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32、堂弟心思
席陌淩将袖籠微微收緊,目光閃爍兩下。
席夜楓聽他方才語調一下由抑至揚,心中疑惑頓生,這會兒又掃見他這番動作,心裏那不靠譜的猜測便如那吊在枝尾的一片枯葉,被大風刮過,飄搖而下,終于塵埃落定。于是,心湖似猛然激起幾道浪花,恨不能擊得一邊的岸石粉身碎骨。然不管心中所想,臉上的笑意卻未退,朝他道:“将這東西抽個時間帶給弟妹罷,她看到後必會很高興。”
“小弟明白,多謝堂兄特意來送。”席陌淩微勾了勾唇笑道,說道間眼中的黑色似乎從中破出一道光,卻又立馬隐藏了起來,接下來他說出的話便于不經意間低了幾分,道:“岳父被貶至西陽一事,小弟人單力薄,也沒什麽機會幫得上忙。堂兄恰在那處,日後還望堂兄多多拂照岳父一家。”
席夜楓高笑兩聲,“堂弟是不是太多慮了?洛大人是去西陽做官,又不是去做苦力,西陽雖為邊城,卻還算個富足的地方,不似東疆那種苦寒之地。堂弟無需多慮,你只需照顧好弟妹,洛大人和洛夫人知曉後便甚為欣慰了。”
聽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極為透亮,席陌淩心裏忽地就一緊,雖見他笑得恣意,他卻從那帶笑的眉眼裏看出什麽。驀然記起他有一雙如鷹利眼,仿佛能直接看入人心底,席陌淩下意識地垂了垂眸。“堂兄既然過來一趟,不如就留在這裏同小弟一塊用膳,我們堂兄弟兩個到底是許多年沒有好好聚一聚了。”
席夜楓略微一想後搖搖頭,“多謝堂弟一番好意,只是我這次本就回來得匆忙,西陽那邊還要諸多事情未處理,若放任那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們呆得久了,我怕他們會惹出什麽事端。另外,我每次回來能呆的時日不長,是以想多陪陪家中父母。堂弟好意我心領了,等到什麽時候我卸甲歸田,你我兄弟二人再好好暢敘一番。”
“堂兄多陪陪大伯和大伯母也是該的,看來小弟只能等下次了。”席陌淩言語間不免惋惜。
席夜楓拍拍他的肩,“以後機會多得是!對了,還未恭賀堂弟今年高中榜眼之喜,這真乃我席家的好事。堂弟以後好好幹,皇上定會多加重用你。”
被他誇贊,席陌淩非但未感到欣悅,反而有種莫名的壓抑,只朝他随口笑了笑,“多謝堂兄,堂弟必當不負衆望,好好為皇上盡心盡力。”
“堂弟你如今仕途順暢,家也有了,以後便好好顧着家,同弟妹好好努力,争取早些讓我叔母抱着孫子才是。”席夜楓眼眸幽幽一轉,若有所指地囑咐道。
席陌淩那只捏住袖子邊的手不由一顫,過了少許後,那手慢慢垂下,嘴角勉強往上牽了牽,“小弟明白,母親先前才同我說過。倒是堂兄你,老大不小了,也該早早娶一房賢妻,省得大伯和伯母擔心才是。”
“哈哈,堂弟說得極是,我也正有這想法,約摸明年,你也能有個堂嫂了。”說起這個,席夜楓頓時眉飛色舞起來,看得席陌淩詫異不解。堂兄多年來對娶親一事絲毫不上心,伯母暗地裏因着這個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他光是聽尤氏無意間提起都聽到好幾遍。
“堂兄可是看上京都裏哪家的姑娘了?若是門當戶對,只怕伯母恨不能這會兒就去下帖子呢。”席陌淩眼中含了一絲笑,問道。
席夜楓臉上的笑意立馬一深,“告訴堂弟也無妨,你堂兄我粗人一個,喜歡的并非京都裏這些娴靜婉約的大戶小姐,而是那種絲毫不造作又帶了幾分野性的西陽女子。”
席陌淩聽到這句話,方才一直莫名緊繃的心仿佛一瞬間松開,舒服了許多,眼中那刻意掩住的一抹亮便破了黑色而出,語氣也輕快許多,難得打趣道:“不知道是西陽哪戶人家的姑娘,竟有如此福氣可以得到堂兄青睐?”雖如此問,席陌淩心中卻想:這女子既是西陽人士的話,依他席家的門檻,那女子娶進來也只是做個妾罷。不想壞了席夜楓此時的興致,這句話便被他放在心裏沒有說出口。
“呵呵……那女子不是別人,正乃弟妹的庶出妹妹洛清鳶。”席夜楓笑道,頗為愉悅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将他每一個細微反應悉數納入眼底,眸子中竟有道道精光掠過。
“……嗯?”席陌淩緩緩擡頭,懵然地盯着他,過了幾瞬,那雙眼裹着的一層迷茫茫灰光才一點點被剝開,露出裏面原本的清明,雙眼微瞠,唇翕合兩下,才又重複着問了一句,“蘭兒的妹妹,我的小姨子?”似有不信,連着又問了好幾句,“堂兄說的可是洛學士的庶出女兒?可是堂兄方才還說喜歡的是西陽之地那種豪邁狂放的女子,這會兒為何扯到小姨子身上了?”
席夜楓眉頭一揚,“洛大人既然遷至西陽,想來是要在那處呆上許久的,鳶丫頭以後自然也算西陽女子了,再說了,這丫頭可一點兒不比西陽女子收斂,性子也是大膽活潑得緊,實在合我的口味。”說到這兒,低沉地呵呵笑了兩聲,連眼角都跟着眉梢一起高翹了起來,渾身的舒爽勁兒好似剛跑了個熱水澡,再加上那暖洋洋的春風一吹,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爽了個透底,還伴着一種微微刺激着血脈的涼意,簡直就是爽到骨子裏去了。
席陌淩忽然覺得那笑容刺眼極了,直刺到了他心坎上,有些發酸發疼。
“堂兄,小姨子是庶女,伯父和伯母是不會讓她進席家門的。”席陌淩提醒道,目光卻微微移開,不想看他臉上一直未退的笑意。
“我會想辦法讓母親和父親同意鳶丫頭進門的。”席夜楓說得信誓旦旦,這種铿锵有力誓詞般的話語讓席陌淩心中生出幾分豔羨。他從未像他這般恣意地說出過自己心中的想法,他的顧忌實在太多了。
“進門?”席陌淩腦中亮光一閃,将這話咀嚼了幾下,便意會出了其中的意思,堂兄說的只是準她進門,卻未說一定是正妻,難道堂兄只是想納她為妾?席陌淩擡起頭,目光複雜地看他幾眼,一時無話可說。為何不是他先一步說出口,若是他先說了,堂兄會不會就将這話憋回了肚子裏,正同他此時一樣,心裏有一股愁悶的火兒怎麽都消不下去。
“堂弟,我還有事,得先走了。堂弟無需多送。”席夜楓朝他淡笑着點了點頭,幾個大步邁出,不一會兒便走出許遠,席陌淩甚至還為來得及多說一句話。擡頭看去,也只是看到他帶了一股潇灑恣意勁兒的背影。他走路的時候從來都是昂首闊步,給人一種天之驕子的感覺,只便是那份豁達也怕是無人能及罷。
席陌淩瞅了一眼桌上的那杯未飲盡的茶水,很想舉起那茶杯,然後将裏面的茶水潑到自己的臉上。在廳房裏呆呆地杵立許久,直到小厮墨寶在門口小聲提醒了一句,他才轉身去了書房。
取出袖袋裏的東西,席陌淩握在手裏半響才慢慢拆開,動作帶了一分小心翼翼。小囊袋裏果然有一封折疊好的書信和一個繡着桃花圖樣的扇套,雖然做工不算精細,他卻看得出了神,打量了那扇套不知多久,方慢慢地将東西都放了回去。接而身子一軟,他趴在了案桌上,滿心滿腦的懊悔。
為何,為何他沒有早一些向太太開口!如今洛大人被貶谪西陽,身份家世非同昔日,若是他上門求親,洛大人或許就一口答應了。可是,這事不怨別人,怨只怨他自己顧忌太多,他思慮的是,他方娶洛家大女兒不久,這會兒子再向洛尹峰提親,豈非是對這正妻的侮辱。而且,蘭兒她作為妻子……很好,他一時半會兒狠不下心來。
說到當初那件事,席陌淩只得頭痛地唏噓一聲。他相中的本是洛府的二女兒洛清鳶,可那是他并不知道她的确切身份,只曉得她是洛大學士的女兒。後來他便央求了太太去打探,還形容了她的樣子,她穿着翠荷色的長裙,笑起來的時候右臉蛋上有一個極淺淡的梨渦。看起來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尤氏素來疼這個兒子,難得他親自開口央求她,又思及洛學士三品文官,與席家也算門當戶對了,當即便答應了席陌淩,于次日尋個理由拜訪了洛家太太。
後面帶回的消息無疑就是他相中的人正乃洛學士的嫡女洛青蘭,這樣一來,寫帖子合八字,采納送禮等,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可是,有時候得到太順利的東西往往不是你心中所盼望的那樣,揭開蓋頭的時候,他真的是失望了,她不是她。
他後來才知道,他心裏的那女子是洛大學士的二女兒,是個姨娘所出的庶女。聽到這消息後他的不甘心被惆悵所代替,就算洛江氏沒有跟太太說錯了人,他也沒法子娶她,誰叫他是家裏的嫡子,她卻只是個庶女呢,太太和父親根本不會準許他娶她為正妻。即便如此,他還是有些痛恨洛江氏,即便他娶不成洛清鳶,她也不該讓他娶了錯的人。他如今娶的若是別人的話,他就不會陷入兩難的境地,這會兒他便可以拍着胸脯跟洛尹峰保證到,即便鳶姐兒嫁給他只能算是個貴妾,他也會待她極好極好。
席陌淩只能想着等再晚一些的時候同太太提這件事,然後為表心意,親自去西陽走一趟,向洛家提親。加上洛尹峰之前對他的好感,這事十之八、九就成了。他是怎麽都沒想到,他的堂兄居然也會看上她,還當着他的面親口說了。如此一來,他若再堅持的話豈非光明正大地同堂兄争女人了,這樣的話他又與禽獸有何差別?恐怕說出去都只會被人恥笑诟罵!
頭枕着雙臂趴在案桌上,他忽地雙肩抖動,哈哈地苦笑起來。也罷也罷,不過就是個女人而已,不過一個女人而已,大丈夫何患無妻!可是,這笑中卻全是苦澀,如水中漣漪一層層漾開,整個書房都好似充斥着一種苦澀的味道,苦得其他人跟着一塊皺起了眉。
“爺是怎麽了,為何苦笑?”洛青蘭站在門口看他,聲音輕柔,眉頭緊緊鎖着。
席陌淩擡頭看她,斂起臉上所有情緒,淡笑了一聲,“夫人怎麽來了?”
她微微一笑,“我聽墨寶說你回來了,便過來看看你,你餓不餓,我叫廚房去熬點兒粥可好。”她走至他面前問道。
他忽地就起身抱住了她,目光幽幽閃爍幾下,“沒什麽,只是有件東西求而不得,讓我很苦惱。”
洛青蘭展眉勸慰道:“爺無需總記挂心上,有些東西或許不屬于你,但興許還有別的好東西等着你,爺可別顧此失彼呀。”
席陌淩微怔,接着呵呵笑了兩聲,眼中的澀意退去很多,“夫人正乃個萬事通透的妙人,娶你為妻真是一件幸事。”說到這兒,他輕推開她,将案桌上的布囊遞給她,“拆開看看,就當是我給你的一個驚喜。”
洛青蘭狐疑地瞅他一眼,慢慢解開布囊上系好的帶子,待看到那折疊的紙信時,雙眼驀地一擡,驚喜地望着他興奮道:“這是……這難道是我娘家寄來的信?”
席陌淩笑着點點頭,“此次我堂兄回了京都一趟,是他從西陽捎帶來的,裏面是你母親親自寫給你的私信。”指了指那扇套子,加到,“還有那桃花扇套子,是小姨子親自為你繡制的。”
洛青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自然瞧見了那繡着幾朵桃花的扇套子,拾起桃花扇套細細打量幾眼,心裏納悶,這真是二妹親手繡的?為何這上面的針法路數一點兒不似二妹的。洛青蘭心裏嘀咕幾句,便忍不住興沖沖拆開了信封,思及當着席陌淩的面有些不妥,便辭了他回屋細細看起來,每看完一句,心裏便熨帖一分。看完後,有意無意地瞥了那扇套子幾眼,心中數落道:懶丫頭,你該不會在濫竽充數罷?
作者有話要說:将軍得瑟地翹着腿兒說:小子,就憑你跟我鬥,還是太嫩了。。
不曉得為啥,堂弟對着桃花扇套看了許久的時候,我忒想笑,哈哈。。我邪惡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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