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身份暴露
“沈先生才來鄒府,不熟悉路徑,在那邊迷路了,我正好路過,就帶了一段。”郗浮薇正要回答,歐陽淵水卻已朝那傳話的丫鬟露齒一笑,說道,“櫻兒姐姐,今日怎麽是你親自跑腿?”
那丫鬟似乎跟他很熟,聞言要笑不笑的睨他一眼,說道:“這話真是稀奇!我是夫人的丫鬟,跑腿難道不是應該的?還有什麽親自不親自的?”
歐陽淵水涎着臉道:“這天已經起了北風,櫻兒姐姐這嬌嬌嫩嫩的臉兒,這會兒吹的紅彤彤的,叫我實在心疼!”
櫻兒聞言忙摸了把臉,大概想到郗浮薇在場,就剜了眼歐陽淵水:“你這個人!再這麽不正經的跟我說這些渾話,仔細我告訴夫人!”
複端了恭謹疏離的姿态,“沈先生,夫人在等着,咱們快點過去吧!”
郗浮薇斜睨了眼歐陽淵水,見這人一壁兒跟那櫻兒眉來眼去,一壁兒還不忘記抽空含情脈脈的瞄幾眼自己,心中一陣無語:她之前聽說鄒一昂将家裏專門給他請的先生氣的幾欲拂袖而去,還以為是個古板嚴苛的君子,這會兒打量着,壓根就是個浪蕩子嘛!
這種人居然會因為督促鄒一昂念書而跟學生發生争執?
總覺得他可能巴不得鄒一昂成天不去學堂,免得妨礙他跟丫鬟們勾三搭四吧?
……櫻兒帶着郗浮薇左轉右拐的,卻沒去正在設宴的院子,而是去了個平時不怎麽用的僻靜的獨門小院。
這地方的桌椅茶具很明顯是才打掃出來的,稍微遠點的地方還堆滿了灰塵。
只是素來愛潔的尚夫人,此刻卻無暇理會,手裏一盞原本滾燙的茶水,已經透露些許涼意了,卻還紋絲未動。
見着郗浮薇進來,不動聲色的松口氣,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下來說罷!”
繼而劈頭就問,“你到底是誰?”
郗浮薇正要說話,她又說,“想好了再回答……聞羨雲如今正在老夫人跟前要人。”
“……”郗浮薇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左右。
尚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卻搖頭,說道:“一來這些都是我的心腹,沒什麽不能聽的;二來……聽說你之前在花園裏,跟聞羨雲過招了好一會兒才落下風,否則根本支撐不到歐陽先生出面攪局?”
這話就是明擺着不信任她,唯恐她會依仗武力對自己不利了。
郗浮薇急速思索了下,抿嘴道:“我确實是郗家之女,閨名浮薇。”
話音才落,櫻兒等近侍都低低的驚呼了一聲,有個大概性.子急的丫鬟,沖口道:“那你真的不管父兄身後事就跑出來了?”
“郗家的事情我們也知道點。”倒是尚夫人聞言,神情平淡,說道,“畢竟郗浮璀讀書種子的名聲很是響亮,濟寧離東昌府也不算很遠,多少聽過些。據說郗小姐自幼喪母,六七歲就開始幫着令尊打點家業?”
見郗浮薇點頭,她嘆口氣,“這樣的女孩子,不管對父兄的孝悌有多少,決計不是愚蠢到明白在父兄雙雙去後扔下一切隐姓埋名潛逃他鄉、一旦被發現的後果!這樣你都要逃出來,看來是有事情逼得你不得不這麽做?”
“我兄長去的很是蹊跷。”郗浮薇苦笑了下,“他雖然在秋試裏着了涼,回來後就病倒了,然而經過幾日調養下來,按說應該好了很多。但就在捷報傳來的那日,人忽然就沒了……那時候恰好我跟我爹爹都不在場,我盤問過他的近侍,可是什麽都沒發現。”
“之後爹爹被欺騙,幾乎傾家蕩産買了半條街的産業,卻因為轉頭朝廷要疏浚運河的消息,一文不值!”
“而那半條街,是聞家賣給我爹爹的。”
“跟着家裏莫名其妙走了水,爹爹就這麽沒了!”
“如此就剩了我跟侄兒相依為命,我心中有許多狐疑,可是既沒人能說,也沒地方可說,思來想去,索性收拾了點細軟,帶着侄子一走了之!”
“畢竟,如果我侄兒也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郗家就徹底沒了!”
“那你可以找人帶你侄子走。”剛才責問她的丫鬟忍不住道,“你自己怎麽也該留下,将父兄的後事操辦完了,做完頭七吧?不然你父兄九泉之下,如何安寧?”
郗浮薇看着她:“我侄兒年紀那麽小,我一個深閨女子,哪裏來能夠托付這樣重任的人可以求助?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父兄都沒了的情況下,如果不能護持好我侄兒,這才是叫我父兄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吧?”
那丫鬟道:“那你可以在兖州安排好了你侄子之後,再回去給你父兄守孝啊!你進府是頂着什麽沈先生的名號,侄子也根本沒帶在身邊!這段時間也沒有說三天兩頭出去的,可見你侄子現在的處境不需要你時時刻刻惦記着,你卻不回去看看你父兄,而是進了鄒府做女先生……你這麽做,不覺得愧疚麽?”
“還真不覺得。”郗浮薇淡然說道,“我侄子如今确實不需要我時時刻刻惦記着,然而他能有現在的處境,也是因為我這個姑姑的緣故。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正所謂人走茶涼,你覺得目前照顧他的人,還會繼續像現在這樣對待他?!”
她冷笑了一聲,“要是我兄長還在,我這會兒定然還在東昌府好好的做着郗家小姐,卻何必假冒他人姓名,隐藏在這鄒府之中?”
尚夫人揮手止住那丫鬟還想說的話,說道:“你方才也說了,你只是一個深閨女子,連一個能讓你放心将侄子交給他幫忙帶離東昌府的人都沒有。既然如此……你卻是怎麽帶着你侄子,從東昌府進入兖州,還假冒身份騙過我,進入鄒府的呢?”
郗浮薇心念電轉,試探道:“聞家在東昌府一家獨大,然而我兄長生前還算有些薄名。一些故舊為了家族計,不敢直接得罪聞家,但私下裏對我們姑侄多少有些恻隐之念。”
“那令兄真是交游廣闊。”尚夫人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來是諷刺還是贊譽,卻也沒有追根問底,說道,“剛才聞羨雲去了老夫人跟前,趁拜壽的功夫,說了你的身份,他的意思是他對你情深義重,不管你到底為了什麽沒給父兄守孝,甚至有悔婚的意思,他都是想你回去做聞家少夫人的。本來因為今天老夫人壽辰,我們是打算把這事情壓下去,回頭再議。可是偏生徐小姐跟宋小姐起了興趣,發了話,要當場弄個水落石出……我聽那徐小姐的意思,分明是偏向聞羨雲的。”
她挑了挑眉,“之前這兩位嬌客說要來鄒府吃酒,我跟老夫人就很奇怪。現在看來,人家哪裏是來吃酒?分明就是得了聞家的好處,過來給聞羨雲撐場子的!”
見郗浮薇不說話,她又道,“雖然不知道聞家是怎麽打動這兩位嬌客的,不過你該知道,鄒府得罪得起聞家,卻得罪不起那兩位!”
郗浮薇嘆口氣,說道:“我知道。”
她以為尚夫人就要帶她去莊老夫人跟前聽天由命了,然而尚夫人卻還是坐的八風不動,淡淡說着:“不過鄒府雖然不介意給那兩位小姐一個面子,這個面子卻不想給在聞家頭上。”
“……”郗浮薇眯起眼,急速的思索了下,頓時明白過來:運河在山東諸府中,只經過兖州府跟東昌府。
作為這兩個府各自首屈一指的望族,聞家跟鄒家其實祖上都是靠着運河發展起來的。
這些年來運河壅塞之後也還罷了,如今朝廷既然要重新疏浚,那麽彼此之間的交流更加方便的同時,很難不産生競争。
不僅僅是競争,因為運河疏浚只是朝廷的一個意思,尚未落實,在落實的過程中,不啻是沿河人家洗牌的一個機會。
同為山東大戶,鄒家跟聞家如今的關系,不說一觸即發,也絕對不會太和睦:畢竟運河在山東的這一段,勢力最龐大的就是他們兩家。
勢均力敵這種事情,都是在多次交手,确認确實奈何不了對方,才會存在的。
如今聞羨雲來鄒府要人,既是在莊老夫人的壽辰上當着衆賓客的面,又有徐景鴛以及宋稼娘的幫襯,在聞羨雲,不,應該說,在徐景鴛跟宋稼娘看來,可能是就為了個女先生必定十拿九穩,毫無問題。
但在鄒府看來,郗浮薇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就這麽讓聞羨雲将郗浮薇帶走了,那麽日後人家說起來,都是聞家宗子在鄒府老夫人做壽的日子,把人家女先生帶走了。
怎麽想都是鄒府輸了一局。
這根本就是聞家狼子野心,妄圖壓倒鄒家,做運河在山東的第一望族!
這是鄒府絕對不允許的事情!
想通此節,郗浮薇不易察覺的松了口氣,凝神道:“聞羨雲口口聲聲說我是他未婚妻,然而口說無憑!當初我深居閨閣,外界根本沒什麽人認識我。何況就算有人偶爾見過我,天下這麽大,長的像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麽說我跟他有瓜葛、要跟他走?”
尚夫人道:“他說有你家下仆作證。”
“就算原來确實是我郗家的下仆,但既然能夠為他站出來作證,誰知道是不是收了他好處?”郗浮薇搖頭道,“我家裏人除了個侄子之外都沒有了,區區下人的話不足為懼!”
她沉吟了下,“倒是濟南府那邊……我假冒的沈家小姐,雖然是獨生女,且父母雙亡,然而據說族人不少?”
尚夫人面沉似水,說道:“如果聞羨雲來之前就打聽過你現在的身份,那麽很可能已經從沈家找到人證了!”
“……沈家雖然族人不少,但真正的沈小姐畢竟是沒出閣的女孩子。”郗浮薇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想沈家真正見過她、尤其是跟她有深刻接觸的人,一定不會很多!”
“既然如此……”
她眯起眼,冷冰冰的說,“讓這些證人,都沒法活着抵達濟寧,不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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