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離開
“師尊,我在。”
不知是白天「上課」失敗, 還是因為喝醉酒,徐歲寧伸手捂住韓璋的嘴,「噓」了一聲,板着臉道:“怎可對人如此無禮?為師平日裏教你的待人處事之道都忘了嗎?”
韓璋現在才聞見師尊身上的酒氣, 蹙起眉, 狠狠瞪着那鲛人。
常年生活在海底的鲛人哪見過如此兇神惡煞之人, 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但想到女皇陛下交代的任務, 他又只能硬生生地停住, 艱難地扯出一個笑,“您是仙尊的徒弟嗎?我也是偶然在此處遇到仙尊, 我……”
“師尊喝醉了, 我就先帶他回去了, 告辭。”韓璋直接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這條魚的身上有股難聞的味道。
鲛人想伸手攔住二人, 卻直接被韓璋身上的煞氣所灼傷, 白皙的皮膚下露出層層魚鱗,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兩人離開。
韓璋帶着徐歲寧回到他的房間, 看見桌上擺着的幾壇味道香甜但酒勁卻極大的靈酒, 便知是有人故意想将他的師尊灌醉。
徐歲寧掙脫開他的攙扶,歪歪扭扭地走向床榻, 半躺在上面。
他半睜着眼, 對韓璋招了招手,“過來。”
韓璋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停在師尊身邊, 聽見他說道:“陪我喝點?”
還沒等韓璋回答, 他又自顧自地說:“算了, 你還小,我不能帶壞小孩。”
韓璋看向不遠處的酒壺,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過後,他輕聲道:“師尊,我已及冠,可以喝酒了。”
他一伸手,隔空拿來酒壺和酒杯,替徐歲寧倒了一杯,遞了過去,“師尊。”
徐歲寧沒來得及多想,便迷迷糊糊地喝了下去。
他不知到底喝了多少杯,原本就有些暈乎,現在更是連坐都坐不穩,靠在韓璋的肩上。
韓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半晌,安靜的屋內有了聲響,“師尊,你知道我曾将你害死嗎?”
少年說話的聲音略微低啞,聲線有一絲顫抖。
他在害怕,在掙紮。
他既希望徐歲寧聽到,能給他一個答案,又希望他永遠都聽不見。
連他自己都不知,擁着徐歲寧的手逐漸用力,似是要把他胳膊捏碎。
“我知道啊。”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輕嘆聲,和若有若無的回答。
韓璋怔了怔,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徐歲寧依舊緊閉雙眼,也不知道是真的聽見了,還是在說夢話。
韓璋本想借師尊酒醉的機會,問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但現在,他卻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在鲛珠的光照下,隐隐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唯有在師尊身邊,才能讓他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
“韓璋。”
“嗯,師尊我在。”
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韓璋以為徐歲寧已經睡着了,耳畔響起的聲音略顯涼薄,“不要覺得愧疚,畢竟,誰都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不是嗎?”
韓璋攬着徐歲寧,二人就這樣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将破曉。
海底暗無天日,自是照不到陽光,但滿宮殿亮起的鲛珠依舊讓徐歲寧覺得刺眼。
太陽穴處傳來陣痛,他掙紮着坐起身,腳邊不知踢到了什麽「叮鈴」作響。
他看到滿地的酒壺,表情有一瞬間的迷茫。
耳邊傳來敲門聲。
“進來。”發出的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韓璋推門而入,手上端着一碗湯藥,“師尊,這鲛人族的靈酒後勁大,這是端木雲錦讓人送來的解酒湯,喝下會好些。”
徐歲寧「嗯」了一聲,接過湯藥一飲而盡。
等他喝完後,卻發現小魔頭一直盯着他看,心中有些疑惑,便問道:“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韓璋頓了一下,猶豫問道:“師尊可還記得昨晚?”
徐歲寧勾了勾唇角,說道:“你放心,我雖不常飲酒,但酒量還是可以的,昨夜是多貪了幾杯,不礙事。”
韓璋聽完他的話後,抿了抿唇,不再出聲。
徐歲寧對小魔頭這別扭的性子早就習以為常了,喝下解酒湯後精神好了許多,“走,出去遛遛。”
韓璋剛想攔住他,徐歲寧卻已經将們打開了。
面前一溜排各色各樣的魚尾巴差點晃瞎他的眼。
鲛人一族生的貌美,便是如同徐歲寧這般看慣了美人的,目光也忍不住在他們身上駐足。
昨夜與他說話的鲛人上前一步,嬌羞着低頭,說道:“仙尊,女皇陛下擔心二位在宮中無聊煩悶,特意讓我們過來陪您說說話。”
徐歲寧身子僵了一下,不過應付這種場面,他還是順手的。
半天後,原本站滿了鲛人的房門口此刻已空無一人。
徐歲寧眯了眯眼,拍了拍滿身煞氣的韓璋的肩膀,說道:“甚好。”
看來,這種事韓璋做的比他更為順手。
他揉了揉眉心,在南海耽擱得太久,是時候回去了,他這次偷跑出來,扔下弋陽秘境的一大堆爛攤子,也不知連子墨是否會生氣。
他又看了眼身邊的韓璋,前任魔尊留下的封印已經完全解除,他已練成魔體,日後要走的,便是魔修的路,再帶他回卿陽宗,已經不合适了。
只是,以小魔頭現在對他的黏糊程度,若是讓他直接回魔界,也不知願不願意。
罷了,現在想這麽多也無用,等到離開南海再說吧。
“走,先去找端木青。”
宮中守衛頗多,化神期以上境界的妖修也不少,他自是不會傻到硬闖,只能先去拜見端木雲錦。
他攔住一位侍女,問道:“不知女皇陛下現在在何處?”
侍女福了福身,答道:“陛下在忘憂亭,仙尊若是想去,可需奴婢帶路?”
“确有些事想問,勞煩姑娘帶路。”
忘憂亭離此處并不遠,沒過多久他們便到了。
只是,徐歲寧沒見到端木雲錦,倒是看見了一位長得極美的姑娘。
那姑娘看見他,并未覺得驚訝,反而走過來,笑着問道:“你就是青哥哥的心上人?”
徐歲寧已經猜到面前女子的身份,故意蹙起眉,尖酸刻薄道:“青哥哥也是你能随便叫的?我與阿青兩情相悅,如果你識相就趁早離開,就算女皇強迫你們結為道侶,他的心裏也永遠不會有你!”
這番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想揍自己,但面前的女子卻并未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你真有意思,可是我總覺得,你這般性格的人與青哥哥應該會成為很好的朋友,而不應該是伴侶。”
徐歲寧收回刻薄的表情,“哦?那依你之見,我這種性格的人,适合與什麽樣的人成為道侶?”
女子把視線投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徐歲寧身邊的少年,雙眼笑成了月牙,“我覺得我挺合适的。”
嗯,該沉默的不該沉默的,都沉默了。
一旁的侍女也沒想到這位未來的太子妃會如此語出驚人,忙打斷道:“水碧公主,這二位仙尊是來找女皇陛下的,不知公主可知陛下去了哪?”
水碧臉上的笑容并未斂去,只是也多了些對眼前人無趣的不耐,“陛下去找端木青了。”
徐歲寧正要拜別這位頗有意思的公主,啓料對方卻突然伸手去拉韓璋的手腕,但卻被韓璋給躲開了。
下一瞬,滅神劍便已經搭在了她纖長白皙的脖頸上。
侍女正準備驚聲呼叫,卻被徐歲寧下了噤聲咒,她害怕地瞪大雙眼,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水碧臉上并無絲毫害怕,她盯着韓璋那張臉,一字一頓道:“我知道你體內的咒是何物。”
韓璋聽到這話并未急着追問,而是下意識地看向徐歲寧。
他在征求他的意見。
若是徐歲寧想讓他知道,他便問,若是不想,他便不問。
可水碧卻沒想到自己扔出的這個誘餌,得到的竟是這般結局。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你們這對師徒真有意思。”她伸手推開劍刃,轉身離開,只輕飄飄地留下一句,“你們可以随時來問我,至于答不答,那得看我心情。”
徐歲寧剛想說話,水底突然響起了海螺聲,隐約聽到有人在說話,“殿下跑路了!”
幾人還未聽明白到底怎麽了,徐歲寧臉色一沉,冷聲道:“走!”
端木青那小子,拿他做擋箭牌,結果自己帶着綠韞跑路了!若是他與韓璋被端木雲錦抓到,怕是會吃不了兜着走!
徐歲寧手一揮,将一旁的侍女放倒,拖到珊瑚叢中。
他又瞥了眼水碧,正考慮如何處置她時,對方卻笑了笑,向他先投誠,“你們要是跑路的話能不能帶上我?這南海若是沒有熟悉的人帶路,你們肯定跑不掉,而且,我真的知道他身上這咒的來歷!”
徐歲寧略思索了一會兒,便點頭道:“行,自己跟上。”
水碧修為沒有徐歲寧高,但她對海底的路卻極為熟悉,三人很快便躲過鲛人守衛,來到岸邊。
但此處也并不安全,正當徐歲寧準備去鎮上尋謝三娘時,水碧卻意外的要與他們分道揚镳。
“怎麽?露出這番驚訝的表情作甚?難不成你還真的以為本公主看上你了,要同你私奔?”她一揮手,身上流光溢彩的仙裙便化作普通衣裙,極美的樣貌卻并未多加掩飾,繼續說道:“我是被我父王抓回來聯姻,我才不想嫁給端木青那浪蕩子,我要做行俠仗義的俠女!”
“那你為何要跟着我們出來?”
“被你綁架,回去我就不要挨罰了呀。”水碧理所當然的說道。
徐歲寧又沉默了,他可能與水生物也天性不合,不過他也沒忘記最重要的事,“你說知道我徒兒身上的咒為何物,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水碧激動地說,不過随後她又不自然的摸了摸臉,“我是曾聽我師尊說起過,但是時間太久,再加上當時我年紀小,忘性大,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師尊說,這咒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成功的,需得親近之人,讓其每月聞一次香雪蘭的花香,堅持多年才可成功,可香雪蘭是魔界之物,且已經消失多年,你怎麽會中這樣的咒?”
徐歲寧面無表情的聽着。
但心裏已有數。
這咒,是他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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