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37、革職削位
西陽軍營裏一片歡騰,李副将李兆這方卻已帶領三十騎兵快馬加鞭地回了京都,急急将路上遭遇叛賊餘黨一事報給了乾元帝。
程梓墨靠在椅子上,聽聞這話,眉頭高高一挑,肚子裏本就不直的腸繞了好幾個彎兒後,臉色已是驟然一變,伸手就将桌上的硯臺擲到地上,堪堪砸在李兆的腳上,疼得心中尖叫一聲,卻不敢亂動,只稍稍轉動了一下鞋裏的大腳趾,緩解一下疼痛。可是,皇上為何大發雷霆?李兆十分不解。
“李副将,你可知自己錯在哪裏?!”程梓墨瞄了那一動未動的兩腳,身子端坐,一臉的愠怒。
“臣愚昧,臣不知。”李兆死死低着頭,不敢去看發怒的乾元帝。
程梓墨唰地一下起了身,走到他面前,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李兆身子微顫,思緒轉了幾轉,慌忙回道:“回皇上,臣知錯,臣不該放任定遠将軍一人潛入敵人巢穴,将軍如有不測,臣願意以死抵命!”
程梓墨瞪他一眼,懶散地坐回椅子上,那先前的怒火亦是說收就收,這會兒連火星字都讓人瞧不着了,李兆見之,困難地咽了咽口水。
“李兆啊。”出口的聲音慵懶意味兒十足。
“屬下在。”李兆額頭冒了一層冷汗。
“你方才說的只乃其一,定遠将軍若是為了查探叛賊餘黨的下落,受了傷或者死了,朕定會第一個不饒你。其二,你們身負押送軍饷的重任,朕撥出這筆軍饷已是不易,若你們半路上讓這筆軍饷有了閃失,朕将你們統統砍了腦袋都是輕的!”
“屬下知罪!皇上體恤邊城衆将士是以撥出軍饷,屬下該全心全力護着去西陽才對,萬不該讓将軍丢下這正事兒改而去查探另一件事。”李兆急忙回道,額上一顆豆大汗珠順着臉頰蜿蜒而下,啪地一聲墜落于地。
程梓墨勾了勾嘴角,“愛卿知道就好,定遠将軍總以為朕對他萬事寬容,近些年做事便越發地沒了規矩。縱使是為了查探叛賊的巢穴,他也不該半路丢下爾等獨自離去,若是爾等在路上不小心遇到了膽大包天意圖強搶官銀的匪寇,這丢失饷銀之罪,他席夜楓擔當得起麽?”
李兆聽着乾元帝這輕悠悠飄乎乎的話,心裏為定遠将軍捏了一把冷汗。将軍半路丢下軍饷改追叛賊本是忠心耿耿,可皇上一頂天大的帽子蓋下來,那就變成了砍頭大罪。
“皇上,定遠将軍他也只是一時糊塗,且他只是為了皇上才忘了此次的本職。”李兆忙幫席夜楓開脫罪責。
程梓墨睨他一眼,“李副将豈不聞在其位司其職?既然朕讓他護送軍饷,他就該好生護着,亦如打仗中,士兵們必須聽從将帥的指揮,否則便是違抗軍令,當斬。”
李兆微微張了張嘴,心裏悲涼叢生。
忽而,程梓墨低笑幾聲,“李副将此次将軍饷安全送至西陽,也算有功。至于定遠将軍,雖此次犯了錯,但總歸是功不可沒,朕得想想如何罰他,好叫他多長長記性。”
不知是否錯覺,李兆覺得皇上雖句句針對定遠将軍,說他犯下怎樣怎樣滔天大罪,可此時風輕雲淡地說出這句話,竟無絲毫怪罪之意。李兆愈發覺得乾元帝的心思難猜得緊,喜怒難辨不說,說出的話也是讓人無從琢磨。
李兆退下後,程梓墨深不可測的臉一下變了樣,懶懶地勾了勾唇,心裏罵了一句:混小子,真是逮着縫兒就鑽,這麽快就找到犯錯的機會了。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啊。嘀咕幾句後,程梓墨便令錢公公拟了兩道旨,一道直接送去忠勇侯府宣讀,一道讓人快馬加鞭地送去了西陽。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忠勇侯嫡長子兼定遠将軍席夜楓,身兼護送軍饷重任,卻借故半路逃離,實棄朕厚望于不顧,居功自傲,罔顧聖意,即今日起,削去承襲忠勇侯爵位資格,廢去定遠将軍一職,暫留西陽,待下次将功贖罪之後再官複原職。欽此——”錢公公高聲誦完,忠勇侯府跪着的一地人卻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忠勇侯,還不接旨。”錢公公提醒了一句。
跪在最前首的忠勇侯席晟奕失了魂地起了身,接下聖旨。一邊的雲氏聽完聖旨差點兒氣得昏倒,幸得旁邊的丫頭扶住,才得以站穩。
席晟奕塞了銀子,細細打探了情況,這才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除了連連嘆氣,已不知該如何诠釋此時的心情了。夜楓那孩子不過是半路追查反賊餘黨罷了,也算忠心一片,沒想到皇上竟拿這個說事,連帶着楓哥兒承襲忠勇侯的資格也奪了。若是回了京都也好,就算沒了官職和承襲爵位的資格,衆叔伯也可拂照一二,只是這小子一身傲骨,怕是不會接受別人的相助罷,且皇上也沒有召楓哥兒回京都的意思。忠勇侯緊皺着眉,頭一次為這個出色的長子發愁起來。
“忠勇侯保重身子。”錢公公走前,囑咐了一句。就連他都看不透皇上此舉的意圖,莫說別人了。但是錢公公可以肯定一點,以皇上和定遠将軍多年相交之情,皇上絕不可能真正害了定遠将軍。
席雲氏聽完聖旨後腦袋發昏,回到屋中後便已紅了一雙眼。忠勇侯則在一邊哄着,道此事必有轉機,此次不過皇上一時氣憤之舉。
“老爺,楓哥兒自小就不需要我們操心。這麽多年他一直身居邊城,數次與敵厮殺,老爺可知我這些年是如何心驚膽戰地熬過來的麽?我常常做噩夢,夢見楓哥兒為國捐軀。這孩子性子倔,當年給我們磕了三個響頭便去西陽征戰了。雖然有銘哥兒和珞姐兒陪着,可我最心疼的卻是楓哥兒。他自個兒有本事,不消我們操心,我這個當母親的能做的便只有給他謀一門好親事,叫他早些成家,有個人陪着總好過一個人東走西跑。眼瞧着楓哥兒苦盡甘來,沒想到今日卻發生了這事兒。”說着說着,雲氏眼裏的一直打轉的淚珠順着眼角流了下來。
“夫人莫哭,夫人莫哭。”席晟奕忙上前扶住她,給她擦淚,一張剛毅分明的臉皺起了褶。“夫人豈不聞皇上後面幾句的意思,只要楓哥兒再立了功,皇上就讓他官複原職。如今被革職也只是暫時的事兒。”
“若這只是皇上的搪塞之辭呢?皇上連楓哥兒承襲爵位的資格都給拿去了,他分明就是針對楓哥兒。如今楓哥兒除了忠勇侯府嫡長子的身份,真的是什麽都沒了。”雲氏拿着絲絹一個勁兒地擦拭眼角。
席晟奕臉色微變,忙提醒了一句,“夫人慎言,這番說辭若被人聽到告到了皇上面前,咱們便是冒犯聖上,難逃罪責。”
雲氏怔了怔,住了嘴,只剩時而的抽泣了,席晟奕便抱着她細聲細語地哄。
抽噎許久,雲氏才緩了勁兒,似突然想起了什麽事,眼裏湧上一層悔意,朝忠勇侯道:“老爺,上回楓哥兒央求我一件事,我沒有答應,也未同你說,如今想起更覺愧對他,那是楓哥兒頭一次央求我一件事,可我卻……唉,可是老天在報複我?”
“楓哥兒單獨找你說了事?”席晟奕疑惑問道。楓哥兒向來是個有主見的人,雖對家中二老敬重,卻少有事求他這個父親,更別說是雲氏了,說是疑惑,其實席晟奕更多的是好奇,這小子究竟有何事竟讓他跟夫人開了口,還直接越過了他這個父親。
雲氏點了點頭,道:“楓哥兒在西陽看上了個姑娘,央求我答應這門婚事,當時我覺得那姑娘門第太低了,老爺你十之八、九不會同意,便沒直接應他,只道會多考慮一下,找個時機與老爺商量。老爺也是知道的,楓哥兒性子倔,有時候認定的東西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說到這兒,雲氏嘆起氣來,席晟奕眉上的褶皺則又多了一道。西陽的姑娘?如此的話,門第自然高不到哪裏去。
瞧席晟奕一下沒了音兒,雲氏知曉他同自己先前想的一樣,覺得對方門不當戶不對,真娶了那姑娘便是委屈了楓哥兒。
“老爺,我還未同你說完,那姑娘正是洛學士家的庶出二女兒。”
雲氏話音才落,席晟奕眼微睜,“夫人說的可是被貶谪到西陽做知州的洛大學士?”
“正是洛學士,洛家的嫡長女前不久才嫁到給了二房家的淩哥兒。”
席晟奕素愛有才之人,洛尹峰身為文清閣大學士自然是滿腹經綸,席晟奕同他亦有過交集,此人雖迂腐了些,卻實乃見解獨到之人,他也生出幾分敬意,曾經聽聞他有個适婚嫡女,還有過結親之意,只是那時卻被二房先一步定下了。
“若是洛學士的嫡女,哪怕他這會兒被貶到西陽做了知州,我也會考慮一二,可惜楓哥兒看上的卻是洛家的庶女。抛開這個不說,那嫡女如今嫁的正是二弟的嫡長子,我若真同意楓哥兒娶了洛家的庶女,以後被人嘲笑不說,楓哥兒也擡不起頭!”席晟奕沉聲說完這句,悶聲不吭地坐回椅上。
“老爺,我便是你這般想,當時才沒有應下楓哥兒,可如今你看,才過不久,楓哥兒便遭遇如此變故,若皇上一直不恢複他定遠将軍的官職,他便什麽都不是了,還有誰肯将閨女嫁給他,到西陽邊城受苦?”
“夫人何意?”席晟奕轉頭看她,瞧見她還有些發紅的眼眶,心不由一軟。
“老爺,我的意思是,楓哥兒從未求過咱們任何事,如今只這一件,适逢他又遭了此番變故,咱們就應了他的請求罷。”雲氏柔聲細語道,話畢,便又拿起絲絹擦拭起眼角來,低泣道:“楓哥兒吃了這麽多年的苦,咱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好不容易看上了位姑娘,有了安定下來的打算,我和老爺卻因為門第之見不肯答應。楓哥兒好生命苦啊!”
席晟奕煩悶越甚,本就被楓哥兒革職一事擾得心煩,如今又聽了這麽一樁大事,腸子都快糾結到一塊了。
“夫人容我再多考慮考慮。”席晟奕只得這般道,雲氏悶聲悶氣地嗯了聲,哭聲漸止。
定遠将軍席夜楓被革職一事很快傳開,朝堂之上幸災樂禍的也有,為其求情的也有。
“……皇上,定遠将軍多年來随忠武将軍征戰,功勞苦勞皆有,皇上就算看在定遠将軍……”禮部尚書正滔滔不絕地求情。
梓墨懶懶地眯着眼,伸手揉了揉額頭,“諸位愛卿啊,席愛卿勞苦功高,朕自然知曉,只不過他這小子平日裏居功自傲了些,朕不跟他一般見識,不代表朕會睜只眼閉只眼。朕此舉也不過是磨磨他身上的銳氣,至于會磨多久,那就看看他自個兒的表現了。定遠将軍一位,朕會給席愛卿一直留着的。好了,無事便退朝罷。”說完,起身離開,雙手負背,讓人覺得此人懶散之餘又帶了一種淩人的氣勢。
“錢公公。”回到禦書房的程梓墨雙手往椅子把兩邊一搭。
錢公公立馬應聲,“皇上有事盡管吩咐老奴。”
“去把剛剛退朝離開的常左将攔住,叫他來朕禦書房一趟。”
錢公公張了張嘴,忙回道:“老奴這就去攔。”說完已是小跑着朝正殿趕去。
程梓墨瞄了一眼錢公公,戲谑笑了兩聲,“叫你平兒搜刮這麽多錢財。”瞧人走遠了,才從奏折底下抽出一封密信,展開裏面的信又細細看了一遍,仰頭嘆了聲,幽怨道:“臭小子,朕幫了你這麽多,再搞不定的話,朕都要鄙視你了。至于你查出的這反賊餘黨巢穴,朕便先替你留着罷。”
折了幾條痕兒的信紙被他往案桌前一推,信紙順着無形的道滑了過去,來回颠簸幾下,上面恣意揮灑出的草書密麻一片,落款正是席夜楓幾個狂狷大字。
另一道聖旨亦于幾日後送到了西陽軍營,送聖旨的士兵遵從皇命,當衆宣讀了聖旨,衆人嘩然,有的情緒激動得差點兒拿刀砍了那宣讀聖旨之人。而席夜楓只是很淡定地接過聖旨,道了一句,“謝主隆恩。”低垂的眸子眼中閃過一道锃亮的光,光下激湧出的笑意被他立馬壓了下去,深藏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将軍,目标快達成了。。撒花的妹紙在哪裏,最近不勤奮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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