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科舉文裏的惡毒前妻21

◎編織成網的牢籠◎

宋大娘走了很遠, 還是有點心虛,特別是看見宋廷舟坐在田頭樹下吃東西,她瞟了眼就縮回腦袋, 腳步匆匆朝着正獨坐一邊在大口喝水的宋大伯走去。

今天太陽很大,簡直是暴曬, 忙活一個早上就已經累得衣服半濕, 都能擰出水來,坐在樹蔭下吹涼風,很舒服。

宋大伯吃着午飯, 耳邊都是宋大娘唠叨剛才的事,他眉頭緊皺着, 默默扒飯, 沒有坑聲, 讓宋大娘講個不停。

“你說, 五郎會不會想法子搶走老宅?”宋大娘最關心的就是這點,現在她能過得腰杆挺直,為兩個兒子娶妻, 都是因為老宅好。

如果老宅被搶, 她家裏肯定鬧翻天,表面維持的和諧就沒有, 而她的臉面将丢完, 想到出門就被指指點點的嘲笑, 宋大娘就受不了。

宋大伯頓住幾秒,又是低頭扒飯,悶聲說了句, “五郎是讀書的人, 應當不會如此。”但是底氣不足。

“讀書人又怎麽了, 我看見他就覺得陰森得慌,哪裏有什麽書生氣。”宋大娘一屁股坐在旁邊,越說越是理直氣壯,“老宅本來就是給長子繼承,就是我們大房的!你那死去的爹娘簡直偏心到胳肢窩了,說什麽算命說的老宅給三房最好,屁話,他就一個病怏怏快死的老貨,還能自己爬去縣裏不成!還不是擔心自己死後三房吃虧,才亂說成是這樣,就能光明正大的偏心三房!”

她罵罵咧咧,想要發洩心中因嫁進宋家後感到的不公平憋屈,只是顧及宋廷舟就在不遠處,她心裏發怵,沒有敢說大聲。

人在利益争奪下就是這般,從來不會去思考自己占了多少好處,而是專注的摳有什麽吃虧的地方,再不斷放大,先讓自己委屈了,才能理直氣壯。

宋大伯擰着眉頭聽完,全程沒有反駁,只是最後來了句狐假虎威,“胡說什麽話!那是我爹,你放尊重點!”

“你就裝吧,我不信你沒有恨你那死去的爹。”宋大娘翻了個白眼,她才不怕丈夫這點故作的生氣,同床共枕幾十年,她對枕邊人還是有了解的。

身為長子反而沒有被重視,這在宋大伯心中永遠是一根刺,紮得他怨恨父母,以至于現在到他的後代,像是為了彌補,就使勁偏心大兒子,二兒子遠遠是被壓榨的。

“死者為大,多說無益。”宋大伯被噎得無話可說,他向來不擅狡辯,面對潑辣嘴快的妻子也無可奈何。

宋大伯再怎麽不甘父母的偏心,但現在他們已死多年,到底還是有點良知在心底,可不敢謾罵。

“就你會裝好人。”宋大娘小聲嘀咕,她滿腦子都是關于老宅的事,忍不住的又湊過去小聲說,“我感覺五郎在憋壞,等他以後成長起來,我們肯定讨不到好。”

宋大伯還是沒有太過在意,覺得宋大娘在小題大做,“我們能有什麽事?當初老三去世,大夫都說了那是因為老三因幾番考不上導致郁氣集結在心頭才會病逝,和我們無關。”

宋大娘壓低聲音道:“死鬼,你別忘了,老三為什麽會同意讓出老宅,然後搬到偏僻的角落去住。”

如此說來,宋大伯想到這層,停下扒飯的動作,擰着眉頭深思。

當初他爹去世前确實已經将家産分配好,因為老宅是要留給三房的,所以銀錢方面給了他們大房和二房補給,又劃分不少良田,等于說三兄弟還算平衡。

宋老爹平日裏再偏心三房,那也是因為很想要供出一個讀書人,一個高官,宋家就能更換門庭,而三房也有這個讀書天分,只是運氣差了幾分,只考上秀才就沒能繼續往上升。

所以宋老爹就想着,老宅給三房,那麽三兒子就能安心讀書,不用浪費時間忙着搬家建房,可以安心準備下一場科考,而且他聽人說了,住在老宅有祖宗庇佑可以有好運道,宋老爹想着三房運氣差了點,就做主給了。

但他是過來人,也知道向來是長子繼承大頭,宋老爹就臨時想出了用算命先生的話來堵住他們,不斷勸說,只要家裏出一個讀書人,将來都不同了。

而為了避免他們兄弟生間隙,宋老爹也在銀錢和良田上補給了大兒子和二兒子,三房除了老宅實際上沒有什麽。

但或許宋老爹自己怎麽也不會想到,他這般為了宋家未來的決定,會間接要了自己三兒的命。

因為宋老爹去世,他們正式分家後,宋大伯本來就對不能繼承老宅而耿耿于懷,再加上枕邊人教唆,他私底下偷偷跟宋老三洗腦說如果選擇住在老宅的話,他的運道會被一直壓着,只有去到小地方住,才能發揮最大的潛能。

宋老三那時候滿心眼都是再次落榜後的崩潰,聽到自己大哥這樣說,他沒有猶豫多久就放棄了老宅,然後搬去了村裏角落居住,環境足夠幽靜,但也很潮濕,久住對身體不好。

宋老三本就是體弱,三年後滿心期待的考試再次落榜,深受打擊,直接倒下不起。

其實在宋大伯眼中,三弟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也就是爹娘對此深信不疑,然後一直供着,所以宋老三的死那是他自己害自己,和旁人無關。

但再怎麽說,宋老三是在茅草屋死的,也是他勸過去的,多多少少沾點關系,若較真起來,他們确實逃不開。

宋大娘偷偷看向宋廷舟那邊,語氣說得期待中帶着羨慕,“要是五郎不能去書院就好了,誰還會擔心這事兒。”

她生的兩個兒子,怎麽就沒一個會讀書呢,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什麽好處都被三房占盡了。

“我告訴你,別動什麽歪心思,否則我就休了你!”宋大伯偏頭瞪了她一眼,罕見嚴厲警告。

他自己和兩個兒子是不行了,現在就期待大孫子,瞧着機靈勁,日後肯定是個讀書的料。

雖然他不愛讀書,但宋老爹曾經也将他們全都送去過書院,最後只有宋老三堅持下來,所以宋大伯知道名聲對科考的重要性,以後大孫子真能走上科考路,他們更不能拖後腿。

宋大伯想着,他都後悔當初選擇搞小動作要老宅了,如果當時候老三一直安安穩穩住着,真應了他爹的話有運道高中,現在當官,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大孫子有個當官的叔叔,未來前途敞亮。

宋大娘平日裏再潑辣也是因為宋大伯沒有和她扯,但心底裏,宋大娘還是害怕丈夫發怒的,立馬縮着腦袋,“我就說說說而已。”她就算有這個賊心也沒這個賊膽啊。

“別讓大寶整天瞎鬧,五六歲的孩子,可以啓蒙讀書了。”宋大伯吃飽,又灌了一口水,站起來叮囑了句就扛着農具繼續下地。

宋大娘收拾東西回去,她對丈夫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大寶可是她的命根子,聰明着呢,日後讀書肯定很簡單,現在年紀還小想玩就玩呗。

村裏并沒有女子養在閨閣,圈在後院的說話,幾乎和男子同樣下地幹活,只是較為年長的就在家帶孩子。

黎宛放眼望去田園蔥蔥綠綠,農作物長勢喜人,彎腰勞作的都是辛勤老百姓,這裏雖然也有些嘴碎煩人的,可大部分都是不錯的,否則宋廷舟也不會借得到錢。

宋家的田地不多,早上做的也基本完工了,現在不着急。

黎父的編織手藝不錯,他拔了些野草做了草蜻蜓,兩個小的看得眼花缭亂,粘在身邊。

黎宛在發呆呢,忽然一只手放在眼前,她一看,見宋廷舟淺笑看着她,眼裏點綴着笑意,黎宛頓時像是被燙着般,目光連忙挪開。

宋廷舟嘴角上揚,語氣有些故弄神秘,“阿宛,送給你。”

“什麽?”黎宛拼命告訴自己不要産生好奇心,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落在宋廷舟展開的掌心裏,是躺着的一條編繩手鏈,串着一朵很精巧的梅花配飾。

雖然整體不是很華貴,但瞧着就很喜人,因為看着配色很舒服。

黎宛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燙,她疑惑的看着宋廷舟,“好端端的送我這個做什麽。”

“賣珠釵的婦人也賣平安結,她說如果真的想送,何不自己編織更有誠意?”宋廷舟不由分說的将鏈子放入了黎宛手中,“我心想确實如此,就同婦人請教如何編織。第一次做是粗簡了些,還望阿宛莫要嫌棄。”

怪不得他昨晚回來得晚,黎宛還以為是在書院裏逗留太久,或者畢亨他們又邀請相聚,沒曾想是這層原因,她有些慌亂,手中的編織手鏈像是燙手山芋,很想扔出去,可又做不到。

黎宛幾番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如梗在咽,怎麽也說不出來,她垂眸看着鏈子,耳朵熱得慌。

宋廷舟含笑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不急不緩的解釋,“這段日子多虧了有阿宛幫助,否則我定會手忙腳亂。只是我現在囊中羞澀,暫且只能送這些做感謝,待日後有點餘錢了,再補回來。”

他把沒錢說得很坦蕩蕩,沒有就是沒有,他已經在沒有的情況下盡最大所能完成。

且繩是便宜,可黎宛看得出來,這梅花配飾價格不低,宋廷舟錢袋子裏的那點私房錢,肯定是去了不少。

黎宛本來想還回去的,可宋廷舟已經提前說了這是在感謝的禮物,眼神期待的希望她收下,若是拒絕,好像就是拂了一顆熱枕的心。

“我也沒做什麽,分內之事,你以後別亂花錢。”這裏很空曠,但黎宛覺得好像空間很小,只有她和宋廷舟,尴尬得坐立不安。

她很煞風景的叮囑了句,就招呼着兩個小的回去了,地裏不需要他們幫忙,黎宛背影急匆匆的,還緊繃得很,好似有什麽追趕。

黎父眼尖,看了看宋廷舟,後者不在意這份打量,投以淡然淺笑,黎父就是氣笑了,這小子的手段還真不少。

他就疑惑剛剛休息等飯水來的時候,宋廷舟神神秘秘的在弄什麽,原來是有目的啊。

果然,遠離宋廷舟,空氣都清新。

黎宛狠狠松了口氣,只是掌心裏緊拽的手鏈,好似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宋廷舟的存在。

但人家說的是感謝她的付出,并沒有其他意思,黎宛心想,她或許只是自作多情,宋廷舟并沒有別的意思,而且應該感到開心才是,自己的付出被看在眼裏,放在心上。

這樣想着,她擡手看了看鏈子,試着戴在左手腕,發現和皮膚還挺般配的。

黎宛剛想拿下來,就聽見宋倩倩驚訝的說:“嫂嫂,你的鏈子好好看。”

“好看。”宋廷觀擡頭,跟着贊同,他是個誠實的孩子,才不會撒謊。

“是嘛,我也覺得還不錯。”黎嘴角一翹,也就沒有摘下來。

傍晚,黎宛準備好飯菜,宋廷舟和黎父也回來了,洗手落座。

他們家也沒有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黎父唠叨說着田地裏的事,計劃什麽時候播種,什麽時候發芽。

宋廷舟在旁偶爾補充,他目光落在黎宛的手腕,已經戴上了,後者擡頭,兩人對視,黎宛又低頭,默默吃東西,她動了動手,想要藏起來,覺得有點心虛。

幸而宋廷舟也沒有再看,而是偏頭和黎父說話,聊着明天就去書院的事。

吃飽後消食,夜已深,兩人前後回屋,黎宛沒有說話,她去将趕忙幫宋廷舟做好的衣服拿出來收拾好,明早帶去書院。

他們只是同住了幾天,可房間裏到處都是宋廷舟的東西,好似從未分房睡一般。

宋廷舟看着她忙碌背影,目光很深,其實他有很多話想說,可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宛,我會很快接你們去縣裏住的。”宋廷舟只有這句保證。

他不敢讓他們之間離得太遠,放在眼皮子底下都不放心,更何況是各住一方。

黎宛自然想去縣裏住,但買房子這件事就困住了腳,她現在沒錢,“你在書院裏就負責好好讀書,不用想那麽多。”

宋廷舟沒再說什麽,有些事,做出遠比說出的效果要好。

一夜無話,淩晨時,宋廷舟醒來,偏頭看了黎宛許久,随後沒有驚醒她,輕手輕腳的起床穿衣洗漱,踏着淩晨的光線離開。

他昨天拒絕了畢亨派人來接的提議,選擇自己背着包袱去書院。

接受一兩次是同意接過對方遞出的人情,若得寸進尺的話,那麽對待你這個人就會重新估量,擺在一個如何交往的位置。

黎宛覺得自己其實應該很開心宋廷舟離開的,但她發現,居然有些不習慣。

大早上沒有劈柴聲,沒有燒好的洗臉水,更沒有熱好的早食,她總感覺少了點什麽,很不對勁。

這種情緒過了兩三日才淡去,只是忙碌停歇的時候,她偶爾會看着手鏈發呆,腦袋空空的什麽都不想,只浮現宋廷舟的身影,從模糊到清晰,好似就在眼前同她說話。

有些人明明不在身邊,卻又無孔不入,霸占着多餘心神,她有種掉入了一張編織成網的牢籠裏的感覺。

日子過得很平靜,黎父用積蓄買了輛驢車,他回了黎家,只是過個兩三天就來到宋家看看。

因為宋廷舟初入書院,忙着汲取各種知識,補回各種技能,足足有一個多月沒有着家,只是寫信托人送回去。

畢竟來來回回的就快是一天時間,太浪費了,還不如用來學習,書院裏優秀的何其多,比起其他人來說,他落後不少,想要追趕上,付出的精力是巨大的。

黎宛的繡品在七月底的時候完工後,她和黎父上山摘荔枝,就是上次發現的十幾棵荔枝樹,現在已經熟了,他們來來回回三天才摘完。

之後畢亨的書童就帶人過來拿,畢竟要是大多人上山,會被村民發現的,說她小氣也好,自私也罷,黎宛并不想自己發現的寶藏被分走。

因為前幾天宋廷舟拖人送信回來的時候,黎宛在回信中提了這件事,而這裏還真有人知道荔枝,她也就不用費心思的去想要怎麽處理。

畢亨是個大款,在宋廷舟提及此事後,他全都要了,價格也不談,付錢極其爽快。

黎宛摸了摸鼓鼓的錢袋子,等見到宋廷舟了,她會商量分成的事,畢竟是占了宋廷舟經營的人脈資源。

因為八月一號要交繡品,黎宛歇了兩日,包裹好繡品防止有損傷,順便打包不少吃食,這是送去給宋廷舟的。

他之前信中來說書院提供的飯菜過于單調吃不習慣,所以每次來信,送信的人都會大包小包帶回去給他。

黎父趕車,他知道黎宛的繡品很重要,車轱辘要碾過石子,他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了磕碰到,一路提心吊膽的總算去到了縣裏,直奔雲繡閣。

掌櫃的是數着日子翹首以盼,好不容易等到八月一號,他一直盯着門口,可怎麽都不見那婦人過來。

當看見個容貌迤逦的年輕夫人走進來,掌櫃的失望歸失望,也熱情招呼,“這位夫人是要看布,還是看成衣?”

“掌櫃的,是我,黎宛。”黎宛這一介紹,可把掌櫃的給震驚到了,目瞪口呆。

實在是,這變化也太了吧,人瘦下來居然如此美豔動人,他完全認不出。

“你真是黎宛?”掌櫃的還是有些不相信,他目光很懷疑打量。

“當然是我。”黎宛一笑,“我今天是按時來送繡品的,雲姑呢。”

掌櫃的看了看她,眉眼依稀看得出有黎宛當初的模樣,只是瘦了後有輪廓清楚。

再看看門口邊站着的一老兩小,他記得這兩孩子,也是變化很大,之前看見是面黃肌瘦的,現在養好了長肉,瞧着精神得很。

“雲姑已經在裏面等着了,随我進來。”掌櫃的堆起笑容,帶他們去後間找雲姑。

他并沒有走,也很好奇繡品如何,希望不要讓人失望才是。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他明明不在,但好像時刻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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