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溫蘭也是吃了一驚,顧不得散落滿地的東西,急忙追了上去。
她知道春芳從前有個兄長,可惜十歲時便不幸淹死海中,家裏就她一個女兒,所以與父母格外親近,先前便時常有聽她提爹娘如何如何疼她。現在忽然聽到這樣的消息,難怪她這麽着急。
出白龍城往南數裏便是樂民寨。溫蘭還是第一次到這裏。一路所見都是低矮破舊的棚房。到了春芳家時,門口已經圍了十數人。溫蘭随春芳推開人進去,見裏頭也站了好些人,一個男人正躺在床上,微微閉着眼睛,地上一灘殷紅的血跡。
“爹,你怎麽了?”
春芳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那男人睜開眼睛,面上露出笑容,一只手撐着床板坐了起來,問道:“你怎麽又回來了?耽誤了東家的事不好。爹沒事,你快回去。”
她聽春芳以前提過,她父親四十不到。但此刻眼前的這個嘴唇發青的黑瘦漢子,卻已兩鬓斑白,額頭幾道深深的皺紋,看起來年過半百的樣子了。手指指節和露在外的膝蓋關節處,明顯腫脹變形。溫蘭知道這是嚴重風濕所致。此地的珠民,因長期在毫無保護的狀況下下海,到了一定年紀,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職業病。除了風濕關節變形,最常見的還有肺病、皮膚病和視力受損等等。
春芳已經掉下了眼淚。邊上一個中年婦人看着溫蘭,遲疑地問道:“你是……”
她的臉廓有些像春芳,溫蘭估計她是春芳母親,便道:“我姓李,謝原是我表哥。”
春芳母親一愣,立刻局促起來,慌忙去端凳子,要拿衣袖擦拭讓座。溫蘭知道自己不坐的話,對方會不安,便攔住了她擦拭凳子的動作,坐了下去,道了聲謝。
春芳母親難為情地道:“三娘子快莫折煞我一家了。前次要不是你和謝老太太借銀子,春芳他爹還不知道會怎樣,且更不提春芳在你家得了許多的照應。我尋思着去探望老太太親口道謝,卻又怕入不了門……”
溫蘭忙客氣一番。春芳在旁不停哭泣。
春芳父親伸手摸了下女兒的頭發,苦笑道:“快別這樣,讓客人笑話。”
溫蘭壓下心中的同情之感,道:“沒事。我和她在城裏街上,正好聽到大叔的消息。因從前時常有聽春芳提及你,所以跟了過來看望下,希望沒打擾到大叔休息。”
春芳父親慌忙搖手道:“三娘子快別這麽說,你肯來這種地方,就是給我們臉面了……”
“爹,先前到底怎麽回事?”
一旁的春芳又追問。邊上立刻有人七嘴八舌,溫蘭很快也就明白了過來。
~~
原來此地,珠民經世代采撈積累經驗,知道了七八處多産珍珠的珠母海域。這隐龍灘并不在其中。且那一帶,因了附近地勢與海流的緣故,水深浪急,水底水情更是莫測,逢浪高時,便如海底隐有巨龍作怪,這才因此而命名,被珠民視為禁區。從前那被巨蚌夾腳而死的少年,水性也極了得,藝高膽大,闖的正是這片海域。
春芳的父親姓李,在十寨中以水性而聞名,被人尊為海鳅,真名反倒沒人提了,在珠民衆一向頗有聲望。當年那少年被人目睹入了此片水域失蹤後,正是他受少年家人所托,冒險下水費了許多的周折,最後才将少年屍身與大蚌一道打撈上來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李海鳅眼見族人仿徨無計,天天過來訴苦哀嘆,心中煎熬難耐,便想起了從前的一件事。
當年他潛下隐龍灘時,發現海底走如山勢怪石嶙峋,在那溺水少年位置之下,隐約察到似有另只巨蚌粘附在岩石的另側坳坑之上。只是後來上岸後,并未對旁人提及。到現在,漸漸幾乎也忘記了此事。直到數日之前才想了起來,便生出了再去查探的念頭。雖然自己如今遠比不上當年年富力強,但重壓之下,也只能勉力去試,否則鄉民再這樣超負荷被逼迫着驅趕下海,只會死更多的人。正好病也有所好轉,考慮再三後,他便于前日找到東寶,讓他與自己一道下隐龍灘試試運氣。東寶應了下來。于是一行人開了珠船到隐龍灘,尋到當年的大概位置後,李海鳅便領着東寶潛了下去。在水下尋找了兩天,反反複複,今天終于潛摸到了當年的大致位置。只是此處水深已達十餘丈,對人體的心肺和心理都是一種巨大的考驗。東寶雖年青,水下的功夫和經驗卻不及李海鳅,這樣的深度已到極限,再無法下潛。李海鳅便讓他先上,自己頂着巨大水壓繼續下去,終于找到了記憶中生有大蚌的那處所在。大蚌果然還在。只是不知道已經長了多少年的足絲與礁岩緊緊粘附在一起,便如一體。他當時的體能已經到了極限,根本無法将其撼動半分,只能先回去。不想剛一上船,胸口便一陣劇痛,開始接連嘔血。直到被送回家中歇了許久,元氣這才漸漸緩了過來。
可能懷有大珠的蚌是找到了,有本事下去采的人,數來數去卻只有李海鳅一人。可是他卻成了這個樣子……
珠民們想到陸終的窮兇惡極,無不愁眉不展,屋裏被一片愁雲慘霧籠罩。
“海鳅叔,都是我不好……”東寶面帶愧色道,“明日我再下去。便是拼了命,也定要将大蚌弄上來。”
李海鳅搖頭道:“你已到極限,莫說根本無法繼續下潛,便是做到了,也必定不利。咱們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你爹當年沒了時,把你交托給我。叔不想你再有意外。”說罷看了圈周圍的人,站了起來,道,“大家都散了吧。我沒事。這是老毛病,吐幾口血而已,死不了人。今天養好精神,明日我再下去,定能成事!”
“爹……”
春芳喊了一聲,便被李海鳅打斷,笑道,“爹真沒事。你和三娘子回去城裏吧,不用記挂我。”
~~
夜半時分。
這一刻,就在城東巡檢司後宅裏,溫蘭和春芳輾轉難眠的時候,城北的太監公館圍牆外,忽然出現了一個身穿夜行服的蒙面人。月光之下,那蒙面人向牆頭投出一根帶了鈎鎖的繩索,人便踩着牆面攀援而上,轉眼便消失在牆頭上。
黑衣人似對公館裏的地形十分熟悉,躍下牆頭,立刻便朝後頭安置貴客的院落奔去,那裏住着此次奉旨南下的太監陸終。
陸終今晚喝了不少酒,所以睡得死死,連門闩被刀刃插入挑開也絲毫未覺。黑衣人入了屋,輕輕拔出匕首,朝着床上鼾聲如雷的陸終慢慢而去。到了床前,青鋒一閃,刀刃眼見就要刺向床上人時,門口忽然襲來一只短小箭弩,朝着黑衣人的後心呼呼而來。黑衣人覺察身後有異,猛地側身避過。短箭噗地一聲,深深釘入床榻裏側的牆壁之上。
黑衣人猛地回頭,看見身後門外不知何時已多出了個人,一身月白長衫,在夜色裏極其顯眼。立刻便認了出來,正是随這陸終一道的七政衙門千戶衛自行。
黑衣人反應極快,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匕首已經再次刺向仍呼呼大睡的陸終。衛自行卻哪裏會讓他得手,長劍出鞘,人已如鷹鹞般卷入,劍鋒抵住了黑衣人的匕刃。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欽使大人!”
衛自行低喝一聲。
“窮兇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黑衣人應了一聲,聲音顯得頗年輕。
衛自行道:“我既奉命護衛他,他便不能死在我的眼皮下。”說話間,劍鋒已經卷到黑衣人咽喉前。黑衣人猛地後仰避過,待要反手反擊之時,後肩猛地一陣鈍痛,用手一摸,竟已深深釘入一枚短箭,正是先前被自己避過的那種暗器。
黑衣人一邊手臂頓時失力,匕首也叮一聲掉落在地。猛地回頭,見衛自行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長匣,暗器正是從這匣子裏所發。
這暗器有個名字,叫做燕子弩,乃是七政衙門武官配備的一種貼身武器,平時可暗藏于袖中,發箭時勢如千鈞,對手極難閃避。
“卑鄙至極,竟用暗器!”
黑衣人怒道。
衛自行冷冷道:“能傷人的武器,便是好武器,何來明暗之分?”
黑衣人料想今夜行刺恐怕難以成功了,立刻決定放棄,朝外飛奔而去,到了院中,已被衛自行追上,攔住了去路,喝道:“只怪你運道不好,今夜遇到了我,豈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劍光閃爍,劍鋒跟着便到,眼見要刺入那受傷黑衣人的胸口,正這時,邊上忽然奔來另一黑衣人,锵一聲,那黑衣人以手中刀格開了衛自行的劍,力道之大,衛自行甚至覺到手臂微微一震。
“有刺客——”
院子口響起了巡夜士兵的喊聲,腳步踢踢踏踏越來越近。
後到的黑衣人一把抓住受傷刺客的手,帶了便往另頭牆邊飛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衛大人,要不要追?”
趕了過來的巡夜士兵問道。
衛自行這才仿佛回過了神兒,收回凝視黑衣人消失方向的目光,哼了聲,道:“你們追得上嗎?還是看好陸大人罷!”
~~
第二天一早,終于酒醒了的陸終知道昨夜自己竟遭遇了一場刺殺,刺客的匕刃最近的時候,甚至離自己的脖子不過數寸之距,又驚又怒,把人都召了來,雷霆大發過後,對着衛自行道:“幸好有衛大人機警。衛大人此次立了大功。咱家回去一定上禀皇上,叫衛大人露個好臉。只是衛大人,你可看清那兩個刺客的樣貌身形?”
衛自行的目光掃過站一旁的謝原身上,仿佛在回憶,半晌,才道:“兩人都是蒙面。那個後到的……身形瞧着仿似有些面熟……只下官一時卻又想不起是誰……”
陸終恨恨道:“衛大人你再仔細想。一旦想出來,是誰都要抓。竟敢行刺本欽使,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衛自行唇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恭謹地應了聲是。
~~
“謝大人,你說昨晚刺客會是誰?”
陸終氣急敗壞離去後,忍了許久的吳三春迫不及待地問起了謝原。
謝原道:“不好說。”
吳三春早把謝原當心腹,看了下四周無人,便壓低聲道:“管他是誰,真若成事了,給推到橫海王那一夥人身上便是。朝廷對付海盜無力,必定不了了之,且這麽一攪合,那勞什子珍珠不用撈了也說不定……”說罷咂嘴搖頭,看着是有些惋惜的模樣。
謝原微微一笑,告退而出。
一出太監公館,他的神色便有些凝重起來,正慢慢而行,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道:“謝大人留步。”回頭看去,見竟是衛自行。待他到了自己面前站定,二人寒暄了幾句後,謝原道:“衛大人可是有事?”
衛自行的目光從他腰間佩刀上收起,笑道:“我一來這裏,便聽說謝大人刀法無雙,心生向往。謝大人若是有空,哪日可否與我切磋一二?”
謝原道:“衛大人身居高位,下官不敢造次。”
衛自行呵呵道:“謝大人不必自謙。其實我過來,另有一事,此事與你家表妹有關。”
謝原驀地眉頭一緊,盯着衛自行,沉聲道:“何事?”
正這時,常寧忽然從後急匆匆趕了過來,大聲嚷道:“謝大人,謝大人,你快去看看。三娘子要替李海鳅下隐龍灘!”
謝原臉色微微變,猛地一把抓住常寧的臂膀,“你說什麽?”
常寧哎喲一聲,卻也顧不得被他抓痛,上氣不接下氣道:“一早李海鳅他們要上船時,三娘子忽然過去,說她水性不比李海鳅差,要替他下海去撈蚌。如今人都上船了……”
謝原不等他說完,猛地轉身便朝城外飛奔而去。
衛自行微微目光閃爍,分不清其中情緒,腳下亦是毫不遲疑,也飛快跟了謝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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