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劍修的清晨,是從一千下無間隙的揮劍開始的。

梅梢雪嶺的清晨,自然便是無數個一千下的彙聚。

風雪正濃,嶺間劍氣與少年人揮劍時的汗水混雜在一起,糅出了這般雪山劍宗才會有的生機勃勃。

再重要的事,再期待的比劍大會,也總要等這群鐵血劍修們揮完這一千下劍再說。

虞絨絨換了身入鄉随俗的衣服,扒在窗戶上向外看去,正好能看到那些飄在風雪中的劍光與揮舞。

有血氣方剛不拘小節的劍修少年揮到興起之時,長笑一聲,一臂揮去上身的衣服,露出一身流線漂亮的肌肉,風雪還未落在肌膚之上,便已經被呼吸之間的熱氣澆融。

虞絨絨:!!!哇,哇哦!

她哪裏見過此等景象,小聲驚呼了一句,很是興致勃勃地看了片刻,然後猛地回頭看向了在一旁逗二狗的傅時畫。

傅時畫在她驚呼的時候就輕輕皺了皺眉,這會兒更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睛裏奇怪的躍躍欲試,他到底有點好奇這是怎麽了,于是起身走過來,順着虞絨絨的目光看了一眼。

傅時畫:“……”

虞絨絨的聲音隐含奇怪的興奮:“大師兄,你快來看看呀,你看他們多刻苦,多認真,多努力啊!”

她的聲音又情不自禁壓低了點兒:“難怪五師伯說,這兒就是整個梅梢雪嶺景色最美的地方,我當時還不解其意,但現在,我、我好像懂得了什麽!”

傅時畫慢慢轉過臉,看向她:“……?”

虞絨絨對傅時畫眼中的情緒一無所知,甚至還嘆了口氣:“都是劍修,怎麽有的人在揮劍,有的人卻在逗鳥呢?”

二狗不知何時也湊在了虞絨絨旁邊,和她嘆了一口惟妙惟肖一模一樣的氣,再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是啊,怎麽會這樣呢?”

傅時畫:“……”

二狗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了一把瓜子,遞了一小把在虞絨絨手裏,一邊娴熟地嗑開,一邊用一邊翅膀卷起來,指向某個方向:“絨寶,你看那個最前面的弟子怎麽樣?我看他腹肌八塊,揮劍有力,是塊好苗子。”

虞絨絨順着二狗的翅膀看過去,結果還沒打量清楚,便聽傅時畫的聲音在自己身後十分嚴格地響了起來:“十次揮劍裏,有足足五次的出力方向不對,過于用力,想來不是不能好好練劍,而是為了向他右後方那位女同門顯示自己的肌肉。不可取。”

于是虞絨絨的目光下意識順着落在了那位女弟子身上,果然看到對方的目光時而飄落。

虞絨絨:啊這……

二狗瞪了一眼傅時畫,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位:“絨絨,絨絨,那兒,快看!這個肌肉塊比之前那位還要更飽滿些……”

話未落音,傅時畫已經接過了話頭,他神色很是正經:“他的劍确實不錯,只可惜是修浪裏翻花劍的,欲練此劍,必先自宮。”

虞絨絨:!!!

她大驚失色,看那位弟子的眼神裏頓時少了許多欣賞,多了很多同情與敬佩。

修道乃是逆天而行,大家……大家都很不容易呢!

二狗被噎住,再接再厲:“往後三排還有一位……!”

結果虞絨絨還沒找到後三排,卻見這群劍修唰地收了劍。

原來不知不覺間,一千下揮劍已經結束。

既然沒得看了,二狗砸吧砸吧嘴,只能頗為遺憾地和虞絨絨一起從窗戶前挪開視線。

劍停之時,便是比劍大會開始之時。

虞絨絨最後整理了一番衣角與頭發,再幫二狗梳了梳毛,最後順手将傅時畫袖角的一處褶皺拉平時,突然想到了什麽:“等等,大師兄,有浪裏翻花這種劍嗎?我剛剛仔細回憶了一番,似乎從未曾在哪本典籍裏見過關于此劍的記載……?”

傅時畫對着鏡子重新捏出了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然後轉過來道:“嗯,确實。”

虞絨絨的手在他衣袖上頓住:“……?”

什麽确實?

傅時畫的目光落在衣袖上,頓了頓,然後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因為是我編的呀。”

虞絨絨:……???

傅時畫看着她的表情,笑出聲來,再擡手推開面前的門,讓屋外的風雪嘈雜與人生切切都傳入這裏,再回頭沖虞絨絨揚眉一笑:“走,去比劍了。”

天光大盛,二狗早就習慣了傅時畫的胡說八道,聞言很是翻了個白眼,忽閃着翅膀飛了出去。

虞絨絨錯愕地眨了眨眼,啼笑皆非了片刻,也噙着笑,走入了面前的這片風雪。

既然是比劍大會,自然要設比劍臺,這滿山劍修,烏泱泱的外門揮劍弟子一個賽一個的熱情,全員報名,一兩塊擂臺肯定是不夠用的,所以梅梢掌門大手一揮,一共搞了足足三十塊擂臺出來。

梅梢派這種沖榜門派甚至離譜地給每三塊擂臺各設了一塊小榜,以三人多高的水鏡幻象虛虛懸于半空。

海選階段的規則十分簡單,可以重複挑戰,但必須在三日之內連勝三場,再進入下一輪。

還有一條特別規則。

若是自己所在的三塊擂臺所屬的榜單上高居第一,直到三日海選結束之時,便是不贏三場,也可以直接進入下一輪。

此外,鑒于十六月已經是百舸榜第一,所以直接進入第二輪,不占此前的名額。

而其他門派來磨劍、卻也想要參加比劍的弟子,因為多為門派中精英,所以可直接進入第二輪,若是有意,也可以參加第一輪海選,但若是參加,便視為自動放棄保送入第二輪的資格。

當然,那條特別規則基本上可以被無視,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能雄踞榜一,自然毫無疑問是打出來的,甚至絕不是只打了三場連勝就收手,而是打所有不服的人一直打到服。

虞絨絨當然也不想所有人一開始就知道她是符修,如果有可能,她甚至希望自己暫且不要被認出來是虞六。

其中的原因很簡單。

“可終于給我等到這一天了!!虞六呢!!那個兩榜第一的虞六在哪裏!!”

“觀兄,我們要實事求是,不要誇大事實幫別人虛張聲勢!明明是一榜第一,一榜第二!”

被喚作“觀兄”的那少年挂着兩個黑眼圈,顯然因為這事兒連覺都沒睡好。

他脾氣大,嗓門也極大:“我就是實事求是啊!!誰能想到這都最後三天了,他還不消停,居然還能見縫插針的跑去刷了登巅榜!原本我還在她前面兩位,結果……!!”

他氣到彎腰咳嗽了幾聲,還沒說完,周遭已經一片驚呼,頓時有急性子的人開始大聲問道:“……有人看到登巅榜了嗎?”

有人當即禦劍而起,遙遙向登巅榜的方向看去,驚呼一聲,大罵一句:“淦!!第一了!!這個虞六,登巅榜也第一了!!!”

“他一定現在就在這裏!!哪個是虞六,不要縮頭縮腦的!出來與我觀山海一戰!!”

“我要和這虞六打一架!我倒要看看這人登榜厲害,劍究竟如何!”

“虞六!出來!藏頭藏尾算什麽!遲早要上擂臺的,快出來給我們看看你的真面目!來啊!打一架!”

虞絨絨:“……”

這、這誰還敢出來啊!

她甚至飛快地向傅時畫讨了一柄劍,抱在了懷裏。

傅時畫顯然看熱鬧看得很是高興,見她如此,笑意盎然問道:“你抱着劍幹什麽?”

虞絨絨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是本能地要了一柄劍。于是她沉思片刻,道:“為了天衣無縫地混入你們劍修中?”

傅時畫頓了頓,道:“可原本也沒人知道虞六是符修?”

虞絨絨再沉默片刻:“……那就是為了迷惑別人,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劍修的時候,我再掏符!”

傅時畫忍俊不禁。

他當然可以再多說幾句勉勵她的話,又或者告訴她在有些比較粗暴的、舉劍就是砍的劍修面前,這種迷惑動作反而會降低出招速度。

但他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因為虞絨絨在說完這句話以後,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般,又把那柄劍塞回了自己的乾坤袋。

她擡頭看了許久面前的十塊擂臺,看到已經有人在上面迫不及待的拔劍再敗北,惹得噓聲起哄聲一片,看到有人的名字在榜單上起起伏伏。

然後,她終于轉過身來,向着傅時畫拱手一禮:“那麽,我這就去了。”

“小師妹已經選好要去哪一塊擂臺了嗎?”傅時畫有些訝異:“其實也不是不可以等到最後一天再上擂臺,不過是海選而已,只要贏三場,就可以去下一輪了。”

虞絨絨認真點頭:“我知道,但有些人可能只是為了去下一輪,而我只是想要試試看……我到底能不能贏。”

言罷,她再沖着傅時畫揚眉一笑,混入那些摩肩擦踵之中,再縱身上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塊擂臺。

她甚至不用說什麽,因為她旁邊那塊榜上,已經施施然浮現了“虞六”兩個大字。

周遭一片嘩然,無數人大喊着“虞六”的名字,席卷而來,想要一觀這虞六真容。

傅時畫站在稍遠的地方,看着虞絨絨站在人聲最鼎沸之處,稍有些赧然,卻依然堅定地擡手起了第一道符。

他突然想起在棄世域時,她見他出劍,悄然模仿,見他擡指靈虛引路,自己偷偷擡指,卻也還是惴惴,總要等他主動問一句是否要試試看的模樣。

她終于不必再等他問,而是自己先向前一步,再轉身告訴他,她要去試試。

“那便試試看。”

青衣少年頂着一張普通平凡的臉,眼中卻是一片墨色潋滟,他看着虞絨絨的側影,輕聲道。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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