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九月, 新生入學,A大這幾天都格外熱鬧。

西門廣場迎新點,趁着現在是午飯時間, 人不多,坐在帳篷底下的志願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最後一天了,結束去吃飯嗎?”

“行啊,我沒意見。”

提出建議的人擡起頭,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用胳膊肘拐了下隔壁:“問問你們副主席要不要去?”

“我們副主席?”隔壁的人順着他的視線擡頭, 看到不遠處走過來的女生時,頓時明白過來, “她啊,多半不去。”

女生戴着白色棒球帽, 頭發散開披在身後,穿着黑色的吊帶牛仔長連衣裙裙, 腰間系了條皮帶, 顯得腰細腿長, 幾乎她一過來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微微一嘆:“我們副主席這校花的名號,簡直無人撼動。”

師樂剛才去領社團做好的宣傳冊, 把東西放下後轉過身便看到團裏的小學弟在看她,她挑了下眉:“怎麽?”

“沒怎麽。”小學弟叫明易, 也是團裏低一屆的宣傳部部長,盯着隔壁熱烈地目光開口詢問,“學姐待會兒迎新結束一起去吃飯嗎?”

師樂拿了一瓶水出來打開喝了一口,虛靠在帳篷的支架上, 道:“不去了, 有事。”

她一個暑假都在忙, 這才開學,打算先跟許婧吃個飯。

明易往旁邊看了一眼,眼神表示:我就說吧。

這時,一個男生走了過來,站在師樂面前:“學姐你好。”

師樂微微擡眼,這人她有印象,昨天剛進校的新生,在她這兒領的學校地圖,一直沒想走,在旁邊問了很多問題。

師樂點了下頭:“你好。”

男生說:“昨天很謝謝學姐,可以加學姐一個微信嗎,等學姐忙完了一起吃飯。”

“不用謝。”師樂笑了下,依舊靠着帳篷:“不好意思,沒帶手機。”

那男生有些局促,看了下放在一邊的紙筆,立刻道:“那我給學姐留個號碼,學姐拿到手機可以加我。”

師樂沒說話,男生已經慌張寫下了號碼跑了。

明易圍觀了全程,開玩笑道:“學姐要不你開個個人公衆號吧,省的這麽麻煩。”

“有道理。”師樂随口懶懶應和了聲,壓着帽沿擋住刺眼的陽光,将剛才那男生的號碼拿到一邊,壓在了宣傳冊底下,“可以考慮。”

下午陸續人又開始多了起來,最後一天的人不少,所有人都很忙。

雖然沒去支教,但師樂還是留在了支教團裏,卻沒去競選主席,只是做了副主席,負責一些平常的公益活動。

迎新自然是主席團需要帶隊的活動。

童琳是下午點過來的,她接過了師樂手裏一半的學校地圖:“辛苦,我來替你一下。”

師樂放了手給她,也沒去休息,只是又開了一瓶水站在一邊,随手拿起剛印好的宣傳冊看。

看到冊子上的圖,童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诶,我前天聽說個事兒。”

師樂低頭翻看宣傳冊:“嗯?”

童琳:“前幾天有跟餘坪小學校長聯系,說了些學校的近況。”

聽到這句話,師樂動作頓了下,卻也沒接話。

“戚宴。”童琳看着她的表情,狀似不經意的問,“你還記得他吧?”

自從餘坪回來,寒假時提起過那一次,她沒從師樂這兒聽過這個名字了,更不知道寒假那會兒發生了什麽。

師樂問:“他怎麽?”

“他不是今年他們省的狀元嗎?”童琳看她沒多大反應,以為之前那事兒過了,接着道,“我問校長他去了哪個學校,你猜是哪個?”

還能是哪個?

師樂早在一年前就知道答案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意願麽。”師樂不太想提這個,仰頭喝了口水,看着宣傳冊,笑着說,“猜這做什麽。”

她把宣傳冊合上,看着封面上的字,指尖摩挲了下,封面是之前去餘坪支教時拍的,在小學門口,拍這張照片的,正是童琳嘴裏的那個人。

師樂突然想給這時候的戚宴打個電話,看看他的新生活好不好。

“看看緣分啊。”童琳想起以前的話,還有心思打趣了,“有時候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見面…”

童琳話沒說完。

師樂卻沒放在心上。

只是這時,周圍像是突然喧鬧了起來。

童琳聲音揚了下:“我說呢,說不準的麽。”

聞言,師樂下意識擡起眼睛,目光忽的一頓。

人來人往的A大西門廣場上,有個人緩緩走來,穿着白色的T恤,淺色的牛仔褲,身高腿長。

一年多以前見到戚宴時,他還蹲在天橋,穿着校服,帶着些許稚氣。

許是這一年裏經歷了太多,那個小同學已經褪去了稚氣,好像又長高了些,比起過年時見到的樣子,也精神了不少,幹淨又溫和,在人群裏格外顯眼。

師樂微微眯眼。

她沒動,只看着這人慢慢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她微微直起身,擡了下帽沿,在兩人目光對視上的瞬間,戚宴原本有些淡然的神色忽然就多了幾分笑意,眸裏有光閃着。

師樂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眼睛彎了下,溫聲道:“姐姐。”

師樂看他幾秒,忽的擡手把帽子取了下來,擡手蓋在對面的人頭上,壓下來遮住了他的目光。

她這會兒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只能下意識沒去看他的眼睛。

太亮了。

有點忽視不了心裏那瞬間的失重感。

她問:“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能來?”童琳站在一邊,啧地一聲,“人是狀元,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都會來A大,這有什麽好稀奇的,你居然不知道?”

師樂怎麽會知道,她一直以為這人去了江大,以至于她都沒問沒去關注。

師樂收回手,一擡眸,正好看到戚宴垂着的目光。

就算被帽子蓋住了,站在他面前,也看得見他的眼睛,确實長高了。

兩人對視片刻,師樂終于問:“怎麽不告訴我?”

戚宴不答反問:“姐姐看到我高興嗎?”

師樂這會兒沒太體會出自己的心情,有些複雜,也不太理的清,不過驚訝卻占了很大部分。

她問:“你覺得呢?”

“或許會有些。”戚宴乖乖站着,沒去動她的帽子,依舊是這個狹窄的視線,目光裏只有她的臉,“不然我可能會有些難過。”

師樂總覺得他哪裏不太一樣了,卻又說不出來。

“那就有些。”她移開視線,轉身去拿了一份地圖,平靜地問,“哪個學院?”

戚宴老實回答:“計算機。”

“就在隔壁啊。”童琳看這兩人一來就直接忽視掉了旁邊的人,直接開口,“那樂樂你帶他去吧。”

師樂動作頓了下,歪頭看向戚宴:“需要我嗎?”

戚宴笑了下,溫聲道:“很需要。”

師樂點了下頭,把要給他的地圖轉了個方向,拿在手上:“那走吧。”

看着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直接将坐在帳篷裏的人看傻了。

明易一臉驚疑不定地問童琳:“主席,這是誰啊?你們認識?”

童琳說:“嗯,以前支教認識的。”

“副主席居然親自送他去了?”明易還是覺得震驚。

對于來的新生,他們這裏是面對整個校區的,只負責指路,後面還有學院的迎新志願者會帶新生去宿舍和學工辦,用不到他們。

所以師樂一般都只是在這裏引個路。

實在需要帶路的,也有其他人會送,她不會自己去。

這個就不一樣了,有幾個看到那個男生出現時眼睛都亮了蠢蠢欲動的女生,壓根沒開口的機會。

童琳看新兩人的背影,意味深長道:“不一樣嘛。”

“哪裏不一樣?”明易問。

只是長得帥了點!

行吧,很多點。

童琳想起某段話,笑着說:“哪裏都不一樣。”

師樂跟戚宴往前走了一段,兩人都沒開口說話。

戚宴目光一直落在旁邊人的身上,在陽光之下,她的皮膚白得炫目,垂着眸,甚至能看清她長得過分的睫毛。

在過去半年裏,他無數次想過再見時,會是什麽樣的場景,她或者會高興,或者會驚訝,或者生氣,覺得他瞞了她。

只是現在發現她好像很平靜。

所有的緊張和忐忑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他正看着,師樂突然擡起頭,聲音微揚:“看我做什麽?”

默了一瞬,戚宴輕輕笑起來:“挺久沒見姐姐了。”

“想看看。”

說得自然又坦蕩。

師樂沒說話。

戚宴把手伸出去,指尖修長。

師樂微微側頭,是她說過長得好看,卻又有些薄繭的手。

她目光順着那只手上移:“嗯?”

“姐姐應該知道學校的路怎麽走。”戚宴說,“這地圖可以給我嗎?”

師樂這才發現,剛才過來時那地圖被她一直拿在了手裏。

她無聲嘆了口氣,把地圖遞了過去。

戚宴接過去,又問:“姐姐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沒有。”師樂搖頭。

戚宴明顯知道她現在是有脾氣的。

他腳步頓住,停了下來。

師樂也停了下來,回過頭。

“姐姐。”戚宴把帽子摘下來,聲音很輕,在這喧鬧的校園裏,不算清晰,卻聽得很清。

他頭發被帽子壓得有些亂,也沒整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不是不告訴你,是想給你個驚喜。”

“雖然好像沒有驚喜。”他說着自顧笑了一下,手指搭在行李箱上,微微握緊,“不過我很高興,能見到姐姐。”

師樂沒看到他的小動作,她問:“說這個做什麽?”

“可能是覺得姐姐在生氣。”戚宴乖乖回答。

師樂眼尾一挑,她還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算賬都沒找出個合理的理由。

他就能把她猜出來了。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說:“我不生氣。”

戚宴兩步跟上,看着落在她身上的日光,走到她身旁,把手裏的帽子輕輕給她戴上。

師樂腳步頓了一下。

聽到身旁的人很輕的聲音,在喧嚣熱鬧的校園裏,不大卻很清晰,他說:“姐姐。”

“我來找你了。”

聽完這句話,師樂一直堵着的那點不知名的小別扭好像徹底就散了,她在別扭為什麽戚宴還是什麽都不說,這幾個月就像公事公辦給她報成績,餘的一句話都沒有。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別扭這個有什麽意義。

但這一瞬間,她像是被順了毛,覺得那沒什麽大不了的。

把戚宴帶到了計算機的學工辦報到處,師樂沒再進去。

人來人往的,兩人卻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

戚宴一直沒等到師樂其他的話,也就沒說話。

他看着在門口停住的師樂:“那我先去報道了。”

師樂點點頭。

戚宴垂了下眸,還是轉身進了學工辦樓,才邁開步子,忽的聽到身後的人喊他。

“小宴。”

這是今天見面後,師樂第一次叫他。

戚宴回身,看到門口的人把帽沿擡高,嘴邊蕩出一個笑來,他一怔。

師樂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有些。”

戚宴一時沒明白。

師樂又道:“是很高興。”

師樂終于從剛才複雜的情緒裏緩了過來,看着面前已經高了她許多的不能再稱為少年的男生。

她不可否認自己有很多小情緒,但抽絲剝繭,聽到他說話,看到他對自己笑。

那些情緒掩蓋着的全都是開心。

她說:“看到你,我很高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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