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父親的葬禮上, 前來吊唁的親鄰都對唐江白說,你爸爸這一輩子不容易。

于是唐江白回顧了這個中年人短暫而坎坷的一生。

少年辍學,四處周轉謀生。年過而立開始創業, 卻屢戰屢敗, 老婆過不下去這種日子, 半路就跑了。好不容易攢起了一點家本, 卻突生變故,眼睛失明。

跑了幾家醫院, 診斷出是眼眶惡性淋巴瘤,都不敢輕易接手,最後父親聽了鄰居的建議,上宛市求助名醫。

父親是獨生子, 沒有兄弟姐妹幫襯。奶奶的身體也算不上好, 于是剛剛中考結束的唐江白自告奮勇,說:“我去照顧爸爸。”

然而适逢暑假, 床位極其緊俏, 他們拿到住院證之後恐怕還要等上一到兩個月才能安排手術。

來回奔波也太過周折, 父親決定就在宛市租房,請個保姆。

但要找到合适的短租房也并非易事。

幸運的是,負責他們的主治醫生覺得他們父子倆太不容易, 主動提供了幫助:“如果你們不肯回去等,我家有兩個空房間, 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先住着。”

主治醫生姓周, 相貌英俊, 談吐文雅。唐江白本來以為他才三十出頭, 可真的到了他家, 才知道他已經年過不惑,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兒子。

他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瘦弱的他提着父親的行李箱走進周醫生家的小洋房。因為怕箱子下的滾輪弄髒周醫生家的地板,他躬下身體,拿濕紙巾擦拭。

“不用擦。”

清朗的少年嗓音自上而下傳入他的耳中,猶如響泉。

“提得動嗎?”

眼前伸過來一只白淨而富有骨骼感的手,陽光下晃了晃,讓他愣了神。

擡起頭的那一剎那,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唐江白第一次見到周颢。

———

周颢被孟喬催着躺回床上去,可他不願意。

“我在床上躺太久了。”他說。

“可是你還在發燒啊。”

“就是發燒了才應該散熱。”

周颢一邊說着,一邊給他們搬來椅子。孟喬先一步攔截住,推他去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周颢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孟喬幾乎沒怎麽用力就推動了他。

唐江白走到陽臺邊上,往外頭打量:“你們宿舍的窗戶正對着風口,比我們那邊還通風。”

說到這個,孟喬可就有話說了:“珍惜現在通風的日子,等搬了校區,住宿條件還會更惡劣的。”

之前孟喬去鐵道校區給班導送東西,就見識了那邊的環境——他當時甚至考慮起了卷鋪蓋滾回家住的可能性。

說真的,到時候可怎麽辦呢。

運氣好的話,還能去四人寝,運氣不好,可能就是六人上下鋪了。

“冶金專業會去本部,倒是不用擔心這個。”唐江白說。

“本部真好啊,空氣清新,吃的也多。”孟喬說着,竟然有點難過。

倒不是為了吃的難過,而是他想到,到時候他就得和周颢拉開距離了。

現在還有同在一個校區的便利,能一起上課,一起運動,以後的發展就更有可能像他和楊舒這樣,時間碰巧就一個星期見次面,不湊巧就是半個月或是一個月才能碰個頭。

但和楊舒的情況又不同。

孟喬是個重色輕友的人,見不到楊舒他不會抓心撓肝,見不到周颢的後果比較嚴重。

那他的靈魂,他的一些美好的品格都會毀掉的!

他擡起頭,發現周颢正看着他笑,又把他心裏那些碎碎念給沖淡了。

都說病西施病西施,男神生了病之後。眉眼間憑空多了兩分憔悴感,真的更好看了!

讓人好想撲上去親兩口!

“周颢,你還是去躺着比較好,”唐江白從陽臺走了回來,挨着孟喬坐下,“這會兒有風吹進來了。”

孟喬趕緊點頭:“對啊對啊,我們只是來看你,不用你接待我們的。”

愛他這個生病時的限定皮膚是一回事,但病好不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更喜歡周颢健健康康的樣子。

周颢多看了唐江白一眼,眉頭輕微地動了動。

随後他對孟喬說:

“孟老師,幫我個忙,”周颢說,“我好像有衣服落在了洗衣房,可以拜托你去找找嗎?是一件深藍色的外套。”

孟喬:“好滴。”

他精力旺盛,行動迅速,接下任務扭身就小跑着出去了。

屋子裏只剩下了兩個人。唐江白心中疑惑,他看出來了周颢是想支開孟喬,但不明白他這麽做的理由。

他在和周颢獨處。

意識到這一點,他不由得心如鼓擂。

“你前面說好久不見,為什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之前我們只在語音裏聊過。”

聽到周颢的問話,他劇烈的心跳又緩緩平息下來。

“對你來說是這樣,不過我們之前是見過的,只是你不記得了。”

看見周颢思考的表情,他又補充道:“之前運動會的時候,我和孟喬是一起的。”

周颢:“這樣啊。”

“看見你沒事,我也算放心了,”他指着桌上的袋子,“裏面是梨子,剛在水果店買的,适合潤嗓子。”

“謝謝。”周颢說,“你太客氣了。”

“這不算什麽,就當感謝你帶我打游戲吧。我還以為我們算得上是朋友了。”

周颢:“我們加好友了嗎?”

他拿出手機:“我好像還沒有加你。”

“不用,”唐江白說,“你和孟喬一起玩的時候,再帶上我就好。”

孟喬嘀咕着回到周颢的宿舍:“我沒有找到藍色的外套啊……哎?唐江白走啦?”

周颢:“你還不希望他走?”

“倒也不是啦,”孟喬撓撓後脖子,“只是我看他很關心你的樣子。”

“他是不是喜歡男人?”周颢忽然問道。

孟喬:!!!

他迅速後退,靠着牆面:“他他他……難道他跟你告白了……”

怎會如此!

孟喬沒想到唐江白的行動力會如此之高。雖然他是感覺到唐江白好像喜歡周颢啦……不過他一直沒有很在意,畢竟喜歡上周颢是多正常的事……但唐江白就這麽說出來了嗎!這是何等堅強的精神!

但佩服之餘,他的心裏又有點微妙的介意。

就像是過年的時候,親戚家的熊孩子跟着家長來拜年,毛手毛腳地碰了他的手辦。

類似這樣的感覺。

周颢:“沒有。”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孟喬放松下來,為自己剛才的應激感到慚愧。

“那,那你怎麽看出來的?”

如果只是憑直覺,那周颢的敏銳度也太高了。

“憑經驗吧。”周颢說。

……顯然是已經習慣了被男同看上,甚至積累出了經驗。

長得美麗真是一種不幸。

同情的心理又在孟喬心中湧動。

“那……那你是怎麽想的?”孟喬試探着發問。

有人會很厭惡來自同性的好感。就算是男神這樣的人,也會産生反感吧?

“嗯……”周颢拉長音調,“怎麽說呢……感覺不算壞。”

不算壞?

什麽意思?難道是說唐江白有機會的意思嗎?

不要啊!

不是孟喬對唐江白有偏見,只是他發自內心覺得周颢如果要找另一半,肯定要找和他一樣優秀的人才能做匹配。

唐江白顯然還沒到那個水平。

“他倒是很聰明,想降低我對他的警戒心,想以退為進,沒有說過分的話。但是,孟喬。”

被點到大名,孟喬趕緊立正:“我在。”

“我要問問你,你先前知道唐江白喜歡我?”

“額……我,我也不确定。”

“那就是你知道了?你分明知道,卻還是帶他來了?”

孟喬啊啊嗚嗚的,講不出辯解的話:“沒……我沒有,我不是……”

周颢仰頭嘆氣:“要是他真的給我表白,你不是就害我當罪人了嗎?”

這話乍一聽好像沒什麽道理,仔細一想更是蠻不講理,但孟喬道歉很快:“對不起。”

看來唐江白還是沒有機會。孟喬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落。

畢竟他和唐江白,理論上是同一個立場。

孟喬又忍不住想起了夢裏的那個周颢。

那個對他有點執着、瘋狂地渴求他的人,果然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周颢盯着他看了會兒,咳嗽兩聲。

“孟老師,我累了。”

孟喬:“那你上去躺下吧,再喝一點熱水。還要吃一次藥嗎?”

“不用,今天吃了兩次,我大概再睡一覺就好了。”

“好的,那你安心睡吧,我在你們宿舍打會兒游戲,你有需要喊我就好了。”

林老師生病的時候,孟喬和他爸爸輪流陪護,所以在照顧病人這方面,他還是很有自信的。

“我怕睡不着。”

或許是啞着嗓子的緣故,周颢的聲音裏竟然有着撒嬌的意味,結合他此刻半眯着的疲倦的眼神,更是蠱到了人的心裏去。

孟喬心動不已,腦子短路。他埋怨自己真是個笨蛋,想不出什麽好辦法幫周颢解決問題,只能順着他的話問:“那怎麽辦?”

“忘了嗎?拉着手可以助眠。”周颢說,“你來都來了,就再幫我這個忙吧。”

和男神擠在寬度僅為一米的床鋪上,被男神炎熱的呼吸拍打着鎖骨,鋪蓋下面,兩只手緊緊交握着,滲出了密密的,粘合劑一般的汗液。

這是能夠發生的情節嗎?

怎麽照顧人還照顧到床上來了?

“那個……”孟喬躺得筆直,暗暗咽口水,“周颢,你打算睡多久呀……”

回答他的是周颢均勻的呼吸聲。

男神真的好吃牽手助眠這一套啊!

孟喬卻全身繃緊,非常地不自在。

可惡。男神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就毫無防備地在他面前睡覺。

給我再警戒一點啊!可惡!

孟喬憤憤地想着,這下要是被襲擊了可不能有怨言哦,我可是想在夢裏和你談朋友哦,我和唐江白是一樣的人哦。

然而他的碎碎念終究是不可能被周颢聽到了。他嘆了口氣。

還有兩個小時就要到門禁了……周颢的舍友應該快回來了吧?

到時候他們發現周颢床上躺着兩個人可怎麽辦……

他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腳趾扣地。可周颢睡得那麽香,他又不忍心打破這個狀态。

說不定男神因為生病,一直沒有好好睡覺呢。

他打了個哈欠。

完蛋,怎麽連他也……

咕咚。

他睜開眼睛,卻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夢的場景正是他們現實裏躺着的,周颢的床鋪上。

他和周颢依然緊緊貼着,甚至連兩只手都還是握着的狀态。

可孟喬又很清楚自己正在做夢。

因為他身邊的“周颢”正在含情脈脈地看着他,嘴巴一張一合,喊他的名字。

在他給出回應之前,親吻就先到了他的唇邊,帶着燙意的舌頭攫取着他的息。

他一邊想今天怎麽開始就這麽激烈,一邊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

含含糊糊的,他發出聲音:“你……感冒……”

“放心,”周颢咬着他的下嘴唇,同樣含糊地說,“這是夢裏。”

“所以,不會傳染。”

作者有話要說:

孟喬:我這輩子走過山路,走過水路。但走得最多的,還是男神的套路。

看在狠狠親親了的份上。原諒我來這麽晚。

話說還沒同居就這樣了簡直成何體統!

等同居了要怎麽過審!(抓耳撓腮)(痛苦面具)(扭曲)(尖叫)(陰暗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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