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逐個

譚栩依言拍了照片,不過沒有發給譚雲鋒。

有些事情他總要面對,從家裏偷跑出來只是為了和餘宴川過個聖誕節,不代表他一逃到底再也不回去。

他們簡單商量了一下,決定吃完這頓飯就各自回家,再拖下去就真變成叛逆期了。

這份炒雞的味道比想象中更美味,原本以為經過烘烤後肉質會變柴,沒想到口感出乎意料,餘宴川誇他有天賦,譚栩卻說怎麽骨頭比肉多。

餘宴川說:“确實骨頭碎,下次直接炒肉吧,我吃鴨脖子都沒這麽小心翼翼。”

譚栩:“下次炒鴨脖子。”

吃完飯時餘宴川收到了何明天的微信,問這邊情況如何,他這才想起來詳細問問譚栩被追殺的細節。

譚栩把鍋碗瓢盆丢進洗碗機,指了指桌上的舊手機:“說來話長,我爸抓我比FBI還猛,他帶着員工開了四輛車來鶴響科技門口堵我,看上去像我從何明天那裏偷了什麽核心科技出來一樣。”

餘宴川一直笑得停不下:“你怎麽去找何明天了,你那些朋友不是還有在郊外做農家樂的,跑到山裏去,譚雲鋒堵都沒地方堵。”

“那我去了還得給人家解釋原因,最後我所有朋友都得知道我出櫃被我爸捉拿的事情。”譚栩頭疼地說。

“就譚雲鋒那個架勢,我還以為他得鬧得整個安城都知道。”

“那倒沒有。”譚栩轉頭看着他,“老譚心思深如海,這事情他得瞞着,畢竟外頭一直有人在押寶我跟譚鳴誰是他接班人。”

餘宴川懶懶地癱在椅子上,垂眼和他對視着:“這還用押,那些公開場合你一次沒出席過,這還不明顯。”

譚栩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手:“你是不是沒看過晚八點電視劇,一般情況下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最後都會大殺回來穩坐高位。”

“你要大殺回來?”餘宴川吃飽了就困,他眯起眼睛,慢沉沉地胡說八道,“我可以給你提供價值一個花店的資金支持。”

“那倒不用了。”譚栩收拾了一下桌子,走到門邊将拖鞋換掉,“我先回了,不知道能不能談順,到時候我微信給你說。”

餘宴川伸了個懶腰,趿拉着拖鞋向卧室裏走:“那我先睡一覺再走。你要開我車不?”

“不用。”譚栩穿上了外套。

餘宴川在自己卧室裏看到了光禿禿的床墊,又走到譚栩的屋子裏:“我在你屋裏睡吧。”

“睡呗。”譚栩在臨出門前從衣帽架上拿了一條圍巾,“我把你圍巾戴走了啊。”

“那我戴什麽啊。”餘宴川在卧室裏飄出聲音。

“你的行李不都在家裏嗎?”譚栩說,“我走了。”

“嗯。”

譚栩拉開門,快步走了下去。

他沒有帶家裏的鑰匙,不過看樣子譚雲鋒應該在家守株待兔,用不着他拿鑰匙開門。

安城的猛烈冬風在下午才偃旗息鼓,風停後氣溫也像回暖些,沒有早上那麽凍耳朵了。

到達家門口後,譚栩先發了消息給餘宴川報備進程。

餘宴川說是在睡覺,但收到消息後卻是秒回:知道了,慢慢來。

從樓外看不出家裏的情況,譚栩把圍巾系緊一些,擡手敲了敲門。

十幾秒後,許泉出現在了門後。

“媽?”譚栩愣了愣。

許泉比前幾天見到時的氣色要好一些,起碼此刻看不出那樣的憔悴和疲累了。

她沒有将頭發挽起來,只是随意地垂在肩側,目光上下打量一番他,最終鎖定在了那條圍巾上。

譚栩等着她開口,但許泉什麽也沒有說,錯開身子讓出一條路來:“進來吧,你爸不在家。”

“不在家?”譚栩走進門,一眼看到了他的手機被放在了鞋櫃上面。

許泉從他身邊走過,回到客廳坐下:“手機拿着吧。”

家裏的地暖烘得空氣暖乎乎的,譚栩看到許泉開着電視,電視裏正播放着中央臺的電影點播,但她沒有打開音量。

譚栩坐到沙發的另一端。

電影是個動作片,男主角正在單挑十多個歹徒,失去了音效和背景音樂的打鬥畫面變得很違和。

兩人沉默片刻,許泉聲音嚴肅地說道:“你哥哥都跟我們說了,是他把你放出去的,這事情我不怪你。”

“他怎麽說的?沒跟我串供啊。”譚栩說。

許泉從來沒有和譚栩吵過架,一向聽話懂事的小兒子忽然像變了個人,她仍舊有些無法接受:“小栩,你不要跟爸媽賭氣,很多事并不是兒戲,你年紀還小,沖動很正常……”

“我沒跟你們賭氣。”譚栩笑了笑,“我看爸才像在跟我賭氣,他千裏迢迢把我抓回來,又跟我鬧冷戰不解決問題,我不跑等着跟他耗嗎?”

許泉深吸一口氣,有些動怒:“媽不跟你吵這些,媽就問你,C大是你瞞着家裏報的,對不對?”

“對。”譚栩點頭。

“是不是因為他?”許泉像是不願意說出人名,只用“他”來代稱。

“是。”譚栩繼續點頭。

許泉緊跟着問:“七月你推掉夏令營,說參加了學校的社會實踐活動,其實并不是吧?”

“嗯。”譚栩認得很坦蕩,“那周我飛去曼城了。你們這兩天沒查我護照嗎?”

許泉沒有如預想中被激怒發火,而是徹底安靜下來。

譚栩側目,看清了她眼中并沒有難以置信和氣急敗壞,方才那絲怒火像被兜頭撲滅,她看上去有些難過悲傷。

許久,許泉才說:“媽這兩天想了很多,從你的小時候一直想到現在,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家?”

譚栩一時有些語塞,他下意識想說的居然是“原來你們也知道”。

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從小到大爸媽帶來的壓力和高強推力是真實的,可他們傾注在他身上的期望和愛意也并不假。

他很少和母親有這樣面對面敞開心扉交流的機會,曾經被嚴厲教育逼到極致時,他想過在這種時刻要說些什麽話,說你們實在不會為人父母、說我很厭惡我的童年,但真正身臨其境時,他确實沒辦法講出來。

許泉臉上的痛苦和難過太真切了,譚栩不想這樣說。

“我沒必要為了報複你們倆就去跟人談戀愛吧。”譚栩嘆了口氣,“咱家也不是什麽值得勾心鬥角上演恩怨情仇的皇室豪門,我喜歡他只是因為喜歡,不是什麽搞叛逆、跟你們對着幹,別想太多。”

許泉繃緊的肩頸微不可見地放松下來,她認真看着譚栩:“爸媽以前對你很嚴格,是為了你以後的路好走一些、少吃點苦。”

譚栩說:“嗯,我知道。”

“媽不反對你的決定。”許泉擡手揉了揉眼睛,緩聲道,“從小就教過你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對不對?”

“對。”譚栩坐近一些,拉下她的手,認真說道,“我是想了很久才做的這個決定,久到……差點走了岔路,我不是一時興起。”

許泉垂眸望向他的手,喃喃道:“這條路難走,你沒有學過要怎麽在這樣的環境下保護自己。”

“你不用擔心我,有些事也并不是通過學習就能掌握。”譚栩看出來她的松動,循循善誘地順着說下去,“我可以獨自承擔一些事,不是小孩子了。”

許泉抽回手別過臉去,目光飄忽地看着電視:“這些話你去跟你爸講。”

“那你呢?”

許泉恢複了最初那副不通人情的模樣,但話裏話外又明顯帶着妥協:“媽就是想你少碰點壁,這些年确實管你管得太嚴。我這兩天想過了,這件事如果你決定了,我就不管你。”

哦,那就是同意了。

這個同意的表達方式很別扭,許泉尚且如此,由此可以推斷,好面子的譚雲鋒估計要別扭更長時間。

但這是個好的勢頭。

譚栩看着電影裏的男主角在房檐上奔跑,不由得想嘆氣。

“今年你的性格變了很多。”許泉說,“我本以為是你成長了、學到了更多,其實是因為他吧。”

“也許吧。”譚栩仰起頭,望向天花板,“我也覺得自己變了許多。”

他們的聊天氛圍比幾分鐘前輕松一些,大概是因為開口最難,能扛過去開頭部分,剩下的也沒有什麽難以啓齒的話了。

“他們家呢?也不同意嗎?”

“他們家……”譚栩一想到餘興海的臉就笑了起來,“餘總很生氣,但應該能解決掉。”

他靠着沙發上的靠枕,舉起手機,和餘宴川發了實時轉播:我媽搞定了,我爸那邊可以慢慢來。

這次沒有等到回複,看來真的睡着了。

譚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快,他原本以為他不需要也不在乎父母的意見,但此時才清楚意識到,他其實很想得到他們的認可。

許泉終于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到了正常區間,屋子裏令人神經緊張的安靜被驅散,換成了驚心動魄的動作片電影音。

譚栩心跳變得很快,設想中充滿對峙和未知的年尾變得燦爛起來。

在這樣明朗的心情裏,他非常想念餘宴川。

譚栩點開了某家花店的店鋪,想都沒想便在後臺預訂了一大捧花,時間選在了元旦的早上。

他對着填寫地址的界面猶豫一下,元旦時他們應該已經搬離了出租屋,地址只能填餘宴川的家裏。

他在短暫的幾秒鐘內糾結着花會不會被餘興海看到,但左右這事情已經擺在了明面上,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躲避,看到就看到吧。

希望餘興海不要被他氣到,他并不是想上門挑釁,只是想給餘宴川送新一年的第一捧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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