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三日沖上雪峰之巅,十日破冰,又種了這兩日的樹,半個月的時間幾乎是瞬息而過,确實距離比劍大會還有不過幾日時間。
劍磨好了,樹種好了,剩下的自然是實戰經驗。
任半煙一臉疲憊卻興奮地坐在自己那柄通體晶瑩的劍上,絮絮叨叨道:“看着門派裏那些平時眼高于頂就知道奚落我的長老們,這會兒都在為我們絨絨的壯舉而奔波,顫抖着胡子往冰瀑湖裏灑道元,我這心裏,爽啊,真是爽啊。”
虞絨絨察言觀色,小意問道:“真的嗎?他們沒有為難五師伯吧?”
任半煙有點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你五師伯我在梅梢派還是呼風喚雨混得很開的!誰能把我怎麽樣呢?”
她又很快重新眉飛色舞起來:“反正我死都死了,總不會有人這麽不要臉,還想壓榨一個死人吧?”
虞絨絨忍了又忍,實在是想問,卻又很怕自己的問題會勾起任半煙的什麽傷心事。
五師伯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說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能太僭越。
正在這樣暗自思忖,虞絨絨卻聽到二狗冷笑兩聲,和任半煙一起坐在了她的那柄劍上:“是啊是啊,有的人,都已經變成劍靈了,怎麽還一天天的不忘欺負一只沒犯什麽錯也沒什麽壞心思的小鹦鹉呢?”
任半煙和二狗你一言我一語争鋒相對地開始互怼,虞絨絨卻有些怔然地看着眉目如畫豔麗張揚的五師伯。
她原來……竟然是以劍靈的形态存在于世間的嗎?
難怪每次她都與那柄晶瑩漂亮的劍一同出現,原來從某個角度來說,那柄劍才是她的本體。
任半煙吵了半天,實在是沒戰過二狗的伶牙俐齒,暴力破局,一把将小鹦鹉拎了起來,二狗審時度勢,火速閉嘴,任半煙冷哼一聲,這才重新看向了虞絨絨幾人。
“本來是要給你找個陪練的。”任半煙清了清嗓子:“只要放出這個風聲,想來整個梅梢派上下光是來報名一睹為快的都能從前山排到後山。但既然有小傅在,前山到後山所有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他。接下來十天,梅梢派的自由擂臺會開啓,你們幾人可以在後山練劍,也可以去自由擂臺觀賽,如果手癢,也可以上去比一兩場。但我建議你們選匿名場,否則以絨絨現在名氣,恐怕會騎虎難下。”
虞絨絨對最後一句話心領神會,正要乖巧答應,卻聽傅時畫輕笑一聲:“說好了來這裏是五師叔教我們,怎麽最後變成了我來教小師妹?”
任半煙充耳不聞,轉而一拍大腿:“哎呀,這兩天的日程太過緊羅密布,我竟然忘記了重要的劍舟沖刺!絨絨,放出你的小粉舟!”
兩炷香後,步履懸浮發絲淩亂的虞絨絨躲去了某棵樹後,發出了一聲難以控制的幹嘔。
傅時畫:“……”
任半煙挑釁地看向傅時畫,仿佛在說“還不教嗎”。
青衣少年頭疼地擡手揉了揉眉心:“有一個條件。”
任半煙露出得逞的表情:“你們這些大師兄啊,多多少少都一個樣,實在是好拿捏得很。說吧,什麽條件?”
“……”傅時畫被任半煙的話噎了片刻,才繼續道:“我知道比劍大會的參賽要求是萬物生境界。我壓境界,還請五師叔也幫我報個名。”
任半煙覺得有點稀奇:“嗯?說實話,就算是十六月的劍比起你也還要略遜半籌,難道你是想給你小師妹保駕護航?不可以哦。”
“當然不是。比劍如果不是自己比出來的,那便毫無意義。”傅時畫搖頭:“我只是想打一個人,五師叔就當我是……洩點私憤。”
任半煙挑起一邊眉毛:“嗯?但我們梅梢派的弟子也容不得你欺負。”
“不是梅梢派的人。”傅時畫道:“五師叔放心。”
“哦……那随便。”任半煙想了想,到底有點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壓境界,且只能用一種劍法,切不能暴露了身份,我就答應你。”
傅時畫眼瞳深深,唇邊的笑帶了點不屑:“那便用瓊竹派的入門劍法竹簾臨池。”
任半煙欲言又止,饒有興趣地盯着傅時畫看了一會兒:“好。那麽絨絨就交給你了,阮鐵這種天生道脈我先扔去自由擂臺,免得和你在一起久了,破境太快,別沒幾天就直接夫唯道了。”
于是任半煙拎着阮鐵禦劍而起,瞬息便不見了身影。
阮鐵覺得自己知道了什麽,又什麽也不知道,睜大了眼,不敢反抗地被任半煙撈起來。
但聰明如阮鐵,當然明白一個亘古不變的道理。
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聽見的,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所以他很是乖巧地将這件事藏在了心底,只當什麽也不知道。
眼看女魔頭任半煙的身影消失,二狗也終于自由了,它一撲棱翅膀,飛快沖向了樹後的虞絨絨:“絨寶!二狗的好絨寶!你還好嗎!!”
虞絨絨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她步履虛浮,神色慘淡地從樹後繞出來,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五師伯已經走了,阮鐵也不見了。
這些日相處下來,虞絨絨也算是對五師伯的作風有了一定的了解。她稍微思忖,便是一個字都沒聽見,也能猜到接下來恐怕就是傅時畫來教她實戰經驗了。
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咱們的師叔師伯們怎麽都這樣啊,七師伯将我扔給五師伯,五師伯教了兩天又把我扔給了大師兄你,大師兄你過兩天不會也把我扔給誰吧?”
傅時畫擡眉看了她一眼。
圓臉少女蹲在地上,有些不滿地擡手在地面亂畫着什麽圈圈,又有些委屈巴巴地擡頭看向他,頰側的漂亮寶石閃爍出璀璨的光澤。
他想說怎麽會,也想說自己永遠都不會扔下她。
但話到嘴邊,傅時畫也只是撈了柄劍出來,在手上掂了掂,再揚眉一笑道:“也說不好呢。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為人師,小師妹趁着師兄我這股新鮮勁頭還沒過,可要好好兒跟我學學,該怎麽打架。”
虞絨絨愁眉苦臉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氣,自我打氣道:“修道不易,且修且珍惜。”
她拎筆起符,模糊扭曲了面前的一整片空氣,已經信心滿滿地胡亂想出了一些絕妙的主意:“我突然懂了,只要把大師兄打趴下,大師兄就沒法扔下我了!”
傅時畫有些愕然,眼中笑意卻更濃:“好啊,那就試試。”
下一瞬,暴漲的符意已經與劍氣沖撞在了一起,再激起了一整片的狂風。
……
梅梢雪嶺的冬日是永無止盡的漫天風雪。
風雪中沾染的劍意多了,風便更烈,雪便更濃,荒原上的雪自然也就越厚。
雪色漸濃迷人眼,遠處的雪峰遙遙只能見到一個輪廓,若是沖着那個近乎虛幻的影子禦劍而去,才會發現那影子竟然仿佛永遠都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象,若非梅梢雪嶺的大門開,恐怕很難從這片風雪之中真正找到梅梢派的大門。
雪如鵝毛,如此大雪荒原中,卻還有一隅綠洲。
霜白域最南,快要與春山府和東年城兩境接壤的地方,風雪仍降,卻是小橋流水,溫泉潺潺,莺聲笑語,溫香軟玉。
烈風到了這裏就放緩了腳步,再被那馥郁的香一熏,便好似化作繞指柔,缱绻地纏繞在這裏的廊柱上,那些曼聲笑語踩過木制長廊,風再吹起一些薄紗,于是這裏便成了天下人心中最迤逦最風流也是最浪蕩的夢。
這裏叫三宿門。
只有女人的三宿門。
人過三宿門,可借錢借財,可借人借力。
但借了的東西,就總是要還的。
若是還不了,便要在門裏住三宿。
有人在這裏的三宿便如黃粱一夢。
有人入了此處後再也沒有出去。
也有人醉卧美人膝,醒時被扔在了梅梢的荒原雪嶺之中,被劍氣刺得滿身是血。
黃粱一夢,便想再夢,三宿三宿再三宿,從此沉湎其中,再不得醒。
無數散修甚至名門弟子陷落于此,來要人時,卻也只能聽到三宿門內女子們的嬌笑與不屑奚落,如此一久,三宿門的聲名自然極差,提及此處,無人不唾罵一聲“三宿門的妖女”,卻到底忍不住耳根微紅,眼神游離。
廊腰缦回,笑語歡聲的最深處,有一汪溫泉。
有一道胡子稀疏的瘦小聲影正泡在那一汪溫泉裏,只留了一顆腦袋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看着被結界隔絕在外的鵝毛飛雪。
“淨幽和尚,一個,就一個。”耿驚花眼巴巴地看向溫泉岸邊:“我就在這裏看看,看看她跳個舞,唱個曲都行,哪怕你用屏風隔着,讓我看個影子都行啊。這麽幹泡着誰受得了啊,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很難想象,三宿門這樣一個不怎麽太正經的地方裏,竟然真的有一位光頭的僧人。
那僧人面容清秀端正,肌膚白皙勝雪,眼神溫柔慈悲,身上袈裟帶紫,顯然乃是一位悟道高僧。若是再對東年城菩提宗有些了解,一定會知道,菩提宗的那位掌門住持,也是淨字輩。
顯然,耿驚花面前這一位,竟是與那位住持大師同一輩分,想來或許是同門師兄弟也未可知。
淨幽和尚看向耿驚花,聲音也很是溫和:“七師弟,你四師姐不許的事情,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會應允的,別鬧。”
耿驚花冷哼一聲,自己似乎也有些羞于啓齒:“都、都單身一輩子了!!看看解個悶都不行嗎!!”
“再單身一輩子,只要你四師姐不許,便還是不可以。”淨幽和尚耐心道:“七師弟此次耗損太大,本就扔了三十年道行出去,又強行破了小虎峰大陣,情緒不穩,道脈受損,還是再多泡泡這靈池。”
耿驚花悶悶片刻,又換了話題:“淨幽和尚,你為什麽還頂着這麽張臉?你明明比我還要再大好幾十歲吧?你要不要臉?”
他出言十分不遜,淨幽卻也不惱,臉上依然帶着極其寬容的微笑:“外表只是皮相而已,七師弟再如何蹉跎,在我眼中也還是當年的翩翩少年。至于我……”
淨幽頓了頓,沉默片刻,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也不變,只慢慢道:“我還端着這一身皮囊,還坐在這絕不應該坐的不清淨之處,當然有一個原因。”
“你四師姐喜歡。”
耿驚花沉默了許久,翻了個白眼,将自己整個人都沉入了溫泉之中:“你早幹嘛去了?現在這樣,她又看不到了。”
淨幽依然在笑,可那笑卻怎麽看都像是在哭。
“可我答應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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