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舊事(一)
那天晚上,路過的夏珺言用寥寥幾句話将他從自殺的邊緣拉了回來,其中最令他觸動,令他回轉了心意的兩個字,就是“家人”。
很小的時候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那會兒滕煦剛上小學,讀一年級。他發育得比同齡人稍慢一些,細胳膊細腿,小小的一只,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母親擔心他會出什麽事,因而每天上下學兩趟都親自接送。
一開始還沒什麽,可後來滕煦發現班上那些高個子的男生都是一個人回家的、沒有家長接送,便覺得自己這樣很遜。所以某一天,母親因工作上的事未能在下午放學前趕到小學門口,滕煦便動了心思,沒有等在校門口,而是自己抄小路回家了。
他覺得這是證明自己的一次大好機會。
母親走的是大路,正好與滕煦錯開了,到校門口之後沒看到人,慌亂不已,又是問同學又是找老師,還把滕煦的爺爺奶奶都喊出來找人,最後總算是在半路上逮到了滕煦。
滕煦記得特別清楚,脾氣不好的奶奶一看到他就罵他不懂事到處亂跑,爺爺在一旁勸她不要大動肝火,只有母親,在找到他的一瞬間就哭了。大街上人來人員的,母親不想給路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便背過了身去。
母親沾着淚痕的面容和聳動的肩膀,十幾年後回想起來,也覺得如在眼前。
聽到夏珺言那番“不經意”的話時,滕煦就想,他一個不招人待見的同性戀死就死了,可他不想讓母親又為他而哭啊。
夏珺言離開之後,滕煦從校服衣兜裏掏出手機開機,果然看到了幾十通未接來電,從黃昏打到了深夜——爸媽肯定都急死了。
滕煦回過身去,一邊沿着石梯往江岸上走,一邊給母親打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聽筒裏傳來母親哽咽的聲音:“兒子,你怎麽還不回家啊你人在哪裏啊!”
“馬上……我馬上就回來了。”滕煦回避了母親的問題,既然他已經放棄了自殺,就沒必要讓母親知道他在芙江邊上了,否則她一定會更加心急如焚。
“我、我晚上跟隔壁班的同學去電玩城了,沒發現手機沒電了,剛剛才借了充電器充上電。”還沒等母親詢問,滕煦便給自己編好了一個理由。這其實有一點欲蓋彌彰,不過母親心裏着急,一心只想着讓滕煦快點回家,所以并沒有發現這些許異樣。
“不用來接我了,嗯……我坐出租回來。”滕煦低低道,“……對不起。”
滕煦本以為自己瞎扯出來的借口信服度不高,回家之後父母肯定還要再追問他到底為什麽會失聯幾個小時,可在那之後的第二天、第三天……父母都沒有再問過他那晚的事情。失聯的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他們的生活一如往常,直到半個月後,他才忽然被告知,自己就要多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母親已經懷孕三個月,他是全家最後一個直到這件事情的人——這讓滕煦心裏很不痛快。他就快要成年了,第二個孩子出世的話,會跟他有十八年的年齡差,且不說這巨大的代溝要如何填補,一想到未來自己還得一直拖着這個孩子,滕煦就覺得非常痛苦。更何況,第二個孩子還會分走爸媽的愛。
想要兒女雙全這個理由滕煦并不能接受,他們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如今培育小孩的成本這麽高,多一個孩子無疑是在給全家人增添經濟負擔。滕煦相信這個道理他明白,爸媽也一定明白。
可為什麽他們就是執意要留下這個孩子呢?滕煦一直想不明白。
在滕韻然降生之前,滕煦為了這件事和父母發生過很多次碰撞,大吵小吵折騰下來,彼此之間的關系也漸漸冷了下來。滕煦覺得跟父母沒法溝通,于是內心變得越來越封閉,慢慢地學會了忍耐和敷衍。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滕煦開始習慣性地挂起假笑,把它當做自我保護的铠甲。
“你笑起來真的很帥,酒窩好甜。”夏珺言勾起唇來,偏過臉望着滕煦,“你在學校一定很多人追吧?”
“有是有……不過我沒打算跟她們任何一個人談。”滕煦聽到夏珺言的誇獎,耳根處立刻又燒了起來,咕咕哝哝地說,“我只想跟我喜歡的人談戀愛。”
“誰不是呢。”夏珺言頓了一下,忽然又問,“我問你哦,你有沒有過同時喜歡上好幾個人的經歷啊?”
“……啥?!”滕煦吓了一跳,“一、一般來說,不太會有這種情況吧……呃、也可能有人是這樣的,但我不太了解。”
“同時喜歡上好幾個人不是渣男渣女給自己劈腿找的借口之類的嗎?”
“哦——”夏珺言有點郁悶地結束了這個話題,“我随便問問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滕煦還以為夏珺言懷疑他是那種類型的渣男,所以有點受挫。
當然,夏珺言并不是在懷疑滕煦,而是在試圖尋找安慰。剛才那個問題,其實夏珺言很想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他希望世界上還有其他人是跟他一樣的。
走到地鐵站去之後,兩人同乘了兩站,滕煦先下了車回學校,夏珺言則一個人去了芙大二院。
雖然在M記吃了頓飯耽擱了不少時間,又慢悠悠地走了好一段路,但夏珺言還是來得最早的那一個。醫院的醫生正常下班一般是五點或者五點半,他的同門們現在應該還在工作中,所以夏珺言決定自己先去病房裏看看老師,和老師一起等其他人來。
夏珺言從剛接觸臨床起就在芙大二院了,工作了好幾年,被調走也才不過三個多月,對二院的一切都再熟悉不過了,二院的職工們也基本都認識他,他一路走着,收到了好多老同事們的親切問候。
輕車熟路地來到了老師所在的病房,看到拉門是半開着的,夏珺言便輕輕叩了兩下門,直接進去了。窦和正靠坐在病床上看文獻,擡起頭看見是夏珺言來了,立刻熱切地招呼他來床邊坐,一開口就是夏珺言最恐懼的問題——
“女朋友找着了嗎?”
來了來了,晚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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