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夜漫漫(一)
寧深想,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他認識的人。
回過身來一看,剛才拍他肩膀的是個纖瘦漂亮的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巧克力色的卷發披在肩頭,妝容精致,穿着一身淺黃色的法式碎花連衣裙。她的臉似乎有點眼熟,但寧深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她,總之肯定不是幼兒園裏的同事,也不會是住同一棟單身公寓的鄰居。
既然不是他的熟人,那大概就是寧淺的熟人吧。他和寧淺的樣貌幾乎一模一樣,從小到大也沒少被人認錯過。
果然,那女人接着便抱起胳膊抱怨道:“你發什麽呆呀寧淺,說話啊?”
寧深問:“你是丁凝月?”
“你說什麽廢話呢……”丁凝月眉間輕蹙,說完才意識到仿佛有哪裏不對,面前的男人雖然張着一張和寧淺一樣的臉,但眉眼間的神色和說話時的口吻都和寧淺完全不一樣。
“咦,難道你是……?”她忽然回想起來,寧淺似乎曾經提過一嘴,說自己有個雙胞胎哥哥來着。
寧深勾起唇:“你好,我是寧淺的哥哥,寧深。”
“原來……”竟然錯把男朋友的哥哥認成了男朋友,丁凝月面頰上泛起一層薄紅,連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太不仔細才認錯了。”
“沒事,分不清雙胞胎也很正常。”寧深寬慰她道,“你不必放在心上。”
寧深順便還告訴了丁凝月要怎樣分辨他和寧淺——他們兩個穿衣風格是完全不同的,寧淺在工作之外都穿得很休閑也很潮,喜歡穿紅黑色,而他穿得更素更簡單一些,一般都是淺色襯衫配牛仔褲。
雖然丁凝月是弟弟的女朋友,但此前寧深也只在寧淺的手機相冊裏見過她,兩人也算得上是素昧平生,實在沒什麽話好講,尴尬化解了之後又簡單地彼此問候了幾句,就在便利店門口分別了。
剛回到家,寧深就收到寧淺發來的消息。
寧淺:好家夥,芙城這麽大你倆都能撞着啊!
寧淺:還好你沒跟什麽女生在一塊兒,不然被她誤會我劈腿就完蛋了!
寧深笑了一下,回道:我一開口說話丁凝月就發現不對了,說明她還挺了解你。
寧淺正在熱戀中,對這句話非常受用:嘿嘿,那是!畢竟是我對象嘛!
寧淺:我覺得只要加以培訓,她一定也能像夏珺言一樣立刻分出我倆,哼哼~
寧淺:哎哥,你說如果有天我倆把衣服啥的都互換了,她能認出來不?
寧深看弟弟很開心的樣子,便順着他的話說:能吧,畢竟她是你對象。
寧淺又發了幾個傻兮兮的表情包,快樂地遁了。
……連寧淺都談戀愛了啊。
寧深站在微波爐前,怔怔地望着正在裏面加熱的便當,有點失神。
出租屋裏只有他一個人住,空蕩蕩的,安靜地待着時就很容易胡思亂想。
寧深想,究竟他是天生就是同性戀呢?還是因為和夏珺言相遇得太早牽絆得太深,以至于心裏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呢?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光是自己糾結是得不到答案的,必須要去試——試着去和女人處處看,才能知道結果。可他的理智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寧願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別人,更何況是無辜的女人。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問題困擾着他,比如他跟夏珺言究竟該以怎樣的關系走下去,比如他該怎樣告訴母親他并不能成家……
活到二十六歲,人生還是這般迷茫,他或許是個很失敗的人吧。寧深輕輕吐了口氣,從冰箱裏取出一罐啤酒來。
他的酒量其實并不好,喝啤酒這種度數低的酒都會喝醉。但喝醉了之後他可以痛痛快快地睡一場,可以短暫地放下一切,不必再在夢中去回憶他和夏珺言之間的種種。
轉眼間便到了周三,夏珺言值夜班的日子。
寧深今天得在幼兒園留久一點,守着小孩子們直到他們都被家長接走,然後回家做好飯送到芙大一院去,時間應該就剛剛好。
幼兒園放學放得早,但是很多家長下班晚,家裏又沒有老人,只能自己來接,所以就會拖得晚一些。等待的時間裏,寧深就坐在教室裏那臺黑色的三角鋼琴前陪孩子們唱歌。孩子們的歌聲是最動聽的,他們唱歌沒什麽技巧,但是聲音卻很幹淨純粹,藏着一種純真動人的情感。寧深為他們伴奏,聽得很是享受。
寧深的鋼琴是大學時學的,學前教育專業會給學生安排鋼琴課。他當時是專業裏極為稀少的男生,又沒有鋼琴基礎,因而總是被鋼琴課的老師格外關照。但這種特殊待遇不僅不會讓寧深覺得欣喜,反而讓他感到很不自在,後來便幹脆避開老師自己去借音樂社的鋼琴練習。
醫學院的樓離那邊很近,夏珺言上完技能課總是會過去一邊看厚厚的醫學書一邊聽寧深練琴。夏珺言的存在總是能激起寧深的上進心——夏珺言太優秀了,他不想落後太多,不想只是看着夏珺言的背影。于是在夏珺言的“刺激”之下,寧深的鋼琴速成了,期末結課時甚至拿了全班最高分。
不過夏珺言畢竟學醫,是要一路讀到博士的人,而對寧深來說,盡快找到工作讓母親少一點壓力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追趕,本科畢業之後就直接進入芙大附幼工作了,一直待到現在,工作情況還算穩定。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幾乎所有孩子都已經被家長接走了,只剩一個小小的身影還坐在教室裏。阮莉莉垂着腦袋,望着桌上攤開的繪本,看上去情緒很低落。她的父母因為工作關系經常很晚才來接,所以她也經常一個人在幼兒園裏待到最後,身邊只有值班的老師陪着。
寧深從鋼琴前起身,走到她身邊去,柔聲問:“要不要老師幫你讀故事?”
“嗯……”阮莉莉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老師。”
寧深去找了本新繪本,挑了個開心點的故事給她念。小孩子的情緒切換總是很快的,阮莉莉聽完之後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寧深便又陪着她閑聊了一陣。
“寧老師。”阮莉莉仰着臉問他,“其實我有一個問題一直很想問你。”
寧深笑了笑:“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就是,我發現我們幼兒園的老師好像幾乎都是女老師诶。”阮莉莉好奇地眨巴眨巴眼,“老師你是為什麽會想做幼兒園老師啊?”
寧深微微垂眼。
其實這個問題,他剛進大學和剛來到附幼工作的時候,都有不少人問過。但第一個這樣問他的人,其實是夏珺言,印象中是在高考結束後填報志願的時候問的。
不過,寧深給夏珺言的答案,和給同學同事的答案并不一樣。
他對夏珺言撒了謊,說只是因為自己喜歡小孩子。
而對其他人則會說——
“因為我想做那個願意傾聽孩子們說話、願意信任他們的那個人。”
這是寧深的真心話。小學時跑去派出所報警卻被當時值班的警察認為是搗亂的事,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如果……如果當時那個警察相信了他,夏珺言會不會就不用遭受那些事了?
阮莉莉歪了歪腦袋,顯然不是很明白,不過她很快又笑起來,說:“雖然聽不懂,但我很喜歡寧老師!”
寧深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來了!(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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