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他揣度人心的手段

二人下了樓，準備在轉角的餐廳買兩杯咖啡，進門的時候，慕晗差點撞上一個背着修理箱的老頭兒。

幸好黎洵眼疾手快，将慕晗拽了一把。

“沒事吧？”黎洵關切地問了慕晗一句，餘光瞥見老頭還站在原地，面色木然地看着他們。

慕晗特別留意了一下老頭，見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只蹦出了淺淺的三個字“對不起”。

對于他的态度，黎洵自然是不滿意的，剛要出言，卻被慕晗制止了。

黎洵側頭看她，見她的目光停留在老頭的左眼上。

慕晗意識到，老頭的一只眼睛，似乎是看不見的。

黎洵這才明白：剛才老頭之所以會撞到慕晗，是他的視角盲區比一般人大。

黎洵攬過慕晗的肩膀，不準備與他計較，擡腳要往餐廳裏走。

老頭仍然木然地站在原地。

黎洵微微扭頭，看了一眼老頭兒，他總覺得他的眼神裏，帶着些說不出的漠然，像是“放棄了一切”的感覺，帶着些“任由事态發展”的不在乎。

慕晗點了兩杯咖啡，兩個人坐在臨窗的位置等待服務鈴響起。

黎洵注意到，剛才的那個老頭正在向岸邊的棧橋挪動步子，大概是因為工具箱太沉了，他走得很慢。

服務鈴響起，慕晗起身，準備去服務臺拿咖啡，被身旁的黎洵攔住了。

“我去拿。”

慕晗沒有同他争搶這件事，淺笑着，任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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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洵走到服務臺，看似無意地向服務員打聽了一個地方。

服務員聽到地名的時候，表情帶着明顯的茫然。

看到她的茫然，黎洵心裏竊喜，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這個地方，不是常年居住在此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何況是一個在小島被開發時，就拆除了的地方。

慕晗見黎洵挺長時間沒回來，本能回身看向他站立的地方。

見服務員沖他微微點頭，還囑咐了一句“小心咖啡燙”之類的。

黎洵端着咖啡走了回來，對着慕晗低聲道“我們，還得去找一趟剛才那個老頭兒。”

慕晗聞言，自是不解，可并沒有在這個人多眼雜的地方追問。

二人先後走出餐廳，黎洵這才跟慕晗道明他的用意。

慕晗仔細聆聽，而後得出一個結論：黎洵很擅長揣度人心。

黎洵打聽到：剛才那個老頭兒，是島上的修理工，他能修理很多一般工人解決不了的東西，因而被繼續留在這裏工作。他的祖輩便是這裏的居民，對于這個地方，自然了解。

其實，原來世代住在這裏的人不在少數，可後來由于小島被收購，很多人都搬離了這裏。

聽到這兒，慕晗有了一個疑問，“有沒有感覺，這些人，像是被迫搬離這裏的？”

黎洵笑而不答。

慕晗明白他的意思——想要掩蓋真相的那個人，這麽做，分明是“此地無銀”。

***

兩個人找到老頭的時候，他正在修理岸邊棧橋上的一個焊接點。

黎洵和慕晗，站到了他的背後。

老頭沉浸在修理工作中，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

“老先生。”黎洵低沉的嗓音，叫出這句稱呼，聽上去，格外有味道。

老頭兒微微起身，扭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愣，目光帶着一絲探尋。

慕晗則一直現在黎洵身側後方，觀察着老頭兒的神情。

“跟您打聽個地方。”黎洵也不惱，踱步到對方右側，倚靠在棧橋欄杆上。

老頭兒繼續手上的修理工作。

“您知道海女祠嗎？”黎洵語氣淡淡的。

慕晗注意到，老頭兒在聽到“海女祠”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微微停滞了一下。

黎洵沒有因為他的遲而不答焦急，耐心等待。

“早拆了。”老頭兒的聲音，還是木木的。

“您是這兒的老人了。”黎洵進一步試探。

“老與不老，都一樣，島都是別人的了。”

慕晗從老頭的這句話裏，沒有聽出太多怨憤，只有一些道不明的無奈，像是“無力改變既定事實，也不打算做什麽抗争”的感覺。

“有撫恤金就行了。”黎洵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滿不在乎和一種“只要有錢就行”的态度。

慕晗看到：老頭兒明顯起身，将手裏的扳手，猛然砸在了欄杆上，用的力氣非常大，他的脖頸處，有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在憤怒？！

慕晗本以為老頭兒已經看淡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了，現在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黎洵微揚唇角，他為他的策略欣然。

老頭兒很快便恢複了最初的木然，繼續修理，動作也變得輕而熟練。

“修理這些，能賺什麽錢？七十萬的補償，夠你在二線城市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黎洵繼續他的“逼問”。

“你說多少？”老頭兒微微擡眸，問出的這句，帶着明顯的詫異。

黎洵搖了搖頭，“沒多少，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也就是幾頓飯的錢。”

慕晗見黎洵站直了身子，朝她走了過來，似乎不打算繼續問了。

黎洵摟着慕晗的肩膀，示意她：該走了。

慕晗從他眸子裏閃過的光芒，明白了：這句，才是他最高明的一招。

黎洵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他肯定是知道了：當年給小島上的居民賠償金的數額，出現了問題。這是最讓若青女士反感的事情，卻也是最能扳倒羅薇諾的有力證據。老頭兒對于當年的收購，自然是有諸多不滿的，因為補償給他們的，可能只是相對較少的一部分錢，聽到黎洵這麽說，心中更是不平，加上黎洵有意說“幾十萬不過是幾頓飯的錢”，會更深地刺痛他，縱使他先前再漠然，也是不太可能扛得住這一“刺激”的。

果然，他們從老頭這裏，聽說了更多關于當年事件的細節。

***

和老頭兒告別後，二人走在岸邊。

黎洵覺察到慕晗情緒的低落。

“怎麽了，丫頭？”

慕晗聽到這句“丫頭”的同時，覺察到後腦勺撫上的手掌。

她微微側頭，看見黎洵被夕照映襯得柔和了不少的面龐，他的目光中帶着詢問，透着溫柔，含着關切，這一刻，慕晗覺得微微鼻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這樣的不公平，太常見，。更無奈的是，他們沒有抗争到底。”黎洵聲音沉沉的，和着暖暖的夕陽，讓這段話聽上去不至于太犀利。

“他們有家人，有妻兒，他們不能不顧及他們。”慕晗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黎洵原本撫着她後腦勺的手指，微微顫了顫，他明白她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她，失去了許多讓她能夠如此顧及的人......

“你不是說過，你有我嘛。”黎洵的手掌，滑落到慕晗的肩上。

“是啊。”慕晗将視線收回，看着黎洵，看了好半天，才緩緩道“幸好還有你。”

黎洵看着她閃爍着微微淚光的眸子，心裏也是一酸。

“那些人，也有自己主動抛棄的東西，剛才老人不願意提起海女祠......”慕晗通過了解，知道了海女祠對于這裏原住島民的含義。那些島民，為了利益，為了生存，賣掉了小島，任由海女祠被拆了，老者對于這一點，是寒心的，可他一人之力無法改變，同時他也難過，因為：他自己也是拿了錢的。

人心究竟有多複雜，多糾結？慕晗覺得：好像愈發看不明白了。

***

二人在小島上待了三天，白天，他們在岸邊散步，吃東西，喝啤酒，黎洵潛水的時候，慕晗就站在岸上看着他笑。

夜色降臨以後，他們吃過酒店的精致晚餐之後，就在別墅的二樓，一人一個藤椅，面朝大海，說一些有的沒的。

慕晗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要是能定格在這一刻，該多好。

她很清楚：随着二人關系的曝光，随着和羅薇諾之間敵對立場的逐漸透明化，之後的每一步，會愈發難走。

“我有一個疑問。”慕晗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麽？”黎洵微微側頭，笑看着她。

“易嘉，有沒有可能是若青女士這邊的人？”

“你的意思是......”黎洵微微眯眼，他先前幾乎第一時間就做出判斷：照片是秦念寄給奶奶的，卻忽略了，那天去烘焙坊的人，不止她一個。

“易嘉發現你出現在烘焙坊附近，也是有可能的。”慕晗那天看到黎洵拿來的照片的時候，總覺得哪裏奇怪，現在突然想明白了：是拍攝者的拍攝習慣不一樣，構圖和拍攝角度，都有差別！

下午，她在岸上，等待黎洵潛水歸來的時候，看到兩個小孩子堆的沙堆，同樣是堆房子，但風格卻截然不同。關于這一點，慕晗特意留了個心，直到剛才，她才想明白。

黎洵沒說話，顯然也認為這種可能性，是不小的。

“那天晚上，是若青女士把他正式介紹給我的。”慕晗又聯系到了這件事上。

“如果是這樣，事情反而簡單了。”黎洵嘴上這麽說，心裏卻還有一方面的擔心：若青女士，向來是不會完全信任一個人的，那麽，易嘉，究竟是她找來的幫手，還是監視黎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