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齊蘆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着,第二天一早給伍葦去了個電話。

“這麽早,幹嘛?”伍葦的聲音迷糊中帶着不耐煩。

“早?你看看外面,環衛工人已經掃完大街了,公交車師傅開完一個班次了,地鐵起碼發了十趟車,還早?”齊蘆認真道,“昨天晚上咱們說了啥?是不是該去辦正事了?”

伍葦怔了半晌才回神,乖乖地哦了一聲,“就為這個?店面已經找大房要到了啊,接下來就是找老師和裝修公司,人家——”

“總之,別廢話,趕緊起床恢複工作狀态。”

“曉得了。”伍葦趕緊答應。

還不算太沒救,齊蘆稍微安了一下心,清了清嗓子才開始說這個電話的主題,“昨兒晚上的事情吧,你就別跟媽說了。”

“什麽?”伍葦沒回神,“什麽事?”

齊蘆惱火,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當然是她和王文遠的事啊,她對他的考驗還沒開始,如果他沒通過肯定沒未來的。

“就那個。”

“哪個?”

齊蘆想罵人了。

“姐是說她跟文遠在一起的事情。”歐陽北的聲音很突兀地傳出來。

“歐陽北怎麽在?”

伍葦幹笑一下,“抱歉,我不小心按了免提——”

齊蘆無語,幹脆地挂了電話。

伍葦聽着裏面的嘟嘟聲,對歐陽北道,“她又生氣了。”

歐陽北聳肩,從床上起來,心裏卻犯了嘀咕。天不亮就打電話讓老婆用功,齊蘆這是想幹嘛?他見伍葦去了衛生間,撥通王文遠的電話。王文遠肯定是早起來了,聲音十分清亮。他說,“有事嗎?”

歐陽手捂住話筒,“你有點慘啊,齊蘆根本不讓伍葦告訴媽你們的事情,你的地位還不穩固。”

王文遠黑線,這種幸災樂禍的語氣是怎麽回事呢?

“你怎麽知道?”

“她一大早打電話給我老婆,督促她上進,趕緊把舞蹈室弄好。我老婆不小心按了免提,被我聽見了呗。”

王文遠忍不住吐槽道,“有什麽可開心的?等你老婆當了女強人,你就得哭。”

“女強人?”歐陽北不相信,“你是說我老婆嗎?我比較喜歡帶她到處玩哎——”

居然輕敵至此,王文遠不禁有點同情。看在這麽多年主雇情份上,他開口提醒道,“歐陽,你好好想想。現在伍葦比較聽誰的話?百分百是齊蘆吧?你昨兒那麽搞不定,人家關屋子裏說二十分鐘就完事。那等以後齊蘆再搞定我,你腹背受敵,怎麽——”

歐陽北這才回神,半晌說不出話來,“艹,可不能讓齊蘆把我可愛的老婆搞沒了。”

王文遠挂了電話,搖搖頭,穿好外套出門。

初春的天氣還有點涼,乍然走出溫暖的房間,打了個寒戰。他把車開到小區門口,暖氣烘得熱熱的,等了會兒見齊蘆縮在白色大羽絨服裏走出來,按響了車喇叭。

齊蘆看見他了,在門口站了一下才走過來。她上車,口中還喘着白氣,扯開帽子和圍巾,“要送我去學校?當了女朋友,待遇都不一樣了。王文遠,你還挺勢利眼呢,不見兔子不撒鷹。”

“以前也沒少接送你。”王文遠已經習慣了她說話的方式,反而倍感親切,幫她拉好衣服,“吃早飯了嗎?”

“吃了。”她笑眯眯道,“早知道你來接,我就不在家吃啊。”

“阿姨會問的吧?”他假意道。

齊蘆梭了他幾眼,故意道,“借口還不好找?”

果然如歐陽北所說,地位還不穩固。

王文遠啓動車,一路奔向海城大。齊蘆摸出手機來看課表,随口道,“畢設開課題了,分小組進行。三四月做基礎計算,五月份要去實習,六月出完整的畢設做答辯。”

“還挺快的。”

她敲敲自己腦子,“車禍肯定把我撞傻了,有點不好用了。”

都這樣了還不好用?那以前得多——好用啊?

王文遠看她一眼,“多用用就能恢複了。”

“我看難。開學翻開書看,以前學過的好多課都不太記得住了。這段時間主要在補課,挺麻煩的。”

“要幫忙嗎?”

齊蘆搖頭,“不要,我自己弄。”

“齊蘆——”他有點悠揚道,“交了男朋友,不是擺設。”

她偏頭,“那是工具嗎?你說,要怎麽使你?”

王文遠閉嘴,跟個女人比嘴巴厲害,沒格調。

縱然他沒回答,齊蘆也自得其樂,“可你現在不都兼做車夫了嗎?啊,對了,你怎麽知道我今兒早上有課呢?”

王文遠不自在了一秒鐘,立刻轉換心态道,“我有你課表。”

齊蘆明白,猛然道,“找教務老師要的?”

答案是肯定的。

“這麽說起來,你前一段還真躲我呢?捏了課程表,想怎麽避開就怎麽避開,是吧?”

左右都是坑,跳哪個都得死。

“你那時候不是要好好想提什麽條件才原諒我麽?我是不打擾你,給你自由。”

說得還挺好聽的。

車抵達海城大門口,齊蘆下去,王文遠探頭道,“下午六點在這邊接你。”

齊蘆給他做了個再見的姿态,轉身進學校門。

王文遠略有點惆悵,她離開得太利落了,一點留戀也沒有。

齊蘆随口向王文遠提的記憶力問題,是她目前面臨的問題之一。

複檢的時候有向醫生提出過,并且表達了自己的憂慮。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傻?

醫生又安排了腦部CT,出結果後給了很中肯的回答,“沒有發現病變或者淤血。”

首先排除了不良後果的存在。

“不過人腦是很精妙的存在,對記憶的研究也停留在表層而已。有過很多案例,病人的腦部被重擊後會産生一定的記憶紊亂或者丢失,不影響正常生活。只是它中間的一小部分,徹底從你的身體裏消失了而已。”

“我還是會擔心。”

“那你自己觀察觀察,以每個周為節點,記憶力會不會持續衰弱。”

齊蘆不敢說出來吓伍安蘭,自己默默記錄了小兩周,沒什麽變化。她又疑惑是不是時間太短,要不然就是被伍葦氣的。不過,關于王文遠的部分卻記得挺牢,譬如說他多久沒出現過,譬如說他的刻意避開。

她想,假如自己表現出點兒沒完全恢複的樣子,他會不會被吓跑?可人性的選擇都是趨利的,譬如卓凡;而任性也不該被測試,因為一旦注視罪惡,則會被罪惡惦記。

“我大概會成為一個壞人吧?”齊蘆這樣唾棄自己的同時,卻又有點莫名的自信,“可王文遠有時候比較軸,應該不會變得太快。”

齊蘆抱着兩種矛盾的心情進了教室,開始了畢設的分組計算工作。

她所讀的專業是機械類,男多女少,畢業後大多數從事制造業、專業銷售、工程項目等等行業。她目前還沒拿定主意蹚歐陽北的渾水,所以也在翻看學校論壇上的招聘廣告。錯過了去年的雙選會,目前的單位少,理想的工作機會不多,也挺麻煩的。

上午在埋頭計算中過去,中午去小食堂吃飯。

不巧得很,又碰上了卓凡。不過這次他身邊帶了何欣,算是萬幸,不用擔心被纏了。

齊蘆目不斜視,端着餐盤從兩人身邊過,選了個靠牆角的位置。

卓凡目光跟着她動,但裏面的恨呼之欲出,被何欣發現後悻悻地轉開。何欣看看他,再看看埋頭獨自吃飯的齊蘆,輕聲道,“是齊蘆。”

卓凡有點不耐煩道,“是,沒什麽好奇怪的。”

何欣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換了溫軟的話,“好久沒見她了,我去和她聊聊。”

“那種人,有什麽好說的?”他轉身離開,好像整個食堂被病菌籠罩。

何欣追了幾步沒追得上,幹脆折返,走到齊蘆身邊。齊蘆擡頭,見她好看的臉上蒙了愁雲,笑了一下。

這一笑,大概是惹惱了何欣。她有點賭氣似地坐下來,“齊蘆,能再看見你,我挺高興的。”

“謝謝,我也挺高興的。”人活着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能多見許多稀奇古怪之事。

“我和卓凡,不知道——”

“我讓伍葦別說的,畢竟那時候你們都訂婚了,不方便。”

何欣咬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能料到會這樣?”

“對啊,所以我也沒怪過你們。”齊蘆繼續吃飯。

“你現在有男朋友了,對不?”

“對,卓凡還見過了。”

“你既然已經有新生活了,我和他的事也定下來,所以各自——”

來劃地盤的。

齊蘆認真把餐盤清幹淨,點點頭,“你放心,我已經向卓凡表達過同樣的意思了。因為他不太能接受,所以不得不破壞自己的形象,說了些狠話。”

何欣大概有點沒聽明白,預料中的反擊也沒有來。

“我說他窮,沒本事,連我現在男朋友的小指頭都比不上,狠狠傷了他的自尊心。你曉得他一向自負,恐怕一輩子都會記我這個壞。你只要在我給你打下的雄厚基礎上安撫他受傷的心靈,關系自然穩固如初。”齊蘆笑了一下,“何欣,我很看好你和他。”

何欣當然能聽出其中的嘲諷來,可想反駁又找不到話,氣得發抖。

齊蘆起身,一手端餐盤,一手拍拍她的肩膀,“卓凡是十分自我的人,你和他在一起注定要配合他一輩子。辛苦你了,加油吧。”

齊蘆現在的腦子不好,不過卓凡的有些話還算記得。他說過,“反正我是博士了,女人讀個本科也差不多了,書讀再多還不是要照顧家庭生兒育女?你畢業了咱們就結婚,生個娃,把大後方安頓好,我才有安全感。”

她當時就說,“我爸養我這麽多年不容易,我得給他掙幾年錢,把老人家安頓好了再談其它。”

“那我呢?我怎麽辦?”卓凡不解地問,“父母從來都是為兒女考慮,不能只為了自己耽誤孩子追求幸福吧?”

結婚挺好,可以合理合法地剝奪他人。

齊蘆瞥一眼何欣穿了大衣還曼妙的身形,她和伍葦一樣是藝術生,跳芭蕾多年。女舞蹈演員的黃金期就那麽幾年,一旦提前生子耽擱了——

她不再想下去,交了餐盤繼續回教室努力。

下午放學後,王文遠的車果然在學校門口等着。她背着包爬上去,累癱了一樣躺在座位上不動彈。

王文遠見她臉雪白,伸手摸了摸額頭,問,“累了?”

她抓着他的手暖自己的臉,“冷,給我暖暖呗。”

“教室裏沒暖氣,多帶點暖寶寶啊。”他道。

“是心冷。”齊蘆看着他道,“怎麽辦,我真越變越傻了。以前記得牢牢的專業知識全忘光了,現在得從大一開始補。我去,說出去肯定沒人信,什麽都沒問題,咋就這些東西記不住了呢?”

“重新看了後的能記住嗎?”

她遲疑了一下,點頭,“還行。”

“比以前的速度呢?”

“快點?”

“那有什麽好擔心的?”王文遠不太在意道,“只是忘了,但基礎還在,慢慢補就好了。”

齊蘆笑了,拍一下他的手,“你傻呀,時間不夠了。”

卓凡在女人身上尋求安全感,王文遠卻直接給了出來。索求相比給予,總是輕松了許多。可有的人呀,為什麽會心甘情願的選擇明顯更難的路呢?

作者有話要說: 姐姐其實一直在研究王總裁啦,然而凝視深淵之人必将被深淵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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