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

【四】

既然是江南新來的督軍親自開口,莫老板推辭不得,只好尋了個符合督軍身份的場子,把莫家班的玩意都搬了過去,就等着第二天開唱了。

錦凰頭一次站在那富麗堂皇的臺面上,不免有些頭昏腦漲,額上直滲冷汗,又聽說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排練的時候,一句戲詞連着唱錯了七八回。

他已經是江南家喻戶曉的旦角兒了,上了妝一入戲,千百種少女的姿态都能拿捏自如,堪比西施的沉魚落雁,楊妃的花容月貌,可現在卻突然緊張得不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莫老板在幕簾後怔怔地看着一臉窘然的錦凰,就好像看到了錦凰師傅當年第一次登大臺面的場景,那之前他們還兩情相悅地在一起,兩個自小便相依為命的戲子,那般深厚的感情,卻因為一個人的闖入生生地破壞了。

可那個人呢?得到“他”的心後,居然冷絕地棄之而去,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為妻!這些年,“他”一個人帶着錦凰,到底是怎麽生活下來的?

想到這裏,莫老板的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裏,臺上的錦凰仿佛是“他”的影子。這次同樣是個軍官來聽戲,希望他不要像那個人一樣為難這孩子,否則真的是造孽了。

翌日,江南最大最氣派的劇院裏迎來了幾位特別的觀衆。殷慕只穿着便衣,身後跟着鐘紹傑和另外兩名助手,僅四人就踏進了劇院的門。

劇院大老板很是受寵若驚,從前那些軍官們哪個不是帶了一大撥兵進來的?不是扛着槍就是抽着煙,而眼前這位眉目俊朗的年輕督軍反而脫下軍裝換上長衫,身上散發着清新的薄荷香皂的味道,他的三個助手也溫文爾雅彬彬有禮。此人看上去不像是個位高權重的督軍,倒像是書香世家的知識分子。

大老板安頓好殷慕他們,轉至後臺督促莫家班的準備工作。大半天的戲是由錦凰唱開場,最後的部分還得他上臺壓軸,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錦凰現在被莫老板收為義子,身份自然比別的角兒高,劇院大老板一口一個莫少爺,恨不得把他當觀音菩薩給供起來。這燙手的香饽饽可是好不容易才請來的,人家殷督軍也指名要他唱曲兒,散了戲一紅可是紅兩個,錦凰自不必多說,就連這江南大劇院也跟着沾光。

臨近開唱,錦凰忐忑不安的心總算平靜下來,第一出還是唱《錦凰》,和以前不同的是,這次江南大劇院下了血本,鳳凰涅槃時和失去愛人時的兩套衣服,全都是花大價錢去上海買的。

外面銅鑼聲已經響了,莫老板目送着錦凰掀開簾子走了出去,腦海裏總是不停地浮現起當年的那一幕。

“說不得,五百年前那一刻,可恨等得吾甚心澀······”

琴弦一拉,驀地一道凄涼的京腔起伏回蕩在劇院上方,抑揚頓挫,一句話裏飽含了無數種情緒,才聽了“說不得”三個字眼,就讓人禁不住潸然淚下。

從幕後走出一位紅衣佳人,蓮步輕移,水汪汪的眼睛靈秀動人;他描了三道粉白色的斜眉,額間點着金色波浪形的鳳紋,一身火紅的羅裳綴滿了銀光閃閃的亮片,一溜兒潔白的羽毛蕩漾在旖旎的裙擺周圍。随着他輕輕移動的腳步,亮片和羽毛都微微晃動,整個人如同天女下凡,鳳神再世。

鐘紹傑得意洋洋地對一臉驚豔的殷慕說道:“奉言,我說得不錯吧?他就是錦凰了,唱得真好!”

“錦凰······”殷慕反複咀嚼這兩個字,目光緊緊追随着臺上人兒的身影。

“怎知汝轉身塵埃不惹,魂兒丢在哪個?······”此刻錦凰換了身素白的衣衫,跪在舞臺前,撕心裂肺地一邊唱,一邊用手去抓他心上人的衣擺,無奈那人越走越遠,錦凰伸向前方的手好像攥着虛無的空氣,一臉花妝盡散,失魂落魄,哀鳴泣血;天地霎時在人們眼中變得慘白,融入進他凄絕的戲裏,無法自拔。

琴師升起末尾一個高昂的音調,錦凰白衣翩翩,手執利刃,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啊!”臺下觀衆吓得驚叫。

刀鋒深深地刺入錦凰的身體,素白的衣衫上開滿了鮮豔欲滴的紅梅,朵朵綻放在他纖塵不染的衣襟,顯得異常晃眼。

不知情的觀衆依舊瘋狂地尖叫着,其中不乏有懂醫術的想躍上舞臺檢查錦凰的傷勢,殷慕皺眉看着倒在臺上的錦凰,不知心裏在想着什麽。

“快看!他站起來了!”有誰在人群中高喊了一聲,場內漸漸安靜下來,觀衆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錦凰輕松地自地面爬起,撣撣衣衫上的灰,走向前微笑着朝臺下鞠了一躬,便悄悄退回幕後。

觀衆愣了幾秒,雷鳴般的掌聲突然間爆發出來,激動與喜悅交織着人們的心,這就是錦凰的魅力所在,能夠帶動人融進戲裏,給他們極大的震撼。

殷慕嘴邊勾起一抹無法察覺的笑意,他緩慢地拍了拍掌,回味着剛才的那一瞬間。錦凰一身白衣蹁跹,嫣然絕世,如同一朵清新的蓮花,不知不覺在他心裏生了根。

大半天的戲終于順利地唱完了,錦凰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以至于散場後他的休息室門外堆放了層層疊疊的花束首飾,走都走不進去。

“錦凰老板留步。”鐘紹傑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誠懇地看着眼前還未卸妝的錦凰道,“我們督軍想私下見你一面。”

“督軍?”錦凰一個激靈,他記起來了,先前演的時候,總有一個男人的目光時刻盯着自己,敏銳犀利,仿佛能穿透他的內心,看得他後背一陣陣發毛。

鐘紹傑一改常态,客氣地說:“錦凰老板的戲唱得實在太完美了,督軍聽慣了京腔,卻從來沒有哪回像今天這樣陶醉其中,所以一直想要會會您,希望您能抽出一點時間。”

“不行。”錦凰還未回答,莫老板堅決的聲音便從休息室裏傳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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