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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從嬴雁風處回來,姚書會的精神頭就不太好,大抵是本來想做的事兒被全盤打亂,一時沒了主意。

溫止寒自然是看在了眼裏。

但九黎王姚炙儒叛亂一事剛熄,新的諸侯王又尚在途中,邊境的政務全壓在了溫止寒身上,他根本顧不上姚書會的事兒。

溫止寒每日處理完公務回來後,姚書會早就在房間中的軟榻上歇下了,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還是在裝睡。

溫止寒對姚書會逃避現實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但他不能由着對方的性子來,他必須把對方從虛幻中揪出來——沒有人可以一直庇佑着姚書會,對方必須獨立選擇之後的路,然後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這個機會很快到來,替代九黎王接手偃都的是皇帝姚百汌的六子姚鏡珩,快馬加鞭下,他很快就會到達邊疆。

決定救姚書會那天起,溫止寒就安排好了對方的新身份,從出身到戶籍無一遺漏。

往年偃都落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姚炙儒都會搭臺請名伶并宴請賓客前來看戲,以祈瑞雪兆豐年。

今年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時,姚炙儒剛剛成為一具屍體,姚書會亦疲于奔命。這場雪對姚書會來說足以摧毀他過去十八年對雪的所有好印象。

肩上驀地一重,一件厚厚的大氅打斷了姚書會的思緒,溫止寒順手遞了一個手爐:“為了賞雪凍壞了自己可不值當。”

姚書會雙手捂着手爐,垂下眼眸,輕聲問:“溫酒官今日不忙?”

“嗯。”溫止寒答,“六皇子這兩日就到,邊境的事務我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早些回來陪你。”

姚書會不搭話,溫止寒也不介意,伸手攬過姚書會就往房中走。

邊境天高皇帝遠,溫止寒又是臨危受命、走得匆忙,故而不用擔心隔牆有耳。

擇日不如撞日,溫止寒決定和姚書會促膝長談一場。

“書會,你想過到了京城要做些什麽嗎?”

姚書會搖搖頭,看着手爐複雜的紋樣微微出神:“我不知道,我本來想查明真相,讓我父母沉冤昭雪,可如今……”

溫止寒不知道姚書會在庭院中看過多少場雪,以至于手上全是凍瘡,他執起少年人的手:“書會,看着我。不管如何,你先随我去京城,我教你射、禦、書、數。等你及冠,在朝在野随你,好不好?”

姚書會抽回手,他的手垂在身側,搖了搖頭:“溫酒官,我要學武藝。”

溫止寒一愣,随即喜道:“好……好!”

溫止寒從袖中掏出一卷紙軸,遞給姚書會:“這是你新的身份,姚鏡珩到後如若刁難你,切記隐忍。”

姚書會垂眸答:“我記住了。”

兩人之事按下不表。姚鏡珩在兩人促膝長談後的第二天到達了偃都,在驿站休息過一夜後,他要去參加溫止寒為他辦的接風洗塵宴。

宴會設在九黎王府,昨夜的雪還未停,一眼望去,天地一白。

姚鏡珩來時,溫止寒已經侯在了門口,見對方下了馬車,他便挂上得體的笑容迎了上去。

姚鏡珩有下人為他撐傘,溫止寒則任由雪花落在他身上,姚鏡珩看得眉頭一皺,向下人使了個眼色。

溫止寒虛擡了下手:“臣的家鄉便在漠北,自小在雪地裏野慣了,王不必費心。”

姚鏡珩略一颔首,算是同意。

對方沒有應答,見前庭已到,溫止寒自顧自說了下去:“冬日寒冷,臣準備了投壺,王要不要玩玩暖暖身?”

投壺是京中貴族流行的游戲,即向壺裏投箭,投中多者為勝,負者往往需照規定的杯數喝酒。

姚鏡珩答:“好。”

樂工在姚鏡珩還沒有進門前就開始奏樂,姚鏡珩進來後奏得愈加賣力。

這些樂工是樂坊中請來的,九黎王生活簡樸,因此府中也不曾養琴師舞姬,每每舉辦宴會,都會向各大風月場所借人。

溫止寒自然也變不出家養樂工,再者說來,就算九黎王養了樂工,在這種變故中能保全者恐怕十無一二。

樂工們的消息靈通得很,自然知道九黎王府換了主子,一個個掙破頭想留下來;不說別的,能被留在這裏,也好過回到原來的地兒當千人騎萬人壓的破爛。

姚鏡珩從侍者手中取了兩支羽箭,眼皮一撩,不知看了壺沒有,就這麽擡手一擲。

未等衆人反應,兩支箭俱已入壺。

“好!”溫止寒帶頭喝彩,“王好準頭!”

京城擅投壺者衆多,姚鏡珩是其中的佼佼者,正是因為這點,溫止寒才設了這游戲。

姚鏡珩眼神飄了過來,帶着三分笑意道:“只我一人投壺到底是無趣了些,溫酒官說呢?”

姚鏡珩和姚書會一般年紀,正是愛玩、年少輕狂的年紀。

溫止寒當然猜到了對方要說什麽,從善如流接道:“王要彩頭,還是要臣陪着玩,臣皆不敢不從。”

姚鏡珩道:“溫酒官先來陪我玩一把。”

溫止寒走上前去與姚鏡珩并立,取了一支箭,用力一投,箭入壺中跳了幾下,最終留在了壺中。他又取一支,再投,複中。

姚鏡珩笑着點點頭:“為何不與我一樣,兩支齊發?”

溫止寒忙施禮笑答:“臣技術不精,王還是不要為難臣下了。”

“也罷。”姚鏡珩道,“如此第一局便算你我二人打成平手。聽聞溫酒官叫來了許多樂工伶人,令他們分做兩隊,也一起來玩吧。”

那些人被分做兩隊後,一隊歸給姚鏡珩,一隊歸給溫止寒。

那些人出身皆不高,自小沒玩過這種貴族的玩意兒,一玩起來人仰馬翻,沒投中的比投中的還多,看起來倒是頗有趣味。

姚鏡珩和溫止寒早已入座,溫止寒不知因那些人沒投中喝了多少杯,所有人都投過之後,他看起來已有三分醉意。

他起身向姚鏡珩行了一禮:“臣,還為王備了其他的,臣不勝酒力,可否等臣帶王走過一圈再來第二局?”

姚鏡珩應允了,他也知道,今日溫止寒表面上看是宴請他,實則是帶他熟悉這偌大的九黎王府。由小節見大謀,溫止寒如此周全,也難怪年僅二十三就成為權傾朝野的大司酒。

兩人穿過回廊來到九黎王府的後院,此處有一溫泉眼,姚炙儒依照地勢修建了流觞池,因而冬日也可在後院流觞曲水。

後院布了席,有溫泉的熱氣熏着倒也抵消了幾分寒氣,兩人按照賓主之位坐下,溫止寒道:“流觞曲水,可祓除不祥,臣祝王在偃都一切順利。”

他說罷,拍了拍手,擊缶聲自不同方位由遠及近傳來,十位擊缶的少男少女推着裝了木輪的缶,發出了整齊的吶喊聲,從十個不同的方向走來。

不多時,咚咚鼓聲與清麗的歌聲加入了單調的瓦缶聲和喝唱聲中,打鼓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年,身着大袖衫,身姿挺拔;唱歌是一位少女,姿容清麗,一頭烏發被高高束起,是典型的大漠美人。

少女唱道:“江漢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來求。既出我車,既設我旟。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江漢湯湯,武夫洸洸……①”

歌聲清越中帶着如虹的氣勢,仿佛少女在為即将上陣的将士立軍誓。

相比之下,少年就差些意思了。他顯然是被趕鴨子上架的,随着擊缶聲和氣勢恢宏的喝唱聲,他的節奏已經亂了。

少女唱到“江漢湯湯,武夫洸洸”時,似乎再也無法忍耐早已蔫掉的鼓聲,足尖點地,一下躍上了鼓面,一個側腿劈掉了少年手中的鼓錘。

少女在鼓上跳起了舞。

姚鏡珩取走了順着河水流到他面前的酒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鼓上飛燕,有點意思。

這支舞不同于宮廷舞的輕盈和婉,亦不同于民間風月場的纏綿悱恻,它是淩厲且富有力量的。

因此,被少女踩着的鼓也發出了綿密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敲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也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少女唱完了最後一句,利落地躍下了大鼓,向衆人行了禮,退了下去。

鼓上仿佛還留有震顫,而少女早已不見了蹤影。

“好!我從未在京城看過如此精彩的表演,溫酒官費心了!”

溫止寒早就看出姚鏡珩對那位少女有意思,他向立在他身邊的下人做了個從姚鏡珩的角度看不見的動作,答:“臣想着王在京中看尋常歌舞想必也厭倦了,便排了這出,王能喜歡,是臣的榮幸。”

說話間,下人端着一個托盤走了上來。

溫止寒又道:“這是今日邀請的所有樂工舞姬的公驗,王若有中意者,收入府中便是。”

公驗即是那些人的戶籍,也就是說姚鏡珩挑中了誰,只要取走對應之人的公驗,那個人就歸姚鏡珩所有了。

姚鏡珩笑着點頭:“我還對一人有些興趣,不知溫酒官可否滿足我的窺探之心?”

溫止寒心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但面上卻未見波動,他問:“王要看,臣自然不敢不從。不知是何人?”

“我聽說溫酒官在為孤準備這場宴會時,常流連于男風館,還獻了一位伶人給嬴雁風,可有此事?”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出自《詩經·江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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