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離家、人生由自己決定

現在首先要确認的，是夢中內容的真實性。

林瑾從床邊桌上拿過手機，發現自己睡了兩個多小時，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

但他暫時還顧不上吃飯，而是點開微博，找出林氏集團的官博一條條往下翻——夢中提過，他的訂婚消息曾公布在官博上。

沒一會兒，還真給他翻到了那條祝賀他訂婚的微博，上一條則是慶祝林氏和廣科達成合作，前後沒超過一小時。

林瑾沉默地盯着手機看了十幾秒鐘，又轉去翻廣科的官博，也在同一天差不多的時間裏見到類似的兩條微博。并且廣科這邊配了雙方簽合同時的照片，當時代表廣科簽字的正是霍簡霆。

接着，林瑾又翻找了下自己的通訊錄和微信，也在其中發現了霍簡霆。不過，兩人訂婚的這一個月裏完全沒有過通話記錄，微信聊天記錄也只有寥寥幾句，就是上周林瑾約霍簡霆來家裏吃飯，結果霍簡霆和林佑一見鐘情。

林瑾微微眯起眼。他感覺自己的記憶一直是連貫的，現在卻獨獨缺少了和霍簡霆有關的部分。

但不管怎麽樣，既然已經确認目前的情況都和文中一致，那林瑾就絕不允許自己繼續做出文裏那些降智舉動。

死咬婚約不放？争奪林氏集團？

呵。

他林瑾的人生，怎麽可能浪費在這種無聊事上。

那些人，他一個都不想扯上關系。

林瑾扔開手機下床，換件衣服洗了把臉，接着便拉開房門走出去，前往樓下的餐廳。

林瑾剛下到一樓，就聽到餐廳裏傳出一陣笑聲。

他充耳不聞地踩着笑聲走進餐廳，泰然自若地從那談笑的一家三口身旁經過，面色如常地在自己的固定位子坐下。

林瑾的軟底拖鞋踩在地面幾乎沒發出聲音。他出現得突然，走得又從容，因此直到他坐定，林父、林母和林佑才察覺到他的存在。

餐廳裏立刻如同被按下暫停鍵，和樂融融的溫馨氣氛當即凝固住，所有聲音都在瞬間停止。

反倒是候在一旁的保姆反應最快，馬上走過來給林瑾的碗裏打上一碗湯，又進廚房給他端出一碗米飯和兩盤專為他留的菜。

林瑾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兩盤菜，突然發現，他就連口味都和那親親熱熱的一家子相差挺遠。

他擡眼掃過安靜下來的父母和弟弟，果然看到他們臉色有些複雜。尤其是林佑，因為年紀太輕控制力不夠，剛才的笑直接僵在臉上。

林瑾剛做過那樣一個夢，現在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直接無視了他們，垂下目光拿起勺子，慢條斯理地喝湯。

此時林父林母也緩過神，繼續動起筷子。

最終熬不住這詭異氣氛的還是林佑。他和林瑾相對而坐，又做不到像林瑾那樣淡定地視而不見，吃了兩口菜就忍不住強裝着笑容道：“哥哥，剛才吃飯前我去找你，不過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起來。你最近很忙嗎？還是要注意保重身體啊，別太累了。”

林瑾端起碗正要喝最後一口湯，聽到這話，被碗擋着的唇就拉出個淺淺的嘲諷弧度——爺爺的一周年祭日，這個家裏恐怕就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想到這裏，林瑾頓時連食欲都沒了，更是不想再在這裏多待一刻。他放下碗，抽出張紙巾擦擦嘴，順着林佑的話提前說出原本準備吃完飯才說的事。

“嗯，我也覺得自己太忙太累。所以我決定辭掉林氏的職位，晚點我會把辭職申請發到郵箱，希望父親盡快通過。”

林瑾太過淡定，仿佛就是在閑話家常，以致于林父三人都花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林佑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林父比他好些，臉上還繃住了沒太過外露，但脫口而出的話裏卻透着藏不住的喜意：“你說真的？！”

林母雖然沒有說話，面部的細微表情也是喜大過驚。

林瑾将三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下冷冷一笑。

不過他絲毫沒有顯現出來，只是從容地站起身，垂着眼淡淡地道：“半年後我會抛出手上的所有林氏股份，父親如果想買下來，現在就可以開始籌錢了。”

說完，林瑾也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直接轉過身走出餐廳。

他快步上樓回到卧室，甚至沒耐心收拾東西，只拿個包塞進筆記本電腦和平板，再确定手機在口袋裏，就直接下樓走向大門。

路過餐廳的時候，裏面依稀傳出那三人在讨論股價的聲音，居然沒人發現林瑾從外頭走過。

林瑾在玄關踢掉那雙軟底拖鞋，換上皮鞋，拉開大門，在沉悶的關門聲中去往車庫。

這個時間正是晚高峰，不管多壕的車，只要上了路都只能委委屈屈地慢行，開一段堵一段。再加上還下着不大不小的細雨，路面擁堵的情況就更加嚴重。

林瑾開着車子順着車流走走停停，離了那個沒人在意他的家，剛才突然升起的煩躁也在微涼的春雨氣息中漸漸消散。他伸手按開車載音響，車內立刻響起上世紀的經典歌曲。

這是林老爺子在世時愛聽的歌，今天林瑾從陵園回來時一路都在聽，現在他的手指也在按着節奏緩緩敲打方向盤。

此刻林瑾的心情已經完全平複，他只是替爺爺感到有些不值。

林瑾從小就是林老爺子一手帶大的，自然是和爺爺感情最好。

林老爺子年輕時乘着時代東風白手起家，打拼出如今的林氏集團。只是當年創業艱辛，他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難免就顧不上家中妻小。林奶奶也毫無怨言地操持好家中一切事務，在背後默默支持着他。

只是，林奶奶的見識受限于時代，加上後來林老爺子事業漸漸起來，家中越來越富裕，她就更不舍得讓孩子吃苦。因此，林父被她養得比較嬌氣，怕苦怕累不願奮鬥。

林奶奶福薄，好日子才過了不到十年，就急病走了。離了妻子，林老爺子這才發現兒子有些扶不上牆。可是林父都已經成年，此時再想把他的性格掰過來也幾乎不可能。幸好趕上大學擴招，林老爺子好歹把林父塞進了一所學校，想着等兒子畢業了自己再手把手慢慢教。

林父和林母就是在大學裏認識的，兩人迅速墜入愛河，并情難自禁以致珠胎暗結。那個年代，這種事可以說又嚴重又不算嚴重，但總歸說出去不太好聽。

兩家人坐下來合計了下，就給林父林母擺了酒，讓兩人年齡到了再去領證，又給林母辦了一年休學在家生孩子。結果林父沒經受住考驗，分開的這一年裏又在學校和別人暧昧。

林母生這個孩子時難産，心中對孩子就有些不喜，過後得知林父有了新歡，更是埋怨孩子不該來，月子都沒坐完便自己跑回學校裏去盯丈夫了。

孩子是林家的，林母家裏不肯養，就給送到了林老爺子這邊。林老爺子沒辦法，也不放心全交給保姆，只好自己費心帶。

這孩子自然就是林瑾。

林瑾從小便是個安靜性子，不吵不鬧不愛黏人，倒是好帶。林老爺子帶着帶着，對孫子的感情就越來越深。而且他還發現這個孫子格外聰明，學什麽都快，就起了培養孫子接班的心思。

林瑾也沒有辜負林老爺子的期待，在他的傾力培養下迅速成長，大學期間就自己創業，還取得不錯的成績。

畢業之後林瑾原本想繼續發展自己的公司，但那時林老爺子年紀大了，年輕時過度勞累又傷了底子，對工作已是力不從心。林父又過于平庸難當大任，林瑾不忍心看爺爺事事操心，就還是進了林氏。

那時林氏裏出任總裁的是林父，但他上頭一直有林老爺子壓着，後來林瑾又有林老爺子鼎力支持，林父基本就是個橡皮圖章吉祥物。而且他和林老爺子也不親近，以前都很少回家裏住。

當年林父林母和好後就搬到外頭過兩人世界，他們不僅沒把林瑾接過去，甚至一年到頭都沒回來看過幾次孩子。後來有了林佑，林母便搬出“住學校附近方便陪讀”這個理由，那一家三口從林佑上幼兒園起，就換一次學校搬一次家。

要不是前幾年林老爺子身體明顯地越來越差，林父怕他把財産全給了林瑾，他們都不會搬回來讨好老爺子。即便如此，林母和林佑還是基本住在林佑大學附近的公寓裏，也就周末才回這邊一兩天。

林老爺子其實對林父也心中有愧，畢竟是他當年沒顧上家裏才耽誤了兒子，臨走之前還是把大部分財産和林氏集團30%的股份都留給了林父。不過他也給林瑾留下15%的股份，以确保林瑾在公司裏的話語權。

這樣一來，林瑾和林父得合在一塊才能在林氏裏壓倒其他聲音。從林老爺子的角度看，這是不需要擔心的，兩人終究是父子，利益自然能保持一致。可在林父看來，卻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好不容易壓在頭上的大山沒了，林父這一年裏琢磨得最多的，就是怎麽打壓林瑾的勢力，将公司實權抓在自己手裏。現在林瑾突然辭職，又說要賣股份，對林父而言簡直就是天上掉下塊金餡餅。

林瑾想到這裏，心中禁不住嗤笑一下。林氏集團從那個時期發展起來，其中很多問題堆積到如今已經尾大不掉，他其實根本不想被束縛在這裏。現在他把這個金餡餅扔出去，就看那一家三口是能接得住還是被砸斷手吧。

雨一直在下，車子走了快一小時，才總算開到林瑾買來偶爾自住的房子附近。

林瑾看着前方大路上一大片停着不動的車燈，仗着自己路熟，方向盤一打就拐進小路當中。

他穿過幾條巷子，剛拐上一條車少的偏僻小路，突然就有一團小黑影從旁邊樹上急竄下來。

林瑾反射性踩下剎車。幸好他車速很慢，後方又沒有車跟着，一下就全停住了。

那團小黑影在地上一彈，輕悄地落在車前蓋上。林瑾這才看清，那是一只三花毛色的小貓，炸起的茸毛已經挂上了雨珠。

林瑾微微皺起眉，推開車門下車。

他原想驅趕那只貓，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想起爺爺太多次，看着面前瞪着一雙圓眼戒備的小貓，腦海中不期然地就回憶起爺爺以前時不時便笑着說自己的那句——你可真是個貓性子。

林瑾伸出去的手不自覺地停頓在空中。

那小貓也怪，原本弓着背呲着牙，見到林瑾的手停下，卻是緩緩收起炸開的毛，歪頭喵了一聲。随後，它竟是後腿一蹬，撲向林瑾懷中。

林瑾一愣，趕緊伸手接住，接着便摸到了小貓毛上的細密水珠。他也顧不得多想，直接拉開外套将小貓裹了進去。

就在這時，前方跑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大男孩，停在林瑾身前雙手合什地一疊聲道歉：“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家貓給你添麻煩了！”

林瑾仔細看去，見他頭發上同樣挂着小水珠，該是淋着雨追過來的。

“是你的貓？”

“是的是的，今天帶它出來打針，就在前面的寵物診所。”少年撓着頭，滿臉都是不好意思，“它對藥有點反應，剛才煩躁得一直不肯進貓包。我想直接抱它上車，結果一不留神它就自己跑了。”

前面的确有間挺大的寵物診所，林瑾收起一半警惕心，卻只是抱着貓不回話。小貓從他外套裏探出個腦袋，在他胸前襯衫上蹭蹭，又軟軟地喵了一聲。

少年見林瑾沒反應，更尴尬了，只好伸出手對着小貓哄：“咪咪，跟我回家了好不好？”

小貓轉頭看看他，大概是認出了主人，還真從林瑾懷裏鑽出來，一蹬腿就往少年撲去。

少年接住小貓，輕呼口氣，也用外套包着它，又在它頭上輕揉一把，低聲抱怨：“你這調皮的小東西！這下好了，毛都弄濕了，回去吹毛你可別躲。”

林瑾見小貓的确親近少年，也就沒多問，只淡淡地說：“以後看好它，這樣很危險。”

少年連忙對林瑾點頭：“一定一定，絕對沒有下次！”

林瑾又看了眼小貓，提醒道：“剛打過針，這幾天都不能洗澡，趕緊帶它回家吧，別着了涼。”

少年露出個腼腆的笑，彎身對林瑾微微鞠個躬，便抱着小貓轉身跑走。

林瑾目送着他跑到前方不遠處的寵物診所前，上了一輛寬大的SUV，這才伸手爬了下微濕的頭發，拉開車門坐回去，繼續往自己住處開。

那邊車裏的少年正用毛巾給小貓擦毛，嘴裏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表叔，你真要養咪咪嗎？我覺得咪咪太調皮了，你可能過不了幾天就受不了它。你要真受不了了可得給我送回來，別随便扔出去，也別随便送人啊。”

坐在他身旁的高大男人正在擺弄手裏的相機，時不時應他一聲。

少年給小貓擦好毛，又換了條幹毛巾把小貓包上，轉身發現男人還在盯着相機看，絲毫沒有要開車的意思，便好奇地伸頭過去窺探，發現相機屏幕上正顯示着他剛才遇到的青年。

畫面上是青年垂着頭的側臉，正和懷中仰着頭的小貓對視，周圍的路燈和車燈給一人一貓打上一層朦胧的暖光，發尖上和貓毛上的水珠反射出一點微光，又給畫面帶來一種靈動感。

“哇！表叔你偷拍人家！”少年擡起頭，帶着賊兮兮的笑看向男人，“不過這張拍得真好，這麽暗的光也能給你抓到這畫面。”

男人淡定地按滅相機收進包裏：“我是在幫你盯着貓。”

少年才不信他的話：“咪咪剛才都蹿上了樹，哪裏盯得住。還好這條路沒多少車過，不然可真就危險了。”

說完，他突然又“啊”一聲，懊惱地續道：“剛才那位先生是因為咪咪才下了車，衣服都淋濕了，我該賠他洗衣費才對。”

男人一邊發動車子開出去，一邊慢悠悠地說：“以後再見面時，你可以補給他。”

“嗯？”少年歪過頭，“有可能再遇見嗎？還是你認識他？”

男人勾起唇角：“不認識。不過，肯定會再見的。”

◇◆

都說毛茸茸治愈人心，經過小貓這段插曲，林瑾的心情還真是奇異地完全平靜下來。

他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先給保姆打電話确認林宅裏沒其他人，才回去拿自己的東西，省得遇到那一家三口又倒自己胃口。

林瑾剛把需要帶走的東西收拾好，便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響過，像是林佑。

他站起身擰開門。才打開一條門縫，外頭就閃過一道身影，同樣伴随着又一次的急切腳步聲。

林瑾拉開門往外望望，只見到林佑匆匆下樓的背影。而且，林佑戴着一頂棒球帽，帽子下露出長到肩膀的頭發——那明顯是一頂假發。

這打扮一下觸動了林瑾的記憶，他記得昨天在夢中得知的原文信息裏，林佑去和霍簡霆秘密約會時就喜歡這樣喬裝。

林瑾微眯起眼，細細回想一下，發現他們的這次約會文中有詳寫。而且，在這次約會之後，霍簡霆便會找自己攤牌，要求解除婚約。

很好，看來今天他就可以徹底和這些人撇清關系了。

林瑾掏出手機，給自己的特助撥了個電話。

“舒翎，今天有什麽要緊事嗎……好，既然不着急就先放放，你去換個便裝……然後，拿出你上次幫你閨蜜捉奸的本事，去幫我也捉個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