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床弩

明珠忍不住惡氣上湧,送了個白眼過去,就連鞋都不想等了,光着腳就往前走,又惹得一場熱鬧,被耿嬷嬷哭了一場,蔫頭蔫腦地蹲在路邊畫圈圈,好容易等到鞋子送來,強忍着疾步離開的強烈願望,硬撐着高昂起頭,傲慢地沿着石階不疾不徐地走了下去。

宇文初直到看不見明珠的背影才收回目光,叮囑道:“敬松,去查查之前和她說話頑笑的那個少年是誰。”

一個高大的男子往前一步行禮下去,低聲道:“回殿下的話,屬下識得那少年郎,那是玉皇觀主收養的孤兒半剪。說是從山腳下拾來的棄嬰,當成親骨肉一樣的愛惜着,不叫他出家做道士,也不輕易放他下山去,手把手地教其讀書識字,愛什麽就給什麽,人家背裏都說他是觀主的私生兒。”

“一剪相思半剪愁。”宇文初想了想,微笑着道:“你這樣一說,本王還真覺得這少年郎與觀主長得有些像。”

敬松跟着他笑了一回,道:“這少年郎膽大,竟敢與傅明珠如此調笑,怕是不知那丫頭的身份和惡名。”

惡名麽,世人傳言多不可全信。人家都說傅明珠目中無人,只肯與公主、郡主之流的貴人交往,其餘人等俱不放在眼裏,但她分明就對這什麽也不是的少年郎高看一眼,其間流露出的嬌憨可愛并不似作僞,哪裏又有半分架子可言?宇文初不以為然地道:“你去查查,傅明珠要悔婚可與這半剪有關。”

明珠昨夜沒睡好,回去後用過了早飯便靠在躺椅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素蘭跪坐一旁,拿了香膏給她揉腳,小聲道:“姑娘做什麽對半剪那般客氣?山野裏長大的小子不懂得規矩,不知尊卑上下,給人瞧去了要笑話的。”

明珠雖然知道素蘭是好意,卻也有些不耐煩,翻過身悶悶地道:“不要多問,我自有道理。”在今後的歲月裏,這少年将會大放異彩,成為天下最頂尖的能工巧匠。他制作出了許多驚世駭俗、威力無窮的武器,成為各路勢力競相争奪的珍貴人才。這樣的人,若是把握住了便相當于利器在手,不要說只是以友論交,就是将他供起來她也樂意。

素蘭輕言細語的:“山上清苦,姑娘過得悶躁,婢子也是知道的,想尋個樂子也沒什麽,左右這山野裏沒什麽人知道。但若是半剪打賭贏了,您真的将他引回府裏去,只怕要引起軒然大波。您才剛鬧着要悔婚,接着就領了個非親非故的少年郎回去,對半剪并不是好事。那些人有氣不敢沖着您來,免不了會對着半剪發作出來,若是因此害了他豈不是違背了姑娘的好意?”

“誰敢?!”明珠發狠地坐直了身子,把腳從素蘭懷裏收回來,惡狠狠地道:“這事兒和他又有什麽關系?一個個都忒龌龊了!”是她想和半剪結交,知道他愛好打造精密的器械,便特意拿了一張制弩的圖紙來引他,揚言他若是能補齊了那張圖的缺失部分,她便引他去瞧她二哥收藏的那些天下最好的神兵利器,目的還是為了把半剪收為己用。怎麽又會和她悔婚扯上關系了?

素蘭并不多勸,只是低眉垂眼地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再是護着他,總有護不着的時候,姑娘是明白人,您懂得的。”

明珠瞪了素蘭一會兒,喟然嘆息一聲,重又躺了回去,半晌方哼哼道:“我知道了,過些日子事情平息了再讓大哥來辦此事,這樣總可以了吧。”素蘭就是她一個疏忽沒護住就丢了性命的。固然那時不比此時,若是父兄鐵了心要護着半剪,當然能護住,但是半剪也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對所有人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她是太急了些。

素蘭本是激明珠的,沒想到她真的聽進去了,便溫柔一笑,再将明珠的腳抱入懷中,抹上蘭花味兒的香膏細細地揉,贊道:“我們姑娘的腳生得多好啊,又白又軟又纖巧,是有福氣的腳。将來啊,姑娘必然長命百歲,平平安安的。”

光靠着一雙腳就能享福了麽?路都是自己走的,她前輩子還不是靠着這雙“有福氣”的腳走了一條不歸路!明珠嗤之以鼻,閉了眼睛哼哼道:“從前我怎麽沒發現你生了一張巧嘴?知書達理的,引經據典,出口成章,顯得我就和草包似的。”

素蘭笑着搖頭:“姑娘折殺婢子了,婢子不過是伺候姑娘讀書的時候學了幾句,哪裏稱得上是知書達理?姜先生不是常誇姑娘過目不忘,天賦異禀麽?又有一手好畫技,若是生為男兒,定非常人。”

說起自己的畫技和這項過目不忘的本領,明珠也忍不住有些暗自得意,這兩項本領加上她那一身為了強身健體才練出來的驚風回雪的好舞技,雖然都拿不上臺面,卻算是她唯三拿得出手的了。

她記得很清楚,再過幾年會出現一種一次能射出三十六枝箭矢的巨型床弩,打造者就是半剪,繪圖者卻不知道是誰。其實當世也有強弩,但多是臂張弩和踏張弩,像這種一次性射出三十六枝箭矢的床弩已經失傳了,因此這種殺傷性特別強的床弩剛出世就驚動了整個王朝,宇文佑想盡辦法偷到了圖紙,她無意中偷看了一回就記到如今。

由于這種床弩的出現,傅氏一門死得很慘。借了重生的光,她掌握了床弩的圖紙,又知道了床弩的打造者,當然要牢牢将這兩件東西把握在手裏才能安心,哪裏又管的了是否偷用了別人的東西?因此才會有了拿半張故意畫錯并少畫的床弩圖紙拿去招引半剪和她打賭的事兒發生。

此事體大,既然不能操之過急,那就要細細思量才是,反正半剪一時半會兒絕對不能把那張圖紙補好的,她也不用太着急。明珠困勁兒上來,在躺椅裏煎餃子似的來回翻滾了兩下,阖上眼睛就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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