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暖手

吃完早飯, 苗蘭回到火頭營,繼續做事。

因為今天要做的飯菜比較多,她就沒有再幫着洗碗, 回去便開始拟訂菜譜,準備中午和晚上的飯食。

雖然燕昭說了, 她只需要做将領們的飯菜, 其餘将士的飯食不用她管,但想到今天大家都很辛苦,尤其是在前線攻城的将士,于是她擅作主張, 決定為那些前鋒将士們也額外做一份。

在火頭營這邊忙着做飯的同時, 前線大軍正打得如火如萘,汗水與血水混着流。

雲梯架上高牆,沖鋒的将士們爬上去又摔下來,一波倒下一波又起。

沖車一下接一下, 狠狠地撞擊着牢固厚重的城門。

夷陵城上方, 箭如雨下,底下攻城的前鋒将士們有不少都被射成了篩子。

刺目的鮮血染紅了城外的地。

江豫指揮着手中将士, 高聲大喊:“投石車不要停。”他手一揚,“沖車繼續跟上,用力撞。”

他手中的一萬都是普通兵, 作戰能力不如精兵, 基本上都是攻城時拿來打沖鋒的。

說殘忍點, 叫炮灰兵。

呂勝率領兩萬人在西線抵擋, 漢陽王先派了三萬兵到西面阻殺呂勝, 緊跟着又增派了兩萬人過來。

等于呂勝要以兩萬對抗漢陽王的五萬大軍, 戰況可謂是非常激烈。

接連兩日, 西面江邊的血就沒幹過。

另一邊,徐青率領八百騎兵在夷陵的東面設伏,如今已經跟漢陽王的人對上了,先鋒将領是漢陽王手中的一員大将。

漢陽王眼見着西面打不通,便又派了一萬人繞去東面,想從東線包抄過去阻殺燕昭。

徐青率八百騎兵對抗漢陽王的一萬,也是以少勝多,甚至敵我兵力懸殊很大。

但他卻全殲了漢陽王派來的一萬人,他自己手中的八百人,僅僅重傷三人,死了一人。

燕昭收到戰報,大贊了徐青一番,随即便沉下了臉,并沒把喜色挂于臉上。

他擡手喚張恽:“吩咐下去,加大攻城力度,午時前必須拿下夷陵,若拿不下,三軍将領統統撤職,所有将士發俸一月。若拿下了,全軍将士每人賞銀二兩。”

因為他們沒時間了,必須盡早拿下夷陵,好讓呂勝和徐青撤軍。

雖然徐青暫時打贏了,呂勝那邊也抵擋住了漢陽王派的五萬大軍,但他們兵力有限,打不起持久戰。

即便他們劫了漢陽王的糧草,也拖不起。

這一仗,打的本就是時間戰,用時越少贏面越大。

再拖下去,他們非但拿不下夷陵,還會損兵折将,到時候損失慘重,想拿荊州就更難了。

若不趁着衛臨去收複燕雲十六州的功夫盡快拿下荊楚之地,他們早完會被衛臨反奸,到時候沒有荊楚為大後方,別說北伐了,連自保都難。

就算他們想偏安一隅,衛臨也不會允許。

張恽也意識到事态的嚴重性,抱拳道:“末将領命。”

他繃着臉退了下去,翻身上馬,帶着手中猛虎營三百精兵,親自去攻城。

有了張恽帶精兵攻城,局勢立馬轉變。

只是張恽手中的精兵,折損得也快。

前線緊張的戰況傳到後方大本營時,火頭營這邊飯都已經蒸好了。

今天為了犒勞攻城作戰的三軍将士,薛超一早便下達了命令,中午要吃幹的,要見葷。

苗蘭正在鍋臺前燒菜,火塘裏的柴火熊熊燃燒着,她兩手握着大鍋鏟,左右來回翻炒。

菜香味裹在油煙裏随着清風四散,整個火頭營的上空都彌漫着誘人的飯菜香味。

她炒完最後一道蘿蔔幹臘肉丁,累得又是揉捏手腕,又是捶打後腰。

呂俏走過來幫她揉按:“快坐下,我幫你捏一捏。”

“不用不用。”苗蘭把她推開,“沒事的,我确實該好好鍛煉下,等吃過午飯,不忙了我抽空在營中後場跑一跑。”

做完了中午的飯,她叫上杜清麗,準備去糧倉拿晚上需要用的食材。

他們從漢陽王手裏劫回來的糧草,并沒有全都放在軍中,一大半囤積在了巫山。

另外一小半,則是留在了軍中,方便這幾日吃。

軍中設有九處糧倉,分別标記了壹、貳、叁、肆、伍、陸、柒、扒、玖,每一處糧倉前都派有兵卒守着。

苗蘭和杜清麗,以及另外三個女子,她們五人前去玖號糧倉,準備拿晚上做菜要用的食材。

前六個糧倉囤放的都是糧食,柒扒玖這三個糧倉囤放的是肉食和蔬菜。

就在苗蘭她們五個走到玖號糧倉前時,突然見西面的壹號糧倉轟一下燃起了火。

那架勢,根本不是慢慢燃起來的,而像是被人潑了油,再點的火,火勢一下就起來了。

“啊!”杜清麗吓得驚呼出聲,她緊緊拉住苗蘭的手,“怎麽回事?”

苗蘭哪裏見過這陣仗,她也不知道。

“不……不知道呀。”她搖了搖頭,吓得臉色灰白。

“救火,快救火!”薛超慌張地指揮着辎重營将士急忙趕去西面救火,并令人護住旁邊的貳號糧倉,以防被火勢燎到。

與此同時,他又沉着冷靜地派人抓奸細。

軍中遇到這種情況,不用問,肯定是有奸細混了進來。

就在他們滅西面的火時,東面的伍號糧倉和陸號糧倉也燃了起來。

接着北面的叁號糧倉又燃了起來,火勢順風蔓延,将旁邊的肆號糧倉一并引燃。

那幾處糧倉被燒,幾乎都是發生在瞬息之間,很快,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時間,軍中亂作一團。

辎重營的将士們,包括所有的火頭軍,全都東奔西走,打水滅火。

杜清麗徹底吓傻了,苗蘭也吓懵了。

她拉住杜清麗的手便要跑過去:“快,我們快過去一起救火。”

恰在這時,大軍歸來。

燕昭眉眼淩冽,陰沉着臉,如地獄修羅般殺意凜凜地踏入營中。

“怎麽回事?”他冷聲問道。

薛超帶領一衆辎重營将士全體跪下請罪,一言不敢發。

救火的人并未停下,仍在打水滅火。

苗蘭正要過去時,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她。

“小蘭。”

聽着那道熟悉的聲音,苗蘭不敢置信地轉過身去,看着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馮小茹,頓時傻了眼。

“你,你……”她想問“你怎麽在這兒”,意識到不對勁,她立馬收了話,繃着臉,神情嚴肅地看着馮小茹。

燕昭走了過來,一步兩步三步……

噠、噠、噠……

馬靴踏地的聲音,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見燕昭就快走到苗蘭跟前時,馮小茹突然伸手一把拉住苗蘭的胳膊,用力往她自己身前拽了下。

苗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被陰了。

她立馬甩開馮小茹,沒甩得開,她又用力朝馮小茹腿上踢了一腳:“你有病啊,放開!”

“小蘭。”馮小茹拽着苗蘭的胳膊不放,神情慌張道,“快,小蘭你快跑。”

苗蘭氣得再次踢了她一腳:“你有病吧,滾!”

馮小茹“撲通”一聲跪下:“燕大帥,要打要殺我任由你處置,求你放過小蘭,是我騙了她,讓她放我進來的。”

杜清麗詫異地看了看苗蘭,又看向馮小茹。

火頭營其餘人,全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苗蘭,已然把她當做了奸細。

苗蘭知道她現在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當初她在衛臨軍中做過一陣廚娘,剛好那時候和馮小茹關系最好。

今天糧倉被燒一事,她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根本沒法解釋。

“大将軍。”苗蘭轉身看向燕昭,手一攤,“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您自己查。如果查出來我是奸細,那我任由你處置,如果不是……”

燕昭長臂一伸,當着三軍将士的面,直接把苗蘭攬入懷裏,毫無顧忌地摟住她的腰。

他此舉已經是向所有人證明了,苗蘭不是奸細。

“所有奸細,無論男女,亂棍打死。”他冷着臉說完,緊摟着苗蘭朝中軍大帳走去。

若是在平時,苗蘭肯定不願意在衆人面前讓燕昭摟着自己。

而這一刻,她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奸細,這一招确實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小蘭。”馮小茹凄厲地喊了她聲,“你忘記那一夜,你在衛大将軍的帳內與他歡好後,和他承諾過的話了嗎?”

苗蘭當場愣住,腳步停了下來。

草他大爺的衛臨,她想毒死他!

其實原話更難聽,是衛臨親口、交代馮小茹說的。

衛臨交代馮小茹的這番話,前面幾句不變,只是後面半句原話是“在他身下喘着氣向他承諾……”

那半句連馮小茹都覺得太不堪入耳了,便自動去掉了難聽的字眼。

壓着馮小茹的兩個兵愣住了,光是那一夜,就足以讓他們浮想聯翩,何況還有直白的“歡好”二字。

而馮小茹便趁着他們發愣的功夫,用力甩開他們,快速從懷裏掏出一把刀,猛地朝苗蘭後背刺了過去。

這也是衛臨交代她做的,假意刺殺苗蘭,目的其實是刺殺燕昭。

何遇跟許平也因為馮小茹的話愣了下,反應過來時,稍微有點遲。

不過燕昭從來也沒指望別人保護自己,他自己就夠強了。

即便沒看,他也感應到了危險,一把将苗蘭摟入懷裏,正準備一腳将馮小茹踢飛時。

王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飛撲過去擋在燕昭跟前,馮小茹手裏的刀一下紮進王香的胸口。

何遇反應過來後,跨步上前,手起刀落,眼都沒眨一下,一刀砍了馮小茹的頭。

滾燙的鮮血,嘩一下噴湧而出。

幾乎在何遇落刀的同時,燕昭迅速将苗蘭的頭按進懷中,不讓她看。

苗蘭沒能看清楚馮小茹的頭是怎麽落地的,只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血光,即便如此,也夠她害怕的。

她渾身都在抖,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吓的,整個人抖似篩糠。

“香香!”王三娘尖叫一聲撲到王香跟前。

火頭營其他女子軍,全都吓愣了,仿佛石化了一般。

不少膽小的姑娘,甚至吓得癱軟在了地上。

燕昭看向王香,冷冷地說了句:“擡下去治傷,傷好後,趕出軍營。”

薛超手一招,命人把王香擡了下去。

自家侄女冒死救了燕昭,非但沒受到獎賞,卻還要被趕出去。

王三娘心有不滿,壯着膽子問道:“大帥為何要把王香趕出去,可有原因?”

燕昭冷聲道:“她不是我的近衛隊,救主不是她該做的事。”

王三娘攥着染血的手:“可……可她到底救了大帥。”

燕昭臉色陰沉,眼神更陰沉:“可我也說過,軍中不講人情!只講軍紀法度!今日她救我,明日別的姑娘救我,我該如何感謝?或者說,萬一有人故意為了救我,卻與敵軍溝通,買人殺我又救我,那我是該感謝還是該殺?”

最後那個“殺”字,從他齒縫間擠出,帶着無盡的冷意。

這時所有人都回過味了。

有人開始嘀咕。

呂俏帶頭道:“大将軍身手乃是三軍中最高的,軍中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就算大将軍沒有功夫,還有何統領跟許統領在,兩位統領的身手在軍中都是佼佼者,可有人卻故意冒死救主,只怕是司馬昭之心。”

她這話一說,所有人都明白了。

是啊,先不提燕昭本身功夫就不差,是三軍中武力值最高的。

況且還有何遇跟許平在,他們身為燕昭的正副統領,就站在燕昭身旁。

他們倆可不是吃素的,以馮小茹那點戰鬥力,根本傷不了燕昭。

別說一個馮小茹,十個馮小茹也不是何遇的對手。

所以就算王香不去擋,燕昭也不會受傷。

查奸細的事,燕昭交給了薛超跟何遇他們。

他帶着苗蘭回了中軍大帳。

坐在帳內,苗蘭兩手交疊放在腿上,還在微微發抖。

簡直氣冷抖。

燕昭為她倒了一盞熱茶,遞到她手裏:“別氣了,喝點茶壓壓驚。”

苗蘭接過來,小口抿了幾口,又遞還給燕昭。

燕昭從她手裏接過茶杯,放到一旁的案上。

他握住苗蘭冰涼的手指,用力搓了搓:“可要我幫你暖一暖?”

苗蘭沒說話,她還在想馮小茹的用意。

若她沒記錯的話,馮小茹在衛臨的軍中并不起眼,就只是個普通的火頭營女子軍。

她記得馮小茹的丈夫和父兄都死于匈奴人之手,就連三歲大的孩子也被匈奴殺了。

那她為何會被衛臨拿來當奸細使呢,還專門來陷害自己。

燕昭拉着苗蘭的手塞入衣襟內,緊貼在自己胸口上,用溫熱的胸口替她暖手。

見苗蘭呆呆的不說話,他喊了她幾聲都沒回應,不得不伸手撫上她的臉:“想什麽呢?”

苗蘭回過神:“我在想,馮小茹為什麽要害我?”

燕昭以為她在想什麽大事,笑了聲:“她不是要害你。”

“那是什麽?”

燕昭道:“是衛臨那臭小子,故意想給我添堵。”

苗蘭一臉問號:“???”

臭小子?

他稱衛臨為臭小子???

她沒聽錯吧。

燕昭道:“衛臨那小子不壞,大體上他是好的,就是奸了點,愛耍滑頭,很會陰人,很像一個人。”

苗蘭問:“誰?”

燕昭笑了下:“我二哥。”

他若沒猜錯,衛臨應該是他二哥的後代。

那性子,陰人的性子,和他二哥如出一轍,仿佛是他二哥轉世。

苗蘭皺眉:“奸詐、耍滑頭、陰人?”她不解,“這還不壞?”

燕昭點下頭:“是壞。”他嘴角咧了下,忽地貼近苗蘭,“但沒我壞。”

苗蘭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什麽時候伸進了燕昭衣襟內,正貼在他沉穩有力滾燙炙熱的胸口窩上,他就穿了一件單衣,裏面什麽都沒有。

她想把手拿出來,尾指滑過,在燕昭胸口輕掃了下,兩人都愣住了。

燕昭呼吸一沉,眼神谙了下去。

苗蘭急忙把手拿出來,臉上如火燎過。

燕昭本意是想活躍下氣氛,不想苗蘭一直陷入在驚懼中,只是他也沒想到,氣氛會拔到這麽高。

“咳。”他輕咳一聲,轉移話題,“你是不是覺得我太不近人情了。”

苗蘭知道他說的是王香那件事。

這事,她不好回答。

燕昭卻冷笑了聲:“別人都沒反應過來撲上去救我,單她反應過來了,甚至還快了何遇一步。”

苗蘭聽他這麽一說,也感覺到了不對。

燕昭道:“她或許沒有與外敵勾結,但她一定知道有奸細混了進來,并且得知了內情,知道奸細會來刺殺我。她救我的那一剎,不知預演了多少次,才會反應比何遇還快。”

“那個女奸細,故意說出诋毀你的話混淆視聽,所有人都被誤導了,就她沒有,反倒最先反應過來救我。”

苗蘭道:“那你當時為什麽不直接說出真相,卻要那樣說,顯得你很冷漠不近人情。”

燕昭笑:“我不那樣說,以後還會有別的姑娘來救我,這個救我,那個救我,前仆後繼的姑娘都來救我,你怎麽辦?”

“什麽叫我怎麽辦,關我什麽事。”苗蘭臉上一熱,別開頭去。

燕昭捏了捏她的鼻尖:“你還沒喜歡我呢,我哪敢讓別的姑娘接近我。”

苗蘭手一叉腰:“哦,照你的意思我要是喜歡了你,那你就可以讓別的姑娘接近你了?”

燕昭眉梢一挑:“要不你喜歡一下試試?”

苗蘭推他一把:“想得美。”她想起被燒的糧倉,一臉心痛,“那麽多糧倉都被燒了,不知道損壞了多少糧食。”

燕昭再次握住她的手:“瞎擔心什麽?”他輕笑道,“我能那麽蠢?任由這麽多奸細混進來。”

他要真蠢成那樣,還帶什麽軍,今日那些“奸細”,有一大半都是他故意安排的。

在查出有奸細混進軍中後,他便将計就計故意安排了這麽一出,為的是讓漢陽王放松警惕。

趙遜本就是一個盲目自大的人,與趙遜交手,他就越是要隐藏實力。

見他胸有成竹一臉輕松,苗蘭問道:“你的意思是糧草沒事?”

燕昭道:“被燒的那些糧倉,裏面都沒有糧食,裝的全是砂石。”

苗蘭又驚又喜,不自覺地笑了下。

燕昭勾唇:“但糧倉被燒一事,還是要傳出去,軍中該罰的都得罰。”

苗蘭又問:“那這樣一來,豈不是會動搖軍心?”

燕昭笑了笑:“不會。這些事,薛超能處理好。”

提到薛超,苗蘭想起今天糧倉被燒起來時,他慌張指揮的樣子。

于是她便如實說了出來。

燕昭握着她的手揉搓:“他要是連這點能力都沒有,我豈會讓他來擔任督糧官一職。”

苗蘭一顆心上去又下來,得知糧食沒受到損壞,她才徹底松了口氣。

一低頭,只見燕昭不知什麽時候又握着她的手往他衣襟裏放。

“……”她不說話,就看燕昭會不要臉到什麽地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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