動着顫抖着,讓她每次下刀都像是割在自己的皮肉上。晚上回去勉強自己洗漱,勉強自己用飯,人愈發清瘦,遠看就像一張紙。

那天正在洗漱,忽然床底傳出了一聲響,她披衣起來,看見那小狗正慢慢爬出來,對她狡黠一笑。

“躲着做什麽?”

“他們說,這種病會傳染,誰得了,就殺了誰。”小狗像是只來報信似的,天真地笑笑就跑走了。年輕的醫者出門去,嗅到了風中的血腥氣味。

她依稀看見小狗在帶路,她循着小狗指引的路線往前走,走到一處荒僻所在,看見了堆積如山的奴隸屍體。

衛子秋沉默片時,也并未說什麽,只是折返離開。

清早,衛子秋比平日早起了一個時辰,沒有和任何長官争辯,只是走遍神羿山,抓緊時間去看病人,她并未發現傳染的證據,她曾經試着将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任何人不得接觸——但他還是得了這怪病,而有人就和得病的人朝夕相處卻也沒有得,就比如小狗……她對這病一無所知,因這病出現在靈脈的神羿山上,出現在這靈氣駁雜之地,她翻遍醫書,找到前輩們給這病的稱呼是靈氣病。

早出晚歸,衛子秋像是把自己擰絞幹淨了,榨出每滴血肉來,想要去搶回那些奴隸,一切都是徒勞的,無論是用藥,內服外敷,無論是切掉膿包還是用繩子勒住還是用火炭燙掉,沒有一種方法能夠醫治。

甚至願意跟随她學習的幾個小徒弟也都相繼因為靈氣病去世。

衛子秋愈發沉默,每天晚上,小狗蹲在燈旁看她研讀典籍,咬着手指記錄每日的病症,吞大量的藥草,反複假設,反複推倒,徒勞地撕扯頭發,便把自己的靈石挪到這附近來。

衛子秋在人前,總能平靜地問話,譬如:“昨日腰上還有異物感麽?”又比如“你每日看這些靈石,能看出什麽?”

“什麽也看不出,但就是想看。”小狗天真地眨着眼,那時小孩也長成了少女,卻總是可愛的模樣,衛子秋因此有些放松,一直将她視為幼童,在想要發瘋地大喊幾聲這病到底是什麽的時候,想起身邊還有個孩子看着自己,竟然就能奇跡般地平靜下來。

後來,奴隸們中,逐漸多了些城裏熟知的人的面孔,衛子秋偶爾回城裏拿衣服拿藥時,經常能收到人的請求:“請幫我給我父親帶封信……請把這件棉衣帶給我兒子……”

她受不了所有人都對自己企盼的目光,城裏的人盼着自己能夠傳遞信息,山裏的人盼着自己能夠醫治好他們。明明所有人都絕望了,眼神裏都沒了光,他們不信自己的親人在神羿山還活着,他們不信自己的病還能被治好,但只能徒然地抓着她,抓着名為衛子秋的救命稻草,用那絕望的眼神把她拖拽在一樣的絕望中。

唯有那叫小狗的孩子總是眼神清亮,總是活着,從未改變過,也沒有對她有過那樣絕望的企盼。

然後,她發現自己也得了靈氣病。

她的靈氣病看起來很是平靜,穿上鬥篷便什麽都看不見,唯有脫下衣裳,看見自己的腹部上蠕動着可怖的怪物。

她一開始還沒有瘋。

後來,那個叫小狗的孩子,對她有了妄念。那本該對她毫無祈求的一雙眼寫滿了對她的渴望——又那麽絕望。

“衛子秋……我一直都對你……像那些男女之間,我對你的感情……我并不是瘋了,我知道我是個怪物,我本不願意說的,但我——”

衛子秋發出一聲冷笑。

當所有人都對她存着期盼,卻又不指望她能做到什麽,只是朝着她投來絕望的悲涼的視線,她沐浴在這樣的天譴中,沉默寡言地自救,直到自己以為還是個孩子的人也用那種絕望而苦楚的眼看着自己。

她沉入了幻象中。

她瘋了。

然而她瘋得很冷靜,直到她把刀捅進了小狗的肚子,人們才意識到原來她瘋了。

她說小狗得了靈氣病,她不願意看着這孩子變成怪物,她要殺了她。

衛子秋狂笑着,又悲恸地大哭,那些還記得原先身份的奴隸試探着要去看躺在地上的小狗,卻被衛子秋狠狠地用刀子逼退,把輕盈的少女背在身上,哭着下山離去。

人們都知道衛子秋瘋了。

只有小狗知道,衛子秋還是瘋得很冷靜,只是執念太重,已經分不清真實與幻象了。

衛子秋的刀從不會捅錯地方,小狗醒來後便看到自己被鐵鏈拴着,被衛子秋關在屋子裏,甚至身邊還有自己平日裏研究的那些靈石。

她看見衛子秋坐在房間一角,平日裏焦急痛苦的神情不見了,只有一張淡然的面孔。

“衛子秋。”

“你得了靈氣病……我不會讓你被他們殺死,我會治好你……我會治好所有人。”

“我沒有得靈氣病……其實我——”

“為什麽沒有得!你變了……小狗。”衛子秋忽然激動地走過來。

小狗明白了什麽,她擺出天真的,幼童時期的面孔,撒嬌似的說:“我的肚子裏有怪物……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麽?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衛子秋這時候忽然又清醒了。

小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是啊,她是什麽時候解開衛子秋的衣裳看見那可怖的東西的呢?

“是你自己自言自語說的。”她撒謊道。

衛子秋又記不清了:“是這樣嗎?我們一樣……是,我們一樣……我不會放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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