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溫蘭昨天出來時,并未對春芳提過所為何事,只讓她在家照管馬氏。在老太太跟前,也只說出去買東西。直到傍晚時春芳娘過來,還前次借去的那二兩銀,憂心忡忡了一整天的春芳才知道溫蘭替自己父親下海撈到了珍珠的事。長籲一口氣的同時,對溫蘭又是敬佩又是感激,聽到她讓自己瞞着老太太,自然答應,叫母親也別對老太太提。

馬氏雖覺外甥女昨日出去買東西大半天才回有些費解,溫蘭回來時,自然也問了幾聲,見問不出什麽,也就作罷。到了今日一早,一家坐一起吃早飯時,忽地想起一事,念道:“常寧前些時候來咱們家不是挺勤快的,怎的這兩天都不見他人了?”

溫蘭看了眼坐對面的謝原,見他拿筷子的手一停,便笑道:“這些天事多吧,常領護想是忙,沒事總來咱們家幹什麽?”

馬氏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又道:“三娘啊,你年歲也不算小了,姨母雖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只親事再耽誤下去可不行。常寧這孩子,我覺着還不錯,他今年也十八了吧?正也是做親的年紀……”

“姨母,我不急的。”溫蘭放下了下碗筷,道,“再說,表哥不是還沒成親嗎?于情于理,都該表哥先辦了大事,才輪到我的。”

馬氏眉頭微蹙,嘆了一聲,“別提你表哥了。如今姨母只記挂你的事。你只要嫁個好人家,姨母也就放大半個心。”

“娘,表妹,你們慢慢吃,我吃飽了,先走了。”

謝原看了眼溫蘭,放下碗筷,轉身便匆匆而去。馬氏也放下筷子,怔怔望着他離去方向,一語不發。

溫蘭有點後悔自己剛才多嘴。其實她也早看出來了,這個表哥之所以一直沒成家,必定有個隐情。而這個隐情,從老太太最近的樣子看,肯定不是好事。自己剛才順口便拎他出來當擋箭牌,怕是勾出了老太太的一番心思。心裏頓時有點歉疚,忙安慰道:“姨母,表哥一表人才,人好,又能幹,還有您時常行善積德,抱孫不過是遲早的事而已。”

老太太面上露出絲笑,道:“倒也是……說起來,你表哥小時候可真是個俊孩子,沒人見了不誇的。只不過後來我眼睛壞了,他如今長成什麽樣兒便也不得而知了。你不知道,你表哥他小時候……”

馬老太太興起,一個早上都在跟溫蘭滔滔不絕講謝原小時候的事。什麽他被送去南少林習藝,年底回家,她才發現他身上被捶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卻硬是忍着一聲疼也不嚷;又什麽有一年遇上饑荒,一天一家人坐下來吃飯,這才發現鍋裏蒸好的兩個玉米面餅不翼而飛。一問才知道是他見到個女人帶着小孩到家門口讨飯,見他們瘦骨嶙峋,便把餅給送了出去。

“我罵他,他便說,家裏米缸裏還有點糧,那母子卻瞧着要餓死了的樣子,怕 不肯給才一聲不吭地拿了去,還說自己可以少吃點……”馬氏回憶着往事,神情裏滿是憐惜,“三娘,你說,這麽厚道的一個孩子,老天總不會不開眼,非要弄些磕磕絆絆來折騰吧……”

溫蘭正要表示贊同,忽見春芳急火火地跑了過來,眼睛睜得滾圓,嚷道:“老太太,家裏來客人了!是那個姓衛的大官!”

溫蘭心裏微微一跳,馬氏也停了話,面上現出訝色,道:“我去跟他說,謝巡檢不在後宅。要是前頭巡檢司裏沒人,那就是出去了。”

春芳道:“她說了。可他說找的不是謝大人,過來是特意拜見您的。還帶了好些禮呢。”

馬氏更是驚訝,咦了一聲,站起來道:“我一個瞎老婆子,跟他無親無故的,他特意過來見我做什麽?”

春芳道:“他人就在前堂等着呢,您過去不就知道了?”

馬氏想想也是。按下心中詫異,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溫蘭便攙着她到了前堂。一跨進去,見衛自行果然等在了那裏,正負手在後,仰頭在看挂牆上的幾幅畫軸,不過都是些遇仙采芝的尋常內容。只是今天他沒穿官服,着一身尋常讀書人的藍衫,背影看起來頓時多了儒雅。聽到腳步聲傳來,他轉過身,與溫蘭四目相對,面上立刻現出微笑,大步迎了上來,對着馬氏恭恭敬敬見了個禮,道:“衛某今日不請自來,若有打擾,還請老夫人見諒。”

溫蘭扶馬氏坐到了椅上,自己站她身邊。馬氏笑道:“哪裏的話,衛大人能來,寒舍蓬荜生輝,且老身也不是什麽老夫人,衛大人不必多禮。只是我方才聽小丫頭說大人特意來見我,卻不曉得為了何事?”

衛自行道:“衛某明日便要護送欽使大人離開此地,只是心中還有一事,若不趁此機會大膽言明,往後怕成遺憾,這才冒昧前來。若有不當,老夫人切莫見怪。”

馬氏更糊塗了,只好道:“衛大人有事盡管講。只要老身能應,必定會應下。”

衛自行看了眼溫蘭,朝她微微一笑。

衛自行本就是個美男,形容英俊,似今日這樣一身儒衫,又笑容可掬神采奕奕,全無溫蘭印象裏的一貫陰狠之氣,連她也不得不承認,若非自己見過些世面,只怕也要被此刻為他所傾倒。見他還朝自己笑,又想起昨日他的表現,投珠、替自己圓場,實在擺不出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模樣,不由自主地,便回了個笑容。

衛自行面上笑意更濃,雙眼微微閃亮,望着溫蘭,緩緩道:“老夫人,衛某今日上門,為的便是求親。”

溫蘭臉上的笑容一下凍住,猛地睜大了眼,馬氏也是吃驚不小,脫口道:“求親?”忽然醒悟過來,“你……你是說我家三娘?”

衛自行仍是凝視着溫蘭,慢慢道:“老夫人所言極是。衛某行年二十有五,尚未娶妻。心中極是仰慕三娘子。因父母俱已過世,無人能代我做主,這才鬥膽親自前來求親。若僥幸能得首肯,便行聘媒合婚之禮。”

不但馬氏呆愣住了,躲在門外偷聽的春芳合不上嘴巴,溫蘭也是僵住了。

她确實一直覺得衛自行對自己的關注有點非同尋常,但這樣閃電式的求婚……這可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這……這……”

老太太一時有點詞窮。

這可真是太巧了。剛早上自己還念叨了下外甥女的婚事,打算托媒人問訊,現在便有人自己上門毛遂自薦了。且來的這個,來頭還不小……

溫蘭終于回過神了。見衛自行還望着自己在笑。他鬓如裁,眉如墨,眼如描,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風姿——女兒誰不愛男子俏?她也未能免俗。但現在,她卻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醒了,面上的笑漸漸消去,靜靜望着面前的這個男子。

“三娘,你認得他?”

老太太最後這麽問溫蘭。

溫蘭俯身下去,對着老太太輕聲道:“姨母,我先前來這裏投親的路上,曾偶遇過衛大人,此後再無見面。”

馬氏哦了一聲,顯得有些為難。沉吟片刻,擡頭道:“衛大人,承蒙你高看的外甥女,老身不勝感激。只是我把她當女兒一樣看待,終身大事,不好潦草定斷,可否容我再細想?”

衛自行恭恭敬敬道:“那是自然。原本就是我冒昧在先。只是想叫老夫人知道,我求婚的心意赤誠如金。”

馬氏點了下頭,又與衛自行閑聊幾句,便客客氣氣地端茶送客。

衛自行一走,馬氏立刻抓住溫蘭的手,“三娘,你老實跟我說,你真就和那衛大人只是偶遇?”

溫蘭道:“姨母放心,外甥女與他絕對沒有私下往來過,确實只在雙屏縣偶遇過。也不知怎的,他就來求親了。”

馬氏皺眉道:“這個衛大人既沒娶親,年歲也不大,方才聽他說話,也像是知禮的人,原本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根底,你心裏沒數,實在不放心。還是等你表哥回來,我先問下他的意思。他在外面走,知道得總比咱們女人家要多。”

溫蘭應了聲是,又陪了馬氏半天,過了晌午等她睡午覺了,叮囑了春芳一聲,戴了頂涼帽便出去了,徑直到了太監公館前,報上名,叫守門的去叫衛自行。守門的正在上下打量她,忽聽裏頭腳步聲來,回頭見正是衛自行出來,急忙見禮。

衛自行早看見溫蘭,幾步便到了她跟前,柔聲道:“你怎的來了?外頭日頭這麽大,怎不去歇個覺?”

溫蘭盯着他,“衛大人,找個說話方便的地兒吧。”

衛自行看她一眼,道:“随我來。”說罷引她往裏去。

溫蘭随他到了他住的庭院,頂上濃蔭,四面來風,很是涼爽。

衛自行望着她,微微笑道:“三娘,可口渴?我叫人送茶水來。”說罷擡腳要走,卻被溫蘭攔住了。

溫蘭凝視着他,淡淡道:“衛大人,咱們統共雖只見過兩面,我卻也看出了,你是個不簡單的人。在我面前,您就不必迂回了。實話說吧,為什麽要向我求親?”

衛自行一怔,很快,像是想起了什麽,道:“你等等。”說完快步往裏去,很快從屋裏出來,停在了她面前,将手上的一個錦囊遞了過去,笑容滿面道:“你打開看看。”

溫蘭狐疑地看他一眼。見他一副鼓勵自己的樣子,終于接了過來,解開繩子看清裏頭的東西後,頓時愣住了。

這條精致的小錦袋裏,竟然裝了一顆滾圓的珍珠。分明就是昨天采自那個巨蚌裏的那顆珍珠!

“你……”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這不是被你……”

她忽然住了口,立刻明白了過來。必定是他昨日轉身時,已經換了手上的珍珠。扔出去的是別物。只不過他動作太快,這才騙過了身後人的眼睛而已。

衛自行似乎被她這樣的表情逗樂了,笑道:“不錯。确實是昨天的那顆。我扔出去的不過是個圓佩而已。”

溫蘭默默把錦袋遞還給他。他卻不接,只望着她道:“ 我昨天瞧你似是很喜歡這顆珠子,便順道留了下來,本就是送你的。你拿去吧。”

溫蘭順手把珍珠從錦袋裏倒了出來,舉高看了一下,見圓潤晶瑩,完美無瑕。放下了手,微微笑道:“衛大人,你求婚在先,送珠在後,我本該感激才是。只可惜我天生膽小,你的這兩種美意,只怕我都要辜負了。你不肯言明想要娶我的意圖,我也不勉強。只想對你說,你我并非同道之人,無緣做夫妻。至于這珠子,堪稱無價之寶,本該歸皇族所有,我更消受不起。您也一道收回吧。”

衛自行的神色随了她的話漸漸轉為嚴肅,等見她再次把珠子遞回,凝視着她,慢慢道:“為何皇族?現在的這個天下,就在一百多年前,還歸兆姓人所有。而現在這些所謂的皇族,那時也不過是龜縮在西北的角的下裏巴人而已。只要一想,總有一天,這天下沒有你消受不起的東西,何況區區一顆明珠?”

溫蘭徹底驚住了。

站在她面前說這些話的人,他的身份是朝廷七政衙門的一省指揮,天子最忠心的臣仆。但是現在,他卻面不改色地在的面前說着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不用謝原昨晚的提醒,她其實一早也就知道,衛自行是個不簡單的人。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竟會“不簡單”到了這種地步。

“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她壓下心中的震驚,望着他道。

衛自行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謝家的表妹。我也叫人去查過的。很奇怪,以你的耳目,竟然始終查不出你的來歷。但這無關緊要。 你對我而言,很是特殊。不只是因為我想娶你……”

“你要相信我,”他見溫蘭似要開口打斷自己,立刻道,“我想娶你,第一完全出于真心真意。從我見你第一眼時起,我便知道你和別的女子不大一樣。過後我甚至時常會想起你,覺得與你共渡一生必定會是件很好的事。所以我登門求親……”

“那第二呢,老實說,我對這一點更感興趣。”

溫蘭盯着他,問道。

“果然沒看錯你……”

衛自行微微挑了下眉,眼角處閃過一抹愉快之色,“在我告訴你這第二點之前,我先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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