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修長五指将他手腕一攥,竟宛如鐵箍似的,阻止了他後仰向地面的悲慘境遇,蕭嶺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向前傾去。

謝之容的面容在蕭嶺眼前迅速放大,他不知道哪裏力氣,或許是對生的渴望,他還不會因為謝之容對他和顏悅色就忘記倆人關系其實并不如何,在即将撞到謝之容懷裏的時候,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謝之容的肩膀,方堪堪停住。

蕭嶺雖沒撲進謝之容懷中,臉卻差點撞上謝之容的肩膀,微濕的發絲蹭在了謝之容肩頭的衣料上,重重喘了口氣,顫顫細細的,好像很不順暢,被人不懷好意地捏着喉嚨施力似的。

謝之容的手指似乎更用力了一瞬,五指緊緊貼合皮膚,輕易地握到一節嶙峋消瘦的骨頭。

無端地透出一股骨肉貼合的親密。

同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謝之容此刻的體溫相較于蕭嶺被冷風吹過的皮膚就如同炭火一般。

蕭嶺被燙了一下,想往回抽,竟沒抽動,不由得頓覺丢人。

同樣是大男人啊,謝之容怎麽就生得出塵美貌,卻能一頓打十個,他弱不禁風,淋個雨還能發燒。

等病好了,一定得問問謝之容平時怎麽鍛煉身體。

蕭嶺昏昏沉沉地想。

濕濕涼涼的發絲擦過謝之容的面頰,冰冷的觸感叫他一驚,與這觸感一起來的還有蕭嶺抽手的動作,謝之容心下微驚,攥着他手的力度一下放輕了。

蕭嶺正好将手抽出,他不扶着謝之容其實站不大住,謝之容看他搖搖晃晃還要逞強,正要伸出手,卻有雙手扶住了蕭嶺雙肩。

是許玑。

謝之容看過去,許玑顯然已十分習慣皇帝動辄站不穩的虛弱模樣了,扶的很是自然。

有了支撐,蕭嶺驟然放松,往後虛靠着,借了許玑的力。

從謝之容的角度看,蕭嶺幾乎是靠在許玑懷裏的,不同與剛才對他戒備警惕的樣子,對許玑,卻不假思索地全然信任。

謝之容剛擡起一點的手又放下去。

其實對蕭嶺而言,都是男人靠誰都行,然而謝之容喜歡幹淨,方才扶他一下恐怕已是謝之容的極限,便不麻煩謝之容了。

“你這殿裏冷的像冰窟似的,”蕭嶺腦子混漿漿的還不忘和謝之容開玩笑,“若是傳出去,定要說朕苛待你。”

謝之容看他燒得肩膀發着顫,擰了擰眉,道:“扶陛下去寝殿。”

又吩咐人傳太醫來。

蕭嶺被許玑扶着還不老實,拼命轉着頭,不忘和謝之容解釋,“朕當真有事找之容,不是為了……”

不是因為他喜歡謝之容,所以過來看看。

對于謝之容先前而言,皇帝的喜歡,只能是侮辱,所以蕭嶺覺得自己解釋一句很是貼心。

謝之容知道他的未盡之言——皇帝找自己是有正事,而非為了私事。

謝之容沉默了一息,回答道:“是,臣明白。”

蕭嶺這才心滿意足,把頭轉了回去,叫許玑扶他往寝殿去。

他呼吸比平時急促些,又垂着頭,有大半炙熱吐息都撲到了許玑白皙的耳朵上,黑發下,耳廓隐隐泛紅。

謝之容忍不住又皺了下眉,意識到後,他輕輕按了按眉心,像是這樣就能按去褶皺。

許玑同蕭嶺一塊長大,度過了數千日月,他們之間,仿佛有一種誰都插不進去的熟稔。

謝之容腳步頓了片刻,又跟了上去。

寝殿都燃好了碳爐,錫奴業已塞入被褥中,許玑将手伸進被子裏,确認溫度後才扶皇帝坐下。

自有宮人服侍蕭嶺脫了濕冷的外袍,許玑有官位在身,待皇帝還如尋常內侍無異,跪地為皇帝除去皂靴,又解足衣,他手指也略冷些,激得蕭嶺小腿顫了下,腳踝往裏一縮。

謝之容目力太好,觀察得也太細致,即便他無心,卻看得清楚蕭嶺腳踝那處凸起形狀,比起容色,蕭嶺更出衆的是骨相,他每一處的骨頭都生得很漂亮,很精致,因為病弱,總透出一股頹唐卻妖異的脆弱美麗來。

謝之容知道自己或許不應該站在這看皇帝更衣,要退出時又想起皇帝有事尋他,同為男子,蕭嶺并非閨閣少女,有什麽看不得的。

況且,他被召入宮中就是以侍奉君主的名義,莫說是站在這看,去為蕭嶺解衣亦是理所應當。

“臣欠考慮。”許玑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透出了幾分歉然。

又恭恭敬敬地解去了另一只。

他動作輕車熟路,不知服侍蕭嶺脫過多少次衣服。

蕭嶺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含含糊糊地說:“你去換身衣裳再來。”

“臣,”

謝之容開口道:“陛下這有我。”

蕭嶺聽他出聲,輕輕晃了下腦袋,然後疼得嘶了一聲。

這是什麽弱柳扶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體質!

他在心裏吶喊道。

暴君身體這麽差在書裏還敢夜夜笙歌黑白颠倒果然是活膩味了吧!

許玑不防謝之容突然出聲,有些愕然地看了眼謝之容,後者大步走向床榻,卻只望向皇帝。

“是,臣告退。”許玑不再堅持,躬身退下。

蕭嶺往裏面挪了挪,正要給謝之容讓出一個坐的地方,然後猛地想起自己發燒了,就趴着不動。

“你遠點,莫過了病氣去。”他悶聲道。

謝之容聽了只覺得哭笑不得。

皇帝難道以為誰都像他似的體弱嗎?

心下卻一軟,便見蕭嶺揉了揉鼻子,有點尴尬地說:“許玑關心則亂,朕又不是小孩。”

言下之意,朕不必非要你看着,你可以離開。

性格使然,蕭嶺更願意讓外人看自己無懈可擊的模樣,而非羸弱。

他這活了兩世都改不掉的該死勝負欲。

謝之容聞言,把方才想出口的那句陛下不會将病氣過給臣咽了下去,不再上前,順着皇帝心意站在離他不遠不近處,“陛下方才說有事找臣。”

提起這事,蕭嶺混亂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他本想一躍而起,奈何實在撲騰不起來。

“是,朕确實找之容有事。”他想了想,又啞着嗓子補充,“真是公事。”

謝之容略一颔首,表情誠懇關切地說:“那臣就不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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