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回到家裏,顧念把手上的東西各歸各位,脫掉外衣扔進洗衣盆裏,到井邊再次用胰球仔仔細細地洗了遍手,才把茶壺裝滿水放到炭爐上坐着。

喝過茶水,顧念把用過的工具用專門的盆裝着拿到井邊去仔仔細細洗刷幹淨,醫用品和生活用品她都嚴格分開,更不會選擇在做飯的同時,旁邊的竈上蒸煮消毒器具。

這一番忙忙碌碌就直到吃過午飯收拾了廚房才消停下來,歇過午覺,又忙着消毒器皿和制藥,将完整的藥材用鍘切刀切成她需要的大小,戥子稱好重量,分成幾份,再根據配方需要,該蒸的蒸,該煮的煮。

夕陽西斜,暮鼓聲響,給今天畫上了句號。吃過晚飯洗漱完畢,顧念坐在床上端看一本瘍醫方面的醫術,就是最近從書鋪買的,身為一名大夫,需要不斷地更新自己的知識儲備。

第二天清早,顧念先去了那家**花室給病人換藥,昨天沾血的被褥床單都換成了幹淨的了。經過一天的休息,病人今天的氣色沒有昨天難看了,還禮貌地道了早安。

顧念拿掉塞在傷處的紗布卷,讓他先去解手,然後她就到室外等着去了。

小僮出來請她進屋時,病人已經擺好了膝胸卧位的姿勢,被子把腦袋和背部一起蓋住,單露出一個傷口猙獰的臀部,清洗用的溫開水已經放在了一旁,顧念指揮着小僮用她提供的幹淨紗布替病人清洗傷處,她只做最後一步的上藥工作。

病人的耐痛力很高,只能看到被子在輕微地顫抖,肌肉時不時緊張地收縮。顧念盡量放緩力道,她知道她買的成藥對傷口有些刺激,肛周又富含神經和血管,對任何刺激都很敏感。

換藥過程很順利,病人沒有大呼小叫地影響顧念的情緒,完成上藥的最後一步後,随着顧念一句“好了”,病人明顯地全身放松下來,軟綿綿地縮在被子裏。

小僮伺候顧念洗淨手,付了換藥的錢,百般感激地送了她出去。

回到家裏,顧念把用過的工具處理好,在藥房繼續昨天的工作,醫館正式開張的日子是明天四月初二,所以她仍舊緊閉院門。

快中午的時候,顧念暫停工作,準備去做飯,聽到外面有砸門聲,應門後,門外是煙花北巷另一家下等窯子的護院,有姑娘被客人打傷了,顧念轉身回屋拿藥箱時不由地想,是不是她今天幹脆把招牌挂上算了。

下等窯子不挑客人,進門的都是恩客,哪管脾氣好不好,只要口袋有錢。而今天那個可憐姑娘就是被個喝多了的客人給打了,管理姑娘的婆子說是客人嫌棄服侍得不好,在這種地方那是常事,平常抹點藥就過去了,但這次豁了個大口子,常用的金創藥派不上用場,若置之不理又必定會因傷高燒,為了這點傷廢個姑娘不值,又聽說新來的顧大夫接診了,這才趕緊請了來。

顧念檢查了一下病人的傷勢,手臂被劃了一道,是從床上摔下來的時候,在紗帳鈎子上挂的,幸好傷口還算平整,日後疤痕不會太難看。

像昨天那樣,顧念叫了一堆東西備用,婆子喚個婦人伺候顧念洗手,病人照她吩咐躺在床上,傷口沖外。

顧念讓她灌了一大碗烈酒,看她昏昏沉沉地酒勁上來,才開始按部就班地清創縫合包紮。

這次的病人傷勢輕微,用的藥都是他們自備的,顧念就沒昨天賺的多,人家也不要她明日來換藥,于是最後她只懷揣着一百五十文走出了這家窯子。

回到家裏放下藥箱,洗了手,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懶得做飯,鎖了院門,徑直又上街找吃的去了。

吃飽了回來,看到兩個壯漢站在她家門外,其中一人用汗巾子捂着額頭,一臉憤怒地跟同伴說着什麽,而那位同伴臉上有幾處擦傷,輕微得都不需上藥,一看就是陪同身份。

顧念趕緊迎上去,“是來看病嗎?”

那兩人停了嘴,看向顧念,那個輕傷的指着自己同伴解釋,“是小顧大夫麽?看看我兄弟吧,他剛讓人打破了頭。”

顧念掏鑰匙開門,“真抱歉,我剛才上街去了,你們等很久了嗎?”

“不久不久,剛來沒一會兒。”

說話間,顧念開了院門,帶着病人進了西廂房南屋的診室,那裏窗下擺了一張充當治療床的藤制平榻。

讓病人稍等片刻,顧念先去洗了手,再回來拿出另一個黑色的新藥箱,這裏面裝的工具是白色金屬的,專門給這些普通人用的。

顧念查看過後發現仍然是小傷,眉骨上方開了道小口子,需要縫兩針,比先前治療的那個姑娘傷勢要輕得多,那姑娘手臂上還縫了三針呢。

診室牆角下有幾壇子烈酒,但病人不喝,根本不在乎這點疼痛,顧念也就由着他,只取了點自用,讓人躺好,迅速投入到工作的情緒當中。

包上敷料後,沒有方便的醫用膠布,只能用繃帶把病人的腦袋包得像個粽子,開了藥方,叮囑要連續換藥三天。最後,二百文進了自己口袋。

下午到一更,太太平平,可當顧念已經坐到了床上準備看幾頁書就睡覺時,寂靜的夜裏,再次響起了咣咣地砸門聲。顧念以為是風聲,等了一等才确定是砸自己的門,幸好她內裏的裹胸布還沒解掉,趕緊披衣下床出去應門。

三個滿身酒氣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病人互相攙扶着擠進來,顧念招呼他們随她去診室,半個時辰後,三人都包紮好了,加上夜診費,顧念毫不客氣地收了他們總共七百文。叫他們打架,一個月酒錢就這麽沒了吧。

重新闩好門,用過的工具放進盆裏,顧念洗了手,回到卧室,把剛掙的錢放進錢匣子裏,再在賬本上記下一筆,大致一算,再來幾個病人,下個月的房租就賺到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顧念梳洗早飯完畢,從卧室裏拿出她那個醫幡,滿心歡喜打開院門準備插到外面,結果門外居然站着賴大叔,他舉着手一副要敲門的姿勢。

“喲,賴大叔,早啊。”

對方溜了醫幡一眼,“你也早,小顧大夫。這是真開張了?這兩天聽說你出診了,還以為你要再等些日子呢。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顧念禮數周到的回禮,要把醫幡插進釘在牆上的鐵環裏,“都是街坊看得起,照顧生意。”

“你既然開張了就最好了,趕緊随我走一趟吧,我那兒有個姑娘自殘了,傷得怎樣我沒看到,聽說挺嚴重的,可能要破相。”

“自殘?怎樣的姑娘?”顧念好奇,窯子裏還有這麽烈性的女子?

“昨天剛被繼父賣進來的,照規矩要在柴房關幾天,剛剛有人進去看看她的情況,才發現她不知幾時從柴禾堆裏找到個破瓷片,把臉劃破了。我就知道這些,你也知道我是在外面看場子的,具體情況不清楚,只是裏面兄弟出來說可能要破相。”

顧念把剛插好的醫幡又拿了起來,“喲,這要真破了相,那你們可虧大了。等我一下,我拿下藥箱。”

顧念把醫幡放到候診室裏,然後拿了昨天用過的黑色藥箱,出來鎖了門,随賴大叔匆匆去了他工作的那家窯子。

照例是從後門進去,裏面已有人等在那裏,領她去柴房。

柴房門口站着幾個人,幾男幾女,歲數目測都是二十五以上,其中一個穿得最好的中年婦人擺着個茶壺姿勢,指着其他人破口大罵,顧念都聽見她是在罵他們失職沒有看好姑娘惹下這麽大的損失。

“任媽媽,大夫來了。”那個領路的指了指顧念。

茶壺婦人止了罵,瞥了顧念一眼,嘴巴一張,尖刻的聲音又冒了出來,“站着傻愣什麽,趕緊進去看看吶。”

顧念被她吓一跳,低頭沖進柴房。

柴房光線很暗,裏面又堆着不少成捆的柴禾和雜物,顧念眯着眼睛找了一會兒,才看出來在牆的死角,兩捆柴禾的後面,蜷縮着一個人影。

顧念走過去,看到一個衣着灰撲撲的少女背靠着牆蜷坐在那裏,眼神呆滞,又帶點不服輸的意味,身上衣服打着補丁,左臉頰鮮血淋漓,皮肉外翻,腳邊扔着一塊沾滿了血跡的破瓷片,少女的手上也有已經幹了血。

顧念想上前仔細查看一番,可還沒走到瓷片的那個地方,發呆的少女好像突然醒過神來一般,使勁揮舞着手臂,蹬踢着雙腿,嘴裏厲聲尖叫,讓人根本無法靠近她。

“你們都是死人啊沒聽見啊還不進去抓住人”外面老鸨的聲音尖利地直沖雲霄。

兩個年輕人立馬跑進來幫忙,他們把柴禾搬開,撲上去扭住那少女的手臂,想反背在身後好控制住她。

“拉到門口去,這裏面太暗,看不清。小心點,別弄髒傷口。”顧念及時出聲,制止了他們的暴力行為可能會讓灰塵進到傷口裏。

少女被扭着胳臂拖到了門口,但她掙紮得太厲害,根本沒辦法好好固定住她觀察傷勢,更多的男人進來幫忙,抓手抓腳抱頭的,這才把人摁在地上老實坐着,受傷的半邊臉沖着門口,顧念終于看清了傷口的形狀深度等必要條件。

傷口像切了十字刀的蘑菇頭,皮肉四面翻起,顧念搖搖頭,沖外面喊道,“任媽媽,這姑娘的臉廢了,治好了也要留個疤。”

“什麽?”老鸨氣沖沖地走進來,把晨光擋在了身後,嗓門又高了幾度,“我昨天花整整一吊錢買來的,就這麽打水漂了?”

“她劃得太深,要縫針,縫針就會留疤。”

“就是說,她再也不能給我掙錢了,我還要為她再花一筆錢?”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這個死丫頭真是氣死我了”老鸨氣得原地團團轉,卻又想不出來更好的解決辦法,她的手下們也都是面面相觑,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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