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父子、不是父親是林董

會議室裏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瑾臉上。

林瑾恰巧坐在橢圓長桌的底端，一擡眼，就将長桌兩側的兩排人看了個分明。左側是林益才的人居多，右側是李壕力的，有趣的是兩排人中都穿插着兩三個異色牌，可見前段時間雙方相互挖牆角的努力程度。

最後，林瑾的目光隔着長桌看向對面主席位上的林益才。

林益才臉上已然露出勝利的笑容，見林瑾看過去，還對他點點頭。

林瑾微擡下巴，開口：“我棄權。”

若是早知兩邊票數會一樣，他根本懶得跑這一趟。

随着他這簡短的一聲話音落下，林益才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長桌兩邊的人也紛紛不掩吃驚地看着林瑾。

林瑾重複：“前面的提案報告我沒聽，這次就不參與投票了。”

這簡直就是直接在林益才臉上甩巴掌，畢竟林瑾明顯是故意遲到，坐下之後還翻都沒翻前面那份提案書。

果然，林益才的面色立刻黑沉得像被抹了墨汁。

李壕力反應迅速，沒等林益才開口就搶先說道：“好了，既然同意的人沒有超過半數，那這份提案就暫時擱置。”

說完，他還轉向林益才，帶點得意地續道：“林董若是覺得新智能家電的方向真的可行，就再把調查分析報告寫細致些，争取在下次董事會上能說服各位董事吧。”

林益才的臨場反應要比李壕力慢上好幾拍，這時再想說什麽，也全被他這話堵住了。

最終林益才也只得壓下怒火說了句：“那今天的會議就先這樣，散會吧。”

随後他站起身，狠狠瞪向林瑾，特意高聲道：“林瑾，跟我到辦公室來！”

林瑾卻是淡定地回視過去，提醒他：“林董，我已經不是林氏的員工。”

林益才氣沖上頭，用力一拍桌子：“我是你爸，還叫不動你了！”

不過兩人隔着一張長桌，林益才的氣也沒法當面沖到林瑾臉上。

林瑾從容起身：“我最近比較忙，只能騰給你十五分鐘時間。”

林益才氣得伸手指指他，又撇不開臉在衆目睽睽下訓兒子給別人看笑話，只得一甩手，氣沖沖地先出了門。

跟在他身邊的助理硬着頭皮過來請林瑾：“林……林先生，請……”

林瑾也沒為難打工人，不緊不慢地邁步走出去。

他剛一離開，會議室裏的緊繃氣氛立刻一散，衆董事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

“這樣看來，先前小林被弟弟撬牆角，搶走霍家大少爺那事，是真的了？”

“八九不離十啊！公司裏誰不知道林董和他老婆一向偏寵小兒子，出了那樣的事，受氣的還是小林。”

“表面功夫都不做，這是完全鬧翻臉了吧。”

“其實以小林的本事，何必退讓呢？對象都是虛的，把公司抓手裏才是真的。”

“但是霍家會支持他弟弟，加上林董偏心，他估計扛不住。我倒覺得他現在退才是聰明的做法，再把股份一抛，足夠逍遙一輩子了。”

“也是。而且對我們來說，公司裏少點紛争才更安穩。”

“不過鬧成這樣，他的股份還會轉給林董嗎？”

“林氏該不會真要改姓吧……”

林瑾走進林益才的辦公室時，林益才看上去已經勉強壓下了怒氣，繃着臉坐在辦公桌後。

林瑾沒在意他，只對跟着自己的助理說：“不用倒茶，我很快就走。”

助理偷瞥林益才一眼，趕緊縮着脖子跑離風暴圈。

林益才緊皺着眉頭：“你為什麽棄權！”

林瑾徑自在待客沙發上坐下，淡淡地道：“我既然已經決定出手股份，就不想再摻和林氏的事務。你把股權收回去之後，可以往董事會裏多加幾個自己人，下次投票就能通過了。”

原計劃功虧一篑，林益才心裏非常不痛快，又故意訓他：“你以前怎麽帶人的！跟着你的那幫人一個個都不服管，不知道給我添了多少麻煩！”

林瑾揚起嘲諷一笑：“林董，請你明白，我已經辭職，沒有義務再幫你管理員工。至于以前，我的工作并不包括員工培訓。”

“你……！”

林益才給他堵得臉上漲得通紅，這不就是擺明着說林益才自己沒本事讓手下人聽話，還要遷怒于他。

林瑾不耐煩和林益才多吵，截話道：“你找我有什麽事，直說吧，我時間不多。”

林益才伸手撫着心口喘了好幾下，才終于覺得氣順一些。

他很想端起為人父的架子痛斥林瑾一頓，可也知道林瑾不會一聲不響地聽訓，反而還會一句一句頂回來氣自己。

畢竟這個大兒子自己一天都沒帶過，這麽多年兩父子甚至沒怎麽交流，林瑾除了喊自己一聲爸，就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哦，現在連爸都不喊了！

可誰讓這個兒子當年來得不是時候。而且，後來他還完全奪走了林老爺子的注意力。他越聰明越天才越能幹，就越是反襯出自己這個父親有多無能，這讓自己如何能對他喜歡得起來？林老爺子甚至還越過自己給了他那麽多股份！

林益才靠坐在椅子裏，一臉複雜地看了林瑾片刻，才說：“來說說你手裏的股份吧。你準備要多少，我按股價籌了些錢……”

他說了一個數字。

林瑾剛收起的嘲諷又挂上了唇角：“林董，林氏集團總資産上千億，總股本五十多億。15%這麽大份額的股份轉讓，你真沒覺得你說的數字有問題嗎？”

林益才頓時感到臉上發燙，但還是強撐着問：“那你準備要多少？”

林瑾直接道：“李家給我報的價比這高兩成。”

林益才：“……”

他只得緩下語氣商量：“金額太大，半年時間實在緊了點……”

林瑾：“我記得爺爺手裏有七八家公司的小額股份，賣掉那些應該就差不了多少。再賣幾套房，剩下的零頭也就能湊夠。”

林益才又沉默下來。那些都是勢頭發展良好的公司，他每年光拿分紅就是很大一筆。他原本打算留下三分之一，若是全都賣掉，以後他所有身家可就都綁在林氏上，完全沒了退路。

林瑾反正是不可能吃那個虧，沒等林益才再說話就站起身。

“還有時間，你慢慢考慮。”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林益才的辦公室。

林瑾開着車子離開林氏集團大樓，心情雖說算不上糟糕，但也并不美妙。

林氏大樓建在青江邊，他車子一拐，就順着濱江大道開下去。江面送來清涼的風，鑽進半開的車窗，輕輕拂過他的臉。

林瑾今天也沒心情再做什麽事，索性沿着路開了一長段，不知不覺就開到三號過江隧道附近。

看到标志牌的一瞬間，林瑾突然有種沖動拐進去，穿過隧道開往四季苑，去那位熱情的設計師家裏撸撸三花小貓。

随即他又笑了——自己居然也會有把別人的客氣當真的時候。

不過，想起毛茸茸讓林瑾的心情變得好些許。他看看日頭，見時間還早，幹脆開向自己公司。

一路上林瑾都禁不住考慮起養一只寵物的可能性。

不過他現在獨自住公寓，每天早出晚歸，養狗沒時候遛，養貓……貓不見人不知道會不會寂寞，要不養兩只？算了，地方太窄，還是等住進滿庭芳的房子再說吧，還可以請個貓保姆，在他上班時照顧一下貓。反正，那位細心的設計師連家政人員的車位都幫他考慮到了。

心中這麽盤算着，林瑾的唇角便不由得翹起一個小弧度。

這份輕松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他晚上躺上床的時候。

林瑾穿着睡袍坐在床邊吹幹頭發，又靠到床頭，準備刷一會兒手機便睡覺。

他點開微信裏的聊天小群，和朋友們聊過幾句，交換一些信息，才退出來點進朋友圈。

林瑾随意地往下翻着，沒一會兒就看見霍一鳴發的新動态，還是小貓的照片。三花小貓踩在紫藤花堆裏低頭去嗅聞，逆光光線給它身周鍍了層漂亮金邊。

林瑾存完圖，首次給霍一鳴點了個贊。

随後他擡頭看向桌子，那上面放着一個白瓷花瓶，裏面插有那天他帶回來的三枝六串紫藤花。他後來找人配了些營養液，現在花串雖然有點打蔫，但估計還能再堅持個兩三天。

林瑾看着花想了想，低頭在手機裏翻出一張剛插好花時拍下的照片，發到朋友圈。

沒多久，他這條動态便收獲了幾個贊，其中就有霍一鳴的。

而且，林瑾還發現霍一鳴換了個頭像，用上了剛才那張小貓嗅紫藤的圖。

林瑾點開霍一鳴的信息頁，順手把他的備注從“霍設計師”改成了“三花主人”。

結果要退出的時候，手機也不知怎麽地滑掉下去。等林瑾把掉在床上的手機重新拿起，發現上面正顯示着邀請對方視頻通話的界面。

沒等他按取消，視頻就接通了。

林瑾首先注意到的，是對方那雙藍得通透神秘的眼睛，其次是挂着水滴的褐色劉海，再次……是有水珠劃過的脖子，和形狀分明的鎖骨。

對方低沉的聲音在話筒中響起：“林先生，晚上好。”

林瑾回過神，眨了下眼：“晚上好。抱歉，剛才手機滑到床上，誤觸了視頻申請。”

霍一鳴稍稍眯起眼，露出個溫和的笑容：“沒關系。”

這時，一條黑黃相間的小貓尾巴從霍一鳴頭上垂下，在畫面裏晃來晃去，看得林瑾微微一愣。

霍一鳴将手機調整下角度，拍到蹲在自己腦袋上的小貓，無奈地說：“我頭發都沒全擦幹，它就蹦上去了。”

小貓端坐在那裏，略略低着頭，居高臨下地對着鏡頭喵了一聲。

難得看到一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他表露出這麽居家的一面，這幅成熟男子頭頂小貓圖尤其有種奇異的反差喜感，林瑾不由自主地露出個淺笑。

不過霍一鳴很快将小貓拎下來，托着它湊到手機前：“三花，來和林先生打個招呼。”

小貓兩只小爪子搭到手機屏幕上，軟軟地喵喵叫。

林瑾給它叫得心都有些柔軟，溫聲道：“三花晚上好。”

霍一鳴将鏡頭分一半給自己：“林先生有空的時候記得來看三花啊。”

林瑾猶豫了一瞬，試探道：“我周末應該有空。”

霍一鳴笑眯眯的：“那就約好了，周六我和三花等你。”

看來對方真不是在客氣。

林瑾于是和他約好時間，便挂斷視頻。他放下手機躺好，拉過被子蓋上，關燈睡覺。

結果，沒等到周末，他今晚就在夢裏見到了三花小貓，和它那個熱情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