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私人影院二)
“他不會來見你的。”
祝娟的哭聲因為這句話忽然止住了。
寧深看見她臉上露出怔然的神色,竟覺得有幾分痛快。他之所以每個月都來精神病院看望祝娟,是因為還敬她是自己的長輩,并不代表他已經原諒祝娟對夏珺言做出的那些事情。
“還有……”寧深偏過臉看了一眼護工,“你的工資一直都是祝阿姨的兒子在付,以後請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
護工被他這句話說得面露赤色。
祝娟發着愣,手上自然也松了勁,寧深趁此時扯開了她的手,準備離開。然而才剛一轉身,就又被祝娟伸手抓住了肩膀。
“是你……是你把我的兒子搶走的!”她咬着牙,恨恨地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思多髒,你趁珺言睡着的時候親他我都看到了!死同性戀!你帶壞我兒子!”
祝娟一邊嚷着,一邊将五指攥成了拳一下下地使勁砸着寧深的後背。護工見狀,連忙按了鈴喊護士過來,然後又幫着把祝娟拉住:“祝姐!祝姐!你先冷靜點!”
寧深連着挨了好幾下,眉心越蹙越緊,于是又轉回來,準确地捉住了祝娟的手腕,強硬地将她拉回床邊坐着,雙手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寧深畢竟是個成年男人,想制住一個撒潑的瘦弱女人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祝娟被他按坐着,怎麽掙都動彈不得。
“是啊,我是喜歡他,所以才要把他從你身邊帶走。”寧深微微垂首,看向她的眼神有點冷,“要不是還有我管他,現在他已經被你害死了!”
寧深平常待人總是溫柔和善,很少會露出這副狠厲的模樣來,不僅祝娟吓呆了,就連護工也被吓着了,生怕他對祝娟動手,連忙好聲勸着:“小寧啊,你先松手、松手啊。你也知道祝姐她控制不止自己的,你別跟她來氣……”只是因為剛才寧深和祝娟的那番對話,她看向寧深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怪異,甚至可以說帶着一點嫌惡。
“我當然不會對她怎麽樣。”寧深淡淡道,“畢竟她是病人。”
正好護士們已經趕到,寧深便放開了祝娟,轉身出去了。
本來他今天過來,是想像往常一樣陪祝娟待一會兒、聊聊天再走的,結果搞成這樣,寧深自己也很心煩。如果祝娟能一直是那副安靜的樣子,他還能暫時忘掉從前的事情,可祝娟偏偏不知中了什麽邪,竟又開始撒起潑發起癫來,寧深立刻便回憶起了她過去那副狠毒醜惡的嘴臉,心裏只會覺得惡心。
寧深坐上返程的公交,把車窗打開了一點透氣,望着窗外秀美的近郊風光想要靜一靜心,可過往的一幕幕還是難以抑制地在腦海中浮現。
那還是他們讀小學時的事。
那會兒兩人的家都在芙江彼岸的舊城區那裏,住在同一個小區的不同樓棟,因為他們正好同班,又住得很近,所以漸漸地開始一起上下學,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小學一年級時,夏珺言的父親還沒有出走,母親祝娟只是個疑心病有些重、容易發火的女人,遠不到瘋癫的地步。寧深起初有點害怕她,不敢去夏珺言家裏玩,但後來夏爸爸給夏珺言買了新積木,正好是寧深一直想要的,所以最後還是去了。
夏珺言家住一樓,房間的陽臺後面違章擴建了一處小小的院子,裏面種着漂亮的花草,還擺着石桌石椅。第一次去夏珺言家裏的時候,寧深就被他拉着進了小院子裏一起玩積木,後來這裏也成了兩個人的小基地,他們經常會在這裏分享彼此的新玩具。
夏爸爸工作很忙,不過偶爾有空的時候也會來小院子裏陪他們一起玩一會兒,祝娟會給他們切水果吃,有時還會留寧深在家裏一起吃飯,聽他們講學校裏發生的趣事。
即便是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一段堪稱美好的童年記憶。
然而這樣平靜安穩的歲月并未能持續很久,不知從何時起,夏珺言的父母開始頻繁地吵架,有時甚至會動手。夏珺言害怕極了,臉上再也不見從前燦爛的笑容。他們的小基地也轉移了,寧深擔心夏珺言在父母吵架時被波及受傷,所以就時常帶他到自己家裏避難。
寧淺活潑外向,經常在外面跟別的小孩子玩鬧,常常不在家裏,也正好給了寧深和夏珺言獨處的空間。夏珺言時常會抱着寧深塞給他的小熊玩偶坐在床邊吸着鼻子抽泣,說一些他家裏的事。
寧深還記得那時夏珺言說,他媽媽總是會對他講一些“媽媽只有你了”、“千萬不要離開媽媽背叛媽媽”之類的話,讓他覺得很不安。可寧深也只是個比夏珺言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子,即便聽他說了這些,也想不出什麽辦法幫他,只能在夏珺言哭的時候笨拙地哄他,給他擦眼淚。
六歲時的夏珺言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小孩子,很會撒嬌。寧深其實只比他大幾個月,但他卻會在難過的時候一邊哭着一邊奶聲奶氣地喊“寧深哥哥抱抱”。他那麽的可愛,卻受了那麽多的傷。
夏珺言對寧深的依賴,讓他更有種當哥哥的感覺。比起整天在外面撒野惹事上樹掏鳥窩下地捉蚯蚓的倒黴雙生弟弟,寧深當然更喜歡夏珺言這樣純真可愛又有點脆弱的小孩子。也大概是從那時起,寧深開始覺得自己應該負起責任照顧好夏珺言,好好地保護他。
可只要夏珺言還住在那個家裏,有些事情就是避無可避的,寧深就是想保護也保護不了。
大概是在一年級快結束的時候,燥熱的七月裏,夏珺言的父親從家裏離開了,從此不知所蹤,祝娟本就敏感的神經終于徹底繃斷,開始把失去丈夫的不甘和痛苦全部發洩在兒子的身上。最初只是罵,後來又成了打,夏珺言哭得越厲害便打得越兇越狠,後來夏珺言漸漸地連哭都不敢了,變成一具沒有生氣的小僵屍,原先的活力和靈氣全都從身體裏抽離了。寧深看得很心疼,試圖通過帶夏珺言出去玩的方式哄他開心,可是卻收效甚微。
為了夏珺言被打的事寧深甚至還鼓起勇氣去報警,瞞着母親一個人跑到了派出所去,求警察救救他的朋友。可是因為他只是個小孩子,所有的話都不被他們放在心上,甚至還有個兇巴巴的警察大叔教訓他說,不要為這種家長理短的小事來報警,會耽誤他們做更重要的工作。最後還打電話給了周彩華,讓她把兒子從派出所領了回去。寧深委屈地跟周彩華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他不是故意去派出所給人添亂,可周彩華卻也說:“別人家裏的閑事,你一個小孩子不要管!”
寧深越想越覺得委屈難過,因為這對他而言既不是“小事”,也不是“閑事”。
想管的人管不了,能管的人不願管,最後夏珺言還是出事了。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寧深去夏珺言家裏找他玩,發現他家的門竟然沒有關。寧深從敞開的縫隙裏窺探,發現沙發前正趴着一個小小的身影,四周都是水,還有碎裂的玻璃片。
寧深吓壞了,趕緊推門進去,喊了好幾聲夏珺言的名字卻都沒得到應答。
夏珺言平常總是紅潤剔透的面頰蒼白一片,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雙眼緊緊地閉着,大概是昏了過去。寧深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玻璃杯,和夏珺言後背衣料上被濡濕的一大片,猜想他多半是被開水潑了,慌亂地用顫抖的手從褲兜裏掏出周彩華給他的舊手機,生平第一次撥出了急救電話。
所幸接線的醫護沒有把他這個小孩子的話當成戲言,很快就出動了救護車,給疼昏過去的夏珺言做了應急處置然後送去了醫院。
夏珺言人雖然沒事,但後背上最終還是留下了一片猙獰的燙傷疤。
下章應該還有一點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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