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少年人秀色唇瓣翹起, 露出一對分外甜軟的酒窩,他朝着內殿笑道;“哥,臣弟告退。”稱呼在他嘴裏被喚得不倫不類。

或許是他年紀太小, 舉止又太天真活潑, 讓人難以生出怪罪的心思, 蕭嶺一笑而已, 擺了擺手。

蕭岫快快樂樂地蹦跶了出去。

謝之容踏入內殿。

甫一離開,蕭岫面容上的笑容頃刻間煙消雲散。

雖然見到兄長很高興, 未央宮的點心亦一如既往的好吃,但無論如何,他見到兄長身邊的這些人,都很難高興起來。

尤其是, 對方還是謝之容。

少年人不太高興地, 輕輕地嘟囔了一句。

蕭岫實在想不明白,謝之容到底哪裏值得他皇兄喜歡。

“許總管, 便送到這裏罷。”蕭岫淡淡道。

不在蕭嶺面前時, 蕭岫其實很少笑得那樣甜軟。

許玑躬身道:“是。”

蕭岫目光在許玑臉上一閃而過。

他兄長喜歡美人, 身邊侍奉的人亦多好顏色。

“好好侍奉我兄長。”蕭岫語調帶着點笑意,眼神卻冷淡。

“是。”

許玑是他兄長豢養時間最長的一條狗,想要從他這問出什麽關于兄長的事情, 絕無可能。

蕭岫也無意去問。

因為如果他想知道,他會自己去見蕭嶺。

于是轉身離開, 心情又微妙地愉快了起來。

許玑目送轎辇遠去,轉身回未央宮。

蕭嶺命人将桌案上的茶點碟子都撤下。

即便宮中茶點多做的小巧精致, 蕭岫一個人吃了三碟, 亦不算少。

蕭嶺甚至懷疑趙太後那是不受沒有留飯, 蕭岫跑到未央宮蹭飯來了。

茶亦換過。

謝之容将茶推到蕭嶺面前。

蕭嶺接過, 道了句:“多謝之容。”

謝之容垂首回答:“不敢。”

方才蕭岫點心吃的太多,蕭嶺看着他吃都覺甜,不由得多喝了幾杯茶,此刻半滴水都喝不下,便放在手邊沒有動。

謝之容亦沒有喝茶,兩人安安靜靜地坐了半刻。

蕭嶺有些疑惑謝之容過來的用意,目光看向謝之容,示意謝之容有話就趕緊開口。

然而慣會洞悉人行止的謝之容卻毫無反應,神情透出了種無辜的茫然。

蕭嶺偏頭,長發垂落到手背上,被他随意地撫去了,“之容覺得,朕此刻立後如何?”他本是随口一提。

謝之容方才聽到蕭岫提立後的事情,因而毫不意外蕭嶺會提起,望着蕭嶺一口都不曾動過的茶,緩緩開口道:“于陛下而言,有利弊兩面。”

蕭嶺笑,“朕自然知道凡事皆有利有弊,朕想知道的是,利如何,弊如何?”

暗色在謝之容眼中一閃而逝。

他先前以為,是趙太後想令趙氏女入宮,聽蕭嶺話外之意,倒不像是趙太後一人的決定了。

謝之容望向蕭嶺,面上是蕭嶺最熟悉的,謝之容慣常會露出的恭順神情,他好像真的在竭力盡一個為臣者的職責,為主君分憂解難,出謀劃策。

他垂首。

蕭嶺發現,謝之容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大多都是這樣一個姿态,不與帝王對視,不看帝王身上的每一處,是一個很恭敬的姿态。

這樣的姿态也更能凸顯出謝之容鼻骨秀直。

蕭嶺擦磨衣袖的二指停了下。

他近來好像總喜歡往謝之容臉上看,輕咳一聲,道:“之容請說。”

“利處有三,其一,無論陛下娶何門何氏,這一家族,此後必對陛下愈發忠心耿耿,其二,宮中內外事務可盡數移交給皇後,分內司監之勢,”許玑正好進來,聽到這話又立刻退了出去,“其三,既已立後,無論是言官,亦或者太後,都不必因此事再擾陛下。”

蕭嶺點點頭。

不談感情,只講實用,謝之容當皇後亦不錯,出身高門,淮王府或因老淮王之故漸成頹态,而謝之容的母家平南侯府卻素有戰功,宮中之事倘能交給謝之容處理,那麽如趙太後之前所作所為,想必還沒來得及做就會被謝之容扼殺在萌芽階段。

真是越看越滿意。

可惜了,不能當皇後。

蕭嶺目光若有若無地刮在謝之容臉上。

謝之容只當感受不到,繼續道:“若論弊端,倘後族野心勃勃,霍亂朝政之事亦屢見不鮮,陛下,”謝之容語氣平淡:“若是立後,陛下可有人選?”

蕭嶺放下茶杯,慶幸自己這口水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裏,“有。”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謝之容揚唇,笑容恰到好處,多一點都沒有,“臣先恭賀陛下。”禮貌地恭喜一句,而後才道:“這位貴女陛下可了解?家中如何?是否與任何人,”這個任何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有無牽連?”

宮中的局面複雜,皇後人選必然要足夠聰慧,亦足夠堅定,因為其要面對的是趙太後,名義上的婆婆,尋常人,很難在這種關系中不自亂陣腳。

況且,世族貴女多伴母親來向趙太後請安,她們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只與趙太後有聯系,從未見過蕭嶺。

蕭嶺以手撐額,笑道:“這樣看來,立後的好處倒不如不立後。”要是能立謝之容,也不必非要是謝之容,只要這個人聰明,善處事,且與趙太後毫無關聯,那麽立後的益處便遠大與不立後,聰明善處事者好找,但是與趙太後毫無關聯難,最最重要的是,蕭嶺只是随口一問,他根本沒有立後的打算。

這具身體喜歡男人,那麽他就絕不會出于任何利益的目的去娶一個女子。

謝之容沒有接皇帝的話,只道:“臣不過陳述利弊。”

要是這利弊讓想他立後的人陳述,那就是另一種樣子了,便開玩笑道:“之容很不想朕立後。”

謝之容擡眼,他看向蕭嶺的眼神很平靜,還帶着點笑意。

仿佛,剛才那抹淩厲根本不曾出現過。

“是,以臣現在的身份,”不論是什麽身份,“臣都不希望陛下立後。”謝之容笑容比方才真摯不少,帶着幾分好像被戳破了心事的赧然。

現在的身份?

也是。

蕭嶺很理解。

以後謝之容和他毫無幹系了,謝之容也不會在意這些事情。

氣氛閑适,蕭嶺随意問道:“那之容喜歡何種人?”

這個喜歡當然不是欣賞意義上的喜歡。

以他和謝之容愈發融洽的關系,說不定之後他有可能給謝之容賜婚。

謝之容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下,“臣……”

他需要時間,來思考蕭嶺話語中的喜歡是什麽意思。

至少一個時辰。

“聰明人?”蕭嶺試探問了句,而後道:“聰明人誰都喜歡。”

蕭嶺尤甚。

他喜歡聰明又有用的人。

謝之容略微擡頭,看向蕭嶺的眼神透出好些不解,似乎這個問題比先前的任何一個問題都讓他覺得困惑,目光卻清潤透徹,“臣……若臣沒有猜錯陛下的意思,”謝之容停住,回憶起這位帝王的種種作為,“臣不喜歡聰明人。”

蕭嶺就非常聰明,且慣會權衡利弊,為君主,謝之容欣賞仰賴效忠。

若為其他,實在自讨苦吃。

蕭嶺聽到謝之容的回答不覺驚訝,點點頭,“朕也不喜歡。”手指按了按發疼的眉心,用人時,蕭嶺更願意啓用聰明過人的臣子,尋常時,蕭嶺更願意和一眼能看透的人相處,因為不累。

謝之容:“……那陛下喜歡,什麽樣的?”

蕭嶺想了想,“嬌憨坦率,藏不住心思的。”

謝之容更無言。

嬌憨、坦率、藏不住心思。

這三個詞,從謝之容四歲後,就和他沒有半點聯系了。

這個氛圍在蕭嶺看起來其實非常舒服,兩人就如尋常朋友間談了點無足輕重的話題。

當然,謝之容看起來也很舒服。

看起來。

謝之容決意不再繼續,不想問出自己更不想聽的,正要轉移話題,卻聽蕭嶺道:“朕醒來時之容已去禦書房了,應防心同朕有約,亦在禦書房,之容可見到應防心了?”

在謝之容度過的二十幾年的歲月中,很少有什麽時候,如今日這樣,能這樣密集地,給他添堵。

“臣見到了。”謝之容回道。

蕭嶺道:“之容同應大人相處如何?”

原書裏有關于這段君臣感情的大段描寫,所以在蕭嶺的潛意識裏,應防心和謝之容關系不錯。

謹慎慣了的謝公子沒有立刻回答蕭嶺的問題,而是輕笑問道,半開玩笑半認真:“這是陛下的期許嗎?”

蕭嶺失笑,“自然不是。”

無論是謝之容還是蕭嶺,他們與誰的關系好與不好,蕭嶺沒有介入的打算。

他只是很好奇,書中的劇情到底能在這個世界對應上多少。

謝之容面露回憶之色,就在蕭嶺疑惑謝之容想這麽久是不是思索他與應防心相處的每一個細節時,他回答:“臣遠遠與應大人見了一面,并無交談,臣亦不知,應大人是何許人。”

蕭嶺:“……”

那你想這麽久作甚!

謝之容低頭,愈加恭順,“若是陛下想,臣必定與竭力與應大人結交,不辜負陛下期望。”

語氣不勉強,但是傳達出的意思非常勉強。

蕭嶺察覺到謝之容的小心思,輕笑一聲,“随你。”

那這樣看來,劇情早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

因為就原書而言,清楚地寫着,即便謝之容不是君王,應防心也定會與其一見如故。

就謝之容的态度來看,他和應防心別說一見如故了,便是連普通關系都無。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順手敲了敲系統,戲谑道:“我違規要受懲罰,男主不必?”

系統問:“你猜男主為什麽叫男主?”

蕭嶺拜服。

他把系統叫出來不是為了耍嘴皮子的,而是要看看違規次數。

之前查詢已經八次,他不得不在意。

系統不以為意,“自動進入懲罰時您就會知道了。”

蕭嶺笑眯眯,“別廢話。”

系統道:“九。”

蕭嶺沉默許久。

系統苦口婆心,“先前陛下您還算有所顧忌,”至少會編個像樣的理由掩蓋自己違背劇情和人設的事實,但是随着蕭嶺和謝之容關系的進展,蕭嶺愈發肆無忌憚,違規次數飛快上漲,“但是您與謝之容的好感度還未達到能免去懲罰的高度。”

蕭嶺舉手提問,“十次之後懲罰,懲罰之後呢?”

“次數重置啊。”系統理所應當道。

蕭嶺深深地喘了口氣。

也就是說,這玩意還是個循環?!

“但您放心,重置的只有違規次數,沒有好感度,謝之容對您的好感度越高,懲罰帶給您的傷害就越低。”系統寬慰蕭嶺。

畢竟蕭嶺已經能給他帶來kpi了,他們不是對抗關系,是合作共贏的關系。

“還有一次機會,請您務必小心。”系統道。

蕭嶺表情複雜地看了眼謝之容。

估計男主要不了幾天就要做夢了。

皇帝心思一轉,遂喚道:“之容。”

謝之容看向他,應答:“陛下。”

皇帝原本想着抓住謝之容的手還能表現得真摯一點,轉念一想又作罷,他原本是撐在桌案上的,之後系統對話後就慢慢地伏在桌面上了。

桌案烏黑,便顯得皇帝壓在上面的皮膚堆雪似的白皙。

因為皇帝在同謝之容說話,所以謝之容看向蕭嶺的目光非常自然,非常,正大光明。

蕭嶺半仰面,朝謝之容露出一個笑來,“之容,若是近幾日夢見朕了,記得在夢中,對朕好一點。”

他語氣輕,尾音略微上揚,不怎麽鄭重嚴肅。

不像是命令,倒有如……調戲。

誰會無端地說做夢夢見自己的事情?

謝之容眸色發沉,對着皇帝的笑容,他亦笑了,颔首道:“是,臣明白了。”

如果夢見,他會好好對待蕭嶺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生理期實在腰疼坐不住,二更在白天。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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