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離天明還稍須些時候。山頂此刻的夜風仍帶些許幽涼。謝原怕她冷,脫了自己的外衣罩她身前,然後任她倚靠在自己懷裏,側耳傾聽她的絮絮叨叨,在她需要他出聲時,應上個一兩聲。
看得出來,她現在很是快活。而對于他來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和一個女子一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登上峰頂,為的就是看一眼那即将從海面上噴薄而出的日出。
從前的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有如此的閑适心腸,更無法想象自己竟也能抛下那自他懂事起便如影随形于他的桎梏,以致于他一直以為這桎梏必将随他終身,直到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在遇見她之前,他也不是從來沒想過去解脫這桎梏。但只是想一想,便也會覺得那是一種不敬和亵渎。而現在……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忽然發現,這一切原來并沒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樣牢不可破。就像黎明前的這片黑暗,看起來是這樣的濃重,仿佛永遠不會到頭,而一旦那個巨大火球躍出了海平面,天地便頓時染上一層異彩,黑暗也瞬間無影無蹤。
現在,他也輕而易舉地就違背了世代傳承下來的祖訓。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而微妙。
溫蘭終于覺到了他的走神,略微不滿地拍了下他老老實實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說話呢……”
然後她扭過身來,借着淡淡的昏光,打量他的表情。
謝原回過神兒來,略帶歉意地笑了下。
他感覺到了懷中的這團溫香軟玉,手是一直不敢亂動,卻終于還是忍不住低頭下去湊近她的鬓發,深深吸了一口屬于她的馨香氣息。
“表哥,你好像不大高興。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要你違背了祖訓,你心裏怪我?”
她輕聲問道。
謝原啞然失笑。聽她口氣認真,幹脆将她橫抱坐到了自己腿上,這才安慰道:“我現在很高興。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願。如果我不想的話,你便是拿刀逼我也沒用的。”
溫蘭輕笑出聲,伸手輕撫他臉頰上經了一夜又新冒出的短短胡茬,低聲道:“你別騙我啦,我知道你心裏多少會覺得有些愧對祖先。但是沒關系的,等我們成婚了,我陪你一起去跪你們謝家的祖先。他們要是生氣,就讓他們罵我好了。要是這樣還不行,那我們就多生幾個娃娃。他們看在娃娃的面上,也就不會生氣啦!”
謝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微微收緊臂膀,将她更緊地摟住,忽然唇一熱,原來她已經擡臂箍住他脖頸,送上香唇向他索吻了。一陣濃情蜜意的耳鬓厮磨後,溫蘭終于放開了他,整個人縮在他懷裏,沉浸于他帶給自己的溫暖和包容,漸漸地,一夜未眠的困乏向她襲了過來,眼皮子也開始黏膩了起來。
謝原卻仍未從方才的那陣柔情蜜意中醒來,仍是面熱耳赤,心旌止不住地陣陣蕩漾。覺她此刻溫順無比地縮在了自己懷裏,宛如任他求取憐愛,情難自禁間,那只原本只是規規矩矩搭在她腰間的手終于顫抖着,慢慢移到了她的胸前,只是指腹剛剛壓上那□而彈綿的隆起之時,便如被火燙了般地一顫,飛快地挪開了。
他用力捏了下自己那只剛剛碰觸過她的手掌,仿佛這樣,就可以驅掉方才短暫碰觸留在他指上的那種奇異的酥麻感了。
“小蘭,”他等自己心跳平靜了些,終于低聲問道,“你看什麽時候,我去把咱們的事跟我娘說下……”
他問完,屏住呼吸等她回答,等了半晌,她卻沒有反應,低頭看去,才見她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貼在自己胸前睡着了。
謝原再次長呼口氣,搖頭苦笑了下,把她在自己懷裏輕輕調整了下位置,好讓她睡得更舒坦些,這才繼續抱住她,等着東方大白。
~~
溫蘭睡得正香,忽然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背,迷迷糊糊睜開眼,謝原的臉立刻躍入眼簾。
“日出了,快醒醒。”
他笑望着還睡眼惺忪的她。
溫蘭哎了一聲,揉揉眼睛,一骨碌從他懷裏坐了起來,飛快看向他所指的東方。
天空還是淺灰色的,但是東方天際與海平面的交界處,卻已經露出了淺淺的橙黃,漸漸地,顏色越來越濃,水天相接處,甚至已經成了紫色。就在一眨眼間,太陽從海面露出了頭,仿佛一塊紅彤的瑪瑙盤,緩緩向上移動。紅日的周圍,霞光盡染。
天越來越亮,仿佛受了紅日的召喚,原本安靜的樹林裏,此刻開始有鳥聲啾啁。當那輪火球終于完全縱越出海平面時,剎那間,它發出了奪目的光亮,而整個世界,也在這一瞬間蘇醒了過來,光明一片。
溫蘭不是沒看過日出,但是這樣壯麗的日出,卻真真是第一次見到。霞光萬丈中,她情不自禁看向身邊那個陪着的人,想和他分享自己此刻的感動。卻見他正凝視着自己,一張面龐染滿朝陽的金光,兩點瞳仁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動。
“看那邊啊,看我做什麽!”
她有些驚詫。
他微微一笑,果然聽她的,立刻轉了視線。
可是在他眼中,再美的日出,恐怕也難及她此刻笑顏的萬分之一。
~~
兩人下山的時候,就何時對馬氏說他們的事,起了個小小的争執。
謝原的意思,是讓馬氏知道一切,然後做主讓他們成婚。
“我想讓別人都知道,我娶的是個叫溫蘭女子……”
他話還沒說完,溫蘭的頭立刻晃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我不在乎,真的!”
“小蘭,聽我的話。不止這個,還有,謝家的家譜之上,我要我的近旁也填上你的姓氏,而不是別的什麽人。”
謝原不肯松口。
“不行不行。姨母要是知道了我是假冒的三娘,還不知道會怎麽傷心生氣,我不敢……”
她以為謝原會順了自己,沒想到在這一點上,他卻十分固執,仍是耐心地勸道:“我知道我母親,她是個很明理的人。她知道三娘的消息會難過,但我們不是還有要成親的好消息嗎?你不用怕,她不會責備你,更不會不喜歡你的。”
“表哥,我現在真的不敢……”溫蘭苦着張臉,“騙她的人不是你,你當然輕松了。要不,讓我再考慮幾天?等我做好準備了再讓姨母知道,好不好?”
謝原還在躊躇,溫蘭已經抱住他手臂,一邊晃一邊哀求,謝原被她晃得頭暈,無奈只好應了下來:“那……好吧,再等等……”
溫蘭聽他終于松口,這才籲了口氣,心裏止不住一陣郁悶——馬氏對她這麽好,讓她知道了自己是個大騙子,往後還有什麽臉面再在她跟前晃?
~~
随了日頭升高,白晝漸漸喧嚣起來。有了溫蘭忽然恢複的“記憶”,找玉玺自然便簡單了。一群人還在水裏折騰的時候,馬如龍很快冒出了頭,手上舉着個濕漉漉不住往下滴水的紫色錦囊,嚷道:“找到了,怎的被暗流沖到了邊上的石縫裏!怪道好找!”
杜萬山一直黑着的那張臉終于轉喜,從馬如龍手裏接過,急忙解開繩子看了一眼,見果然是那枚玉玺,這才終于長長松了口氣。
次日,丁二爺等人的分夥兒事宜也都妥當,正是風清日麗,謝原派了兩艘大船,載了兆文煥一行人離去。
杜萬山站在船頭,見身邊兆文煥還仿似還心神不定,一雙眼睛不住往岸邊的人堆裏看,知道他在找那小妖女,忍住心底湧出的怒氣,壓低聲道:“公子,你肩負光複先祖基業的重任,怎可被女色迷住心竅而不自知?昨日教訓還未叫你清醒?紅粉骷髅,禍水源頭。你再如此執迷不悟,往後以何顏面去對列祖列宗?”
兆文煥一凜,臉微微發熱,低頭支吾道:“是,老師教訓的是,都是我無用。”
杜萬山嘆了口氣,轉為悅色道:“你亦不必妄自菲薄。此次橫海島之行,雖叫咱們看清謝家後人的面目,只也不是白來一趟,有宏利寶號的三成股份,加上丁二爺的鼎力相助,往後蓄勢待發,何愁大事不成!”
兆文煥最後一次回頭看了眼岸,卻哪裏有那女子的身影?心中愛恨交加,一會兒想得肝腸輕顫,一會兒恨得咬牙切齒,在杜萬山的目光注視下,終不敢再回頭,再次應了聲是,跟了往船艙而去。
~~
送走了這一撥人後,橫海島着實安靜了些時日。
面對謝原的欲言又止,溫蘭裝作沒看見,答應他的“再考慮幾天”一拖再拖,見拖不下去了,幹脆玩起了避而不見的游戲。倒是從春芳那裏聽來了不少有滋有味的八卦,其中傳得最廣為人知的,就是黃鳳林終于得償所願,這個月底時,就能迎娶那個名叫姓白的寡婦了。
白寡婦就住溫蘭附近,二十五六歲,帶個四五歲的小女娃阿珠。阿珠喜歡溫蘭,時常跑來找她和春芳玩。白寡婦人長得白白淨淨很是漂亮,身條兒豐滿,話不多,一看就是個溫柔賢淑的女人。據說她男人以前走條小商船,不幸遇到獨眼龍的人被劫殺,當時那趟,她正也帶着女兒在船上,正危險的時候,被黃鳳林所救,然後就一直在此落地生活了。
大胡子老黃中意這個女人,這在橫海島早人盡皆知。只不過白寡婦一直不點頭,說要為丈夫守節,對黃鳳林的各種殷勤也是十分冷淡,弄得老黃郁悶不已。好在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麽長時間下來,不僅阿珠對黃鳳林一口一個叔叔的,白寡婦自己終于也被他感動,前些日,終于點頭應了下來。
島上長久沒辦喜事了,何況還是這樣艱難成雙的一對兒,不僅黃鳳林自己紅光滿面,大家夥兒也都替他高興。所以接下來的那些天,附近的女人們都在幫忙張羅新房,繡花做被。溫蘭不會這些,便自己下海摸蚌,最後竟也湊出了做一朵珠花的珍珠,拉着春芳一道反複設計,最後終于在婚禮前的一天做出了一朵漂亮的珠花,和馬氏的一對手镯一道,送過去當賀禮,白寡婦又是高興又是感動,親自帶了阿珠過來要給老太太磕頭道謝,熱鬧不已。
~~
轉眼便是月底了,這一天正是黃鳳林和白氏的大喜之日。夜幕降臨,島上處處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黃鳳林住的地方,院裏院外擺滿喜桌,等吉時到了新人拜過堂,新郎官和新娘被送入新房,鬧了一場洞房後,衆人便拉出新郎官輪流灌酒,暗中議定非要把他灌趴下了才肯放過。
溫蘭和另些婦人們在新房裏陪了新娘片刻後,出來時找不到馬氏,聽人說她已經和春芳回去了,知道春芳年紀小,愛湊這樣的熱鬧,想着早點回去自己陪馬氏,讓她回來和海燕她們繼續一道玩耍,便也起身回了。一個人走在鋪了白色卵石的小道上,迎面吹來帶了微微海腥氣的晚風,頗覺心曠神怡,又想起今晚新郎官那張紅光滿面高興得連嘴巴都要歪到耳邊的臉,忍不住就想笑。快到住的地方時,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吓了一跳,急忙轉頭,看見竟是謝原。
“咦?我看見你不是在那裏被人拉住喝喜酒麽?怎麽也這麽早回來?還不聲不響地吓我一跳!”
溫蘭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氣。
謝原看着她,悶悶地道:“新郎喝就行了,我又不是。”
溫蘭忍不住又想笑。
想來是自己這些時日忙着下海摸蚌,忽略了他,又一直推脫先前的那事,他這是在借此表達不滿呢,便裝作聽不懂,道:“酒會傷身,少喝也好。”
謝原見她說完這不痛不癢的一句話,轉身似要走了,終于忍不住,伸手一下拖住她的手,低聲道:“小蘭,你答應過的那事,現在想好了沒?都過去這麽久了……”
溫蘭忙道:“表哥,再給我幾天考慮考慮,我答應你,再幾天一定會做好準備,我親自去跟姨母說。”
謝原被她用這話不知道推脫了多少回了,壓下心中的失望,默默不語。
溫蘭心裏也是有些發虛。話說完了,見他只是默默望着自己不說話,又覺不忍,四下看了下,見并無旁人,拉了他到近旁的一棵樹後,抱住他脖頸親他一下,道:“你生氣啦?”
這些時日以來,他莫說親她,大約是她怕他逼問,還故意躲着的緣故,加上他自己也忙,他每天連她面都沒見一兩次。現在終于逮到了,她還主動親吻,他哪裏還忍得住,一語不發箍住她,低頭便狠狠親了下去。
溫蘭被他吻得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順他力道,仰頭貼在他懷裏嬌喘籲籲,二人都正陶醉其中渾然忘我之時,冷不丁近旁響起兩聲驚呼:“啊——,啊——”
這兩聲驚呼,如魔音沖耳,吓得溫蘭一個激靈,所有旖旎頓消,手忙腳亂掙脫開了謝原的懷抱,扭頭一看,頓時面紅耳赤,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才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和謝原所立的樹旁另側,竟站了馬氏和春芳二人。光線雖黯淡,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春芳此刻正圓睜雙眼,嘴巴張得可以塞進晚上分發的一個喜蛋了。
馬氏從喜宴處起身得早,叫春芳陪着在近旁走了兩圈,這才經過這裏要回去,忽然聽到春芳如此驚慌失措尖聲大叫,也是吓了一大跳,忙問道;“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春芳臉漲得通紅,尖聲道:“老太太——不得了了!謝大人和三娘子,他們,他們——”"
“他們怎麽了?”
馬氏等得更是心焦,頓了下腳。
春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們,他們在親嘴!啊,羞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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