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死亡這件事, 你看它重,它便重,你看它輕, 它便輕。
沒人逃得過,無論用盡什麽方法。還不如笑看它,來則來, 去則去。
彼時, 自己躺在寂靜的土裏, 而有人邁着步子,一步步驚醒你,還在你頭頂絮絮叨叨地說着思念的話,你縱然不能張口, 卻又嫌棄這些人絮叨地煩人。有時候想想, 還真是有趣。
既然死後事情不能如意,那不如在生前就把有些事安排好了, 比如讓你最在乎的人送來最愛的水果和鮮花, 寫上最愛的字眼, 燒去最愛的書籍……管他黃不黃的,反正誰也不知道這燒掉的一切最後去向哪裏。
唐梨向來看得開。
“好不好嘛?”
程廬輕輕嘆了口氣, “萬一我死在你前面呢?”
唐梨眸光緩緩沉了下來, 她硬生生擠出一個笑, “不, 我要死在你前面……”
這樣, 便不用夜夜受盡思念的折磨, 不用擡眼四顧找不到想看的身影, 不用睹物思人, 不用撫碑流淚……
程廬伸出手, 捏了捏她的手心,沉沉道:“好好的,幹嘛我們要說這些。”
唐梨抿了下唇,嘀咕道:“反正你得記着我剛才說的話。”
“小黃書去哪裏才能搞得到?”程廬一本正經地問。
唐梨更加一本正經:“哎呀,渠道很多的,在死之前我教會你。”
程廬:“……”
就在這時,一群人大步走來,腳步聲在走廊裏不停回轉,帶着莫名的壓迫感。
程廬擡頭,眸光驟然一沉。
唐梨明顯感覺到程廬情緒的變化,她順着目光看過去,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徑直走了過來。為首的那位年有四十,神情冷峻,如刀削般的臉龐緊繃着,手腕處露出的表盤一看就價值不菲。
唐梨眼神好,一眼看到這人胸前的名牌:程磁。院長。
這人走到程廬和唐梨面前住了腳。
黑影壓下,冷硬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你該回家了!”
程廬緩緩擡起頭,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回哪個家?”
氣氛陡然凝固起來。
程磁的眸光在唐梨身上逡巡片刻,“她是誰?”
方才他剛走過來時便看到程廬和這個女孩子動作親昵,顯然不是一般的關系。看她裝扮倒也體面,只是ICU窗口那些花裏胡哨的氣球讓他頗為心煩。不用細看也知道這又是追星那一套。程廬當年便是如此一頭栽進所謂的音樂的坑,倒現在都沒爬出來。
程廬唇角扯了扯,“關你什麽事?”
唐梨微微皺起眉頭,忽然覺得這人不管是緊繃的下颌線還是說話的語氣和冷漠時的程廬有些相似。
兩人都姓程,而且又是針尖對麥芒的互刺互戳态度……
程磁伸手捏了捏鼻梁,“你來醫院找我,就憑這樣的态度?”
“找你?”程廬譏諷地笑起來,“你想說的是求你吧。”
“你非要這樣跟你的大哥說話嗎?”程磁沉聲叱問。
說到這裏他緩了口氣說:“爺爺想你了,你今天回家看看他。”
許是提及心底的某處柔軟,程廬清冷的臉略有松動,不過随即冷笑起來,“爸爸想我了嗎?媽媽想我了嗎?”
程磁緊緊抿着唇,“但凡你能聽話……”
聽話兩個字是最具迷惑性又是最現實的枷鎖。好似你聽了話,人生便有了方向。殊不知這樣的方向是旁人指給你的,不是用自己的身體跌跌撞撞闖出來的。
人生在世,旁人不過是比你多活幾年,多吃幾年的飯,提前獲得了些許人生經驗,便試圖掌控你的人生方向,賦予你最珍貴的生命的所謂的意義。
唐梨對這樣的說辭太過熟悉。
若是能秉持“關你屁事”、“關我屁事”這八個字,人生便會少了99%的痛苦。
她擡眼看向程廬,而程廬也回看過來。兩人眸光相撞,纏在一起……什麽話也不說,卻懂了對方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道敲擊地面的聲音快速傳來。
衆人讓開,紛紛恭敬地喊着老院長。
程廬咻的一下站起來,唐梨也目瞪口呆地緩緩站起身來。
方才還語氣不耐的程磁也微微鞠躬,“爺爺。”
程興安舉起拐杖猛地一下敲在程磁的腳邊,“他不愛回家,就是你們這些做哥哥做姐姐的天天罵他……”
程磁抿了下唇,“爺爺,我沒罵他。”
程興安從鼻孔裏哼了兩聲,用拐杖推開他,滿臉慈祥地走到程廬面前,紅潤的臉龐笑得像一朵花,俨然與方才橫眉冷對的樣子判若兩人。
“乖,小寶。看爺爺給你買了什麽好東西?”一排娃哈哈AD鈣奶戳在程廬面前。
這寵溺的語氣,壓根不顧程廬快要戳到天花板的身高以及快要窘紅的臉。
唐梨噗嗤一聲笑出來,程興安眼前一亮,“哎呀,是你呀。小姑娘。”
唐梨乖巧地鞠躬叫了聲爺爺。
程興安透亮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掃射一圈後,朗聲笑起來,“原來你們認識……”
他絮絮叨叨地拉着程廬說方才唐梨“美人救英雄”的壯舉。
這下輪到唐梨窘得半死,她連連擺手,表示不敢當。
程廬嗯了一聲,眸光落在唐梨漲紅的小臉蛋上,“嗯,小梨是大美人,您是老英雄。”
一句話把程興安哄得前仰後合,把唐梨惹得面色緋紅。
程磁面色不虞,他這個小弟弟性子乖戾,平時冷漠淡然,可遇到願意親近的人,随便說兩句話就能哄得對方高興。
原來他以為程廬願意親近的人只有爺爺一人,現在看了又多了一人。
不自覺地又瞥向唐梨,只是他的眸光僅僅停留在唐梨的頭頂那麽一瞬,并未多往下看一眼……
程興安連忙把手裏的AD鈣奶拆開兩瓶,親自把吸管插進去,分別塞給程廬和唐梨。
“乖,快喝。”
程廬和唐梨默默抱着AD鈣奶,被當做兩個奶娃娃投喂的感覺很暖又很詭異。
這樣的飲料帶着來自久遠童年的親昵和溫柔,是讓人無法抗拒的深入骨髓的味道。好似吸一口,便能重返童年,回到那個熱燥又無聊的夏日午後,知了在樹上開會,青蛙在池塘裏聒噪,而他們随意打□□費着時光,卻又在成年後無限緬懷。
程磁自然不在被投喂的範疇,他沉聲道:“爺爺,我還有工作要忙……”
程興安連頭也不回,擺了擺拐杖,“愛去哪去哪。”
程磁早已習慣爺爺的厚此薄彼,再說他身為程家長子也不需要多餘的柔情蜜語。
“您以後可千萬不要獨自出門,”他瞥眼看向程興安身旁的兩個保镖,“您腿腳不好,萬一……”
程興安眉眼耷拉下來,“知道我一半身子都入土了,還不讓小寶回家。我還盼着抱孫子呢。”
程廬眨了眨眼,他實在不能在如此高齡還接受小寶這個昵稱。旁邊唐梨拼命憋笑,程廬不動聲色地把手伸到她的後腰處輕輕捏了下,瞬間把人捏得渾身酥軟……差點叫出聲來。
兩人的小動作沒逃過程興安的眼,他眼波一轉,“要不是我今天從家裏逃出來,還碰不到小梨呢。”
唐梨憨笑一聲,“我的榮幸。”
“我沒說不讓程廬回家。是他自己不願意。”程磁無奈分辨着。
程興安立馬炸了,用拐棍戳着地面,“要不是你們當哥哥姐姐的太過優秀,你爸你媽至于給小寶那麽大的壓力嗎?”
程磁:“……”
他身後的一衆醫生學徒們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程廬爺爺中西貫通,廣受贊譽,大哥程磁是神經內科的頂級專家,二哥旗下經營連鎖整容醫院,資産上億,姐姐呢更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婦科醫生,挂她一個專家號要排一年期。至于程廬的爸爸媽媽更為優秀,家裏不管哪一位說出去都是震天響的存在。
不論誰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裏,都會感到窒息。
程磁知道爺爺這兩年身體欠佳,不敢多言,只得賠笑道:“程廬,你陪爺爺說說話。”
說完,向程興安告辭,轉身進了ICU準備室。
“小寶,我欠小梨五塊錢,你幫我轉給人家。”程興安朗聲道。
程廬上前扶着他,笑道:“好。”
唐梨哪裏肯要,拼命朝程廬擠眼睛。
程廬還真給她轉了錢,金額是5.20。
唐梨臉瞬時紅起來,【我喝了一瓶,該退你一瓶的錢。】
【你敢退下試試。】
唐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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