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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診◎

零號今年二十歲,身體健康,飲食規律,作息良好,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早操,吃飯,閱讀以及思考,中午十二點吃飯,午睡,然後繼續閱讀思考人生。

當然,漫長的下午總是會被人打擾。

比如現在。

穿着白色制服的護士笑容甜美走進來,她是新人,尚且沒有适應這裏的工作,因此看向零號的眼神中透着恐懼,“零號,今天是你複診的日子。沈醫生正在診療室等你。”

零號站起身。

護士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帶着手上端着的盤子也發出金屬碰撞的銳利聲音。

“抱歉。”零號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嬌弱而美麗,就像清晨的玫瑰花,帶着露水,“我只是坐久了,想站起來活動一下身體。”

零號将手中的書放下,往房間門口走去。

這條路她已經走過很多次,每個月她都會去診療室接受醫生的評估報告,來确認自己是否能出院。

護士在零號經過的時候緊張地後退,身體貼住了牆面,雙手不由滲出一層冷汗,“你還看得見那些東西嗎?”

她忍不住問道。

零號停下腳步,然後轉頭。

她看見護士雪白的制服下面套着的并非人類軀體,而是一個扭曲的蠕動怪物,本該是腳的地方被無數觸手所替代。

每個觸手上都附着有吸盤,而吸盤內部則是長滿牙齒的洞口,黑漆漆看不見底,腐蝕性的黏液從觸手上滑落到了地板,發出滋滋滋的響聲。

“沒有了,一切正常。”零號微笑着搖頭,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護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沖着零號喊道,“祝你這一次通過評估,康複出院。”

“謝謝。”

醫院內部有很多獨立的封閉小房間,這是精神病院的住院區,專門用來收治重症精神病患者。

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監獄。

光滑厚重的三層鐵門與世隔絕,就連慘叫也只是淡而遠的哀嚎,就像是某種小獸瀕死發出的一聲尖銳呼嘯。

來往的護士神色匆匆,手上帶着托盤和儀器,對零號點頭示意。

她們都認識這位溫和漂亮的小姑娘。

相比于住院區其他的暴力份子來說,零號顯得安靜而乖巧,不需要專人看護,也因此獲得了部分自由活動的權利。

當然,活動範圍僅限于住院部。

在其他病人用藏起來的刀叉試圖戳穿護士的眼睛,妄圖用洗臉盆邊緣的尖銳部分割腕自殺時,零號只會拿着她的書,安靜坐在窗邊閱讀。

就像是盛開在夜晚的白玫瑰花。

那麽美,那麽脆弱,又那麽地不合時宜。

在精神病院待久了的護士都知道,零號有嚴重的妄想症,對于她而言,整個世界是一片盛大的怪物樂園,充斥着各種詭異生物,就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因此她被送進醫院,開始接受心理治療。

醫院的專用拖鞋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

零號走過了熟悉的道路,站在了診療室的大門口。

金屬質感的大門倒映出了她的影子和身後的場景,孱弱的女孩穿着藍白條紋病號服,在一衆怪物之中顯得那麽渺小而無助。

在她身後,長着八條腿的觸須怪物端着醫用消毒酒精和紗布蠕動,在走廊上留下濕漉漉的長條痕跡,兩米多高的瘦長條黑影熱情和路過的所有人打招呼,而斷了頭的女鬼則穿着護士裝偷偷給零號加油。

“這一次一定會通過哦~說實話,我青春期叛逆孩子都沒你正常。”

“謝謝。”零號淡淡笑着點頭。

斷頭女鬼是護士長,為人熱情開朗,對于零號年輕輕輕就被困在精神病院極為同情,她經常給零號看自己家人的照片,給她講青春期叛逆孩子和更年期單親媽媽的鬥嘴故事。

雖然在零號眼中,那些照片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馬賽克也遮不住的紅色。

她試着擁抱護士長,感覺到了屬于人類的體溫。

也試着去觸碰護士長的臉,在心裏一點點描繪她人類的長相,應該有一雙大眼睛,笑起來很溫柔,皮膚略為松弛,卻極為柔軟。

但是睜開眼睛,落入零號眼中的依舊只是被血糊住的斷頭和已經結痂的傷疤。

只是現在,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唯一奇怪的只有一點,零號看不見自己的臉。

無論多麽清晰的鏡子,倒映出來的永遠只有自己藍白條紋病號服,她就像一個蒼白的影子,無法被現實捕捉。

就像此刻,金屬大門倒映出來的就像是一副抽象畫,扭曲的怪物和失去臉的少女。

“咚咚咚。”

零號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她太想離開這裏了,因此沈醫生的評估對于她而言十分重要。

房門無聲打開。

兩旁的置物架上放滿了玻璃瓶子,如同碎掉的鏡子折射出零號的身影,随着她的走動,玻璃瓶上的影子跟着變形移動。

每一個玻璃瓶子裏面都放置着标本,蛇、蜥蜴、某種不知名四腳怪物……泡在冰冷的溶液中就像蜷縮在子宮內,總覺得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

而沈醫生正坐在标本中間。

“過來吧。”沈醫生放下手中的病歷本,又伸手扶了一把眼鏡,對零號笑得溫柔。

他是零號眼中唯一一個正常人類,長着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的正常人,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否決了零號的出院決定。

“護士都說你最近表現很好,心理測評也都高分通過了。”

“是的。”零號拉開椅子坐在沈醫生面前,從五年前進入精神病院開始,零號換了好幾次主治醫生,而沈醫生就是她最近剛換的主治醫生,相比于之前長得奇形怪狀的異形生物,沈醫生的長相完全取得了零號的信任,因此兩人十分熟悉,“幻覺已經消失了,我和正常人沒有區別。”

零號說完就想起了護士長關于孩子的吐槽,又緊跟着補充一句,“或許,我比一些正常人還要正常。你們沒有理由再把我關在這裏。”

“那你現在看我是什麽樣子?”

零號擡起頭,撞入沈醫生的眼睛內,他有一雙淺灰色的瞳孔,聽說是混血,因此五官也顯得比一般人更為深邃。零號對此沒有什麽概念,畢竟她就沒有見過正常人類的長相。

“很正常,就普通人長相。”

“是嗎?”沈醫生笑了笑,似乎對零號的回答不算滿意,“從你入院開始,就說我是普通長相。我很好奇,如果我變成怪物,在你眼中會是什麽樣子。”

零號抿緊了嘴,沒有回答,她在努力思索沈醫生話語中的潛臺詞,這幾個月她見過沈醫生無數次,卻從未聽過他這麽說話,什麽叫他如果變成怪物?難道他還不相信我痊愈了?哦,我确實沒有痊愈,但這只是小問題而已,有人不辨美醜,我只是分不清人和怪物而已,只要我足夠鎮定足夠清醒就沒有問題。我不傷人不害人,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和情緒,比大部分人類都無害。

片刻後,零號試探開口,“其實你并不普通,而是特別帥,一米九的身高,雕塑般的長相,淺灰色的瞳孔就像黃昏與黑夜交界時的顏色,即使你變成怪物,也是最好看的怪物。”

零號套用了護士們私下聊天時對沈醫生的評價,卻看見沈醫生眼中的笑意更深。

“謝謝你的贊美,但是,出院并不是我能決定的,你還需要做一系列的身體檢查和腦電測試。”

“好的。”零號快樂站起身,準備離開。這話不就是同意出院的潛臺詞嘛!過了沈醫生這一關,剩下的就好說了。

兩邊的玻璃瓶子晃得她眼花,頭頂的燈光幾經折射,相互碰撞,裏面的标本起起伏伏,就像活過來一樣。

蜷縮的身體,緊閉的雙眼,皺皺巴巴的皮膚。

零號加快腳步,她想要快點離開。

然而有東西擋住了她的路,濕漉漉的蜥蜴伸長舌頭蹲在大門口,它的眼睛蒙着一層白色的霧氣,深紫色的舌頭吞吞吐吐,就像剛從标本裏逃竄出來。

又是幻覺。

零號無視掉蜥蜴,徑直推門,卻發現門被擋得嚴嚴實實,沈醫生的話從身後飄來,“很顯然,你還沒有完全康複,我建議,你繼續接受住院治療。小乖,過來。”

笨重的蜥蜴聽見主人的呼喚,挪動粗壯的四肢往屋內走去。

零號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大意了!

怎麽還有人用真實動物僞裝成怪物來測試我是否說謊的!

作者有話說:

零號: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無視掉怪物,卻不知道還有人用動物來僞裝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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