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絕命(下)
數日後,在盧毓緊鑼密鼓的調查下,曹爽貪污腐敗、強占宮女、獨斷專橫等行徑紛紛浮出水面。然而最令曹爽恐駭的莫過于舍人張當竟供認他與畢軌、丁谧、鄧飏、李勝、何晏這群心腹圖謀篡位這等莫須有的罪名。他整日寝食不安,閑來無事便瞪着緊閉的府門發呆,生怕下一刻就會有禁軍闖入逮捕他下獄。禁足的日子固然難熬,可比起陰森的監牢、血腥的刑臺,曹爽寧可一輩子被圈禁府中,憑着保有的爵位享樂殘生。
可現實往往不遂人意。
昔日的大将軍于一夕間淪為囚徒,深牢大獄裏,曹爽失魂落魄地看着曾追随他叱咤風雲的人,苦澀無言。伴着枷鎖冷質的聲響,他一步一步走向大牢深處,不知如何回應沿途那些絕望的眼神。他們那樣的驕傲過,不可一世,卻落得這蝼蟻不如的收場,這讓曹爽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好不容易壓抑着情緒從李勝他們面前走過,他尚不及感慨,就看到被關在狹道盡頭意見牢房裏的桓範正滿目寂滅地望向自己這邊。呼吸一窒,曹爽腳底打了個趔趄,方才硬着頭皮靠到靠到他的牢門前,悲切道:“恨不早從……”
不等他說完,桓範已然背過了身,根本沒有要傾聽他追悔之言的意思。
見狀,曹爽只得緘口,低頭自嘲地咧咧嘴,他最後看了眼桓範微微佝偻的背影,做了個連他自己都深感可笑的告別,“桓老,保重。”
在獄卒的催促下,曹爽繼續走向監牢的更深處,他聽到身後傳來了隐隐的低泣,然後是牢門關上的聲音。垂手靜立許久後,曹爽緩慢地擡起了頭環顧四下,周圍明明一片混沌幽暗,他卻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地看到了自從他開始權欲滔天後就抛諸腦後的舊日光景——
年少輕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鴻鹄之志猶如浮光掠影般自眼前流過,曹爽自知落敗至此原該萬念成灰,卻仍在祈禱奇跡發生。他并未發現有一個本應身在獄中的人沒有出現于此,更無從得知,此刻那人正在太傅府上演一出棄車保帥的戲碼。
清茶冒出的熱氣和着香爐裏升騰起的青煙在空中袅袅地浮動,給本就安靜的屋裏更添了幾分莊重之感。正襟危坐在矮案後,何晏偷眼觀察着司馬懿的臉色變化,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日前,被禁足在府中的他接到了眼前這位老太傅要他協助調查曹爽一案的命令,短暫的猶疑後,何晏馬上做出了并不算艱難的決定——全力協查。在他看來,曹爽大勢已去,而自己還不想帶着滿腹經綸就此殉生,既然司馬懿給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那便是有心放他一馬,他當然沒有不把握住的道理。
棄車保帥,何晏有些歉疚,可他堅信,此時此刻的自己,才是那顆值得力保的“帥”棋。
翻過一卷卷翔實地羅列着曹爽一黨罪證的竹簡,司馬懿在看完最後一行字後嘩啦一聲合上了竹簡,擡眼對何晏投以一個可以稱得上是贊賞的笑容,“不錯,你果真盡心竭力,沒讓老夫失望。”
聞言,何晏總算是松了口氣,剛想欠身說上幾句力表忠心的話卻聽司馬懿的聲音再度從頭頂傳來,“不過,你确定就只有這些?”
什麽意思?眼角一抽,何晏困惑地望向他,不知所措。
随手将竹簡往案上一擲,司馬懿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似笑非笑道:“這上面的證詞你倒是寫得詳盡,可老夫總覺得似乎少寫了點東西。”
心尖莫名地抖了抖,何晏慌忙避席而起,跪地道:“太傅明鑒,所有涉罪之人和罪證都在這些卷宗上,晏絕無半分欺瞞。”
也不反駁他,司馬懿只慢條斯理道:”據老夫所知,參與謀反的共有八族人士。”
曹、桓、鄧、丁、李、畢、張。暗自數了一遍經自己之手查辦的七族人,何晏自言自語道:“只有七族啊。”反複在心裏又數了幾遍,他萬般肯定道:“回太傅,确實只有七族人涉案。”
“是嗎?”司馬懿的反問仿佛漫不經心,但細聽來卻有着嚴厲的況味。微微眯起眼,他打量何晏的目光愈發幽暗了,“你再想想,可有漏網之魚。”
即使不擡頭,何晏也能感受到那別有深意的盯視,就像刀鋒正貼着皮肉緩慢地劃動似的,冰涼的觸感,被無限放大的可怖錯覺。何晏開始無法控制滋生自骨髓深處的驚恐,寒意沿着背脊炸開,蔓延至全身,他動作僵硬地直起身,膽戰心驚地對上了司馬懿的眼。然而,只是一個瞬間的視線交彙,何晏便匆匆別開了臉,神色間盡是窘迫畏懼。呆望了會兒腳邊的地板,他發狠般一字一頓道:“豈謂晏乎?”
司馬懿眉峰一聳,嘴角慢悠悠地扯出了一抹滿意的笑,“是也。”
他的話音伴着門軸轉動的聲音落下,何晏扭過脖子朝門口看去,在看清來人是司馬師跟盧毓後,登時就白了臉。眨眼的功夫,兩人已帶着一小隊禁軍到了近前,把何晏團團圍在了中央,“你,你們想做什麽?”
沒有人理會他,盧毓對司馬懿恭敬地施以一禮後方才取過了案上摞着的罪證,“有勞太傅了,下官定會法辦此八族大逆不道之人。”
點點頭,司馬懿随意地揚了揚手,“把人帶下去吧。”
五雷轟頂。
這是何晏此時唯一的感受,他滿以為自己走了一步棄車保帥的妙棋,誰曾想最後卻成了兔死狗烹的悲劇。張着嘴巴,何晏一句話都說不出,任憑幾名禁軍将自己架着往外走去。走出了幾步遠,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瘋狂地叫喊起來,“放開我!都給我放手!太傅,太傅!”奮力甩開禁軍的壓制,何晏跌跌撞撞地跑回司馬懿面前,急促道:“協查曹爽一案,晏自問盡心盡力,太傅何以如此過河拆橋!”
丢給他一個諷刺的輕瞥,司馬懿沖追過來的禁軍打了個暫停的手勢,“何晏啊何晏,你與其怪老夫過河拆橋,倒不如怪自己不明事理。”停了一歇,繼續道:“豈不聞‘唇亡而齒寒’?”
禁軍的手再次伸過來,何晏滿懷絕望地抓住了司馬師的衣袖,垂死掙紮道:“子元,子元你幫幫我,看在往日的交情,幫幫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對他的哀求無動于衷,司馬師的眼裏不見一絲波瀾。垂眸看了何晏片刻,司馬師輕輕從他手裏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又順手替他整了整被扯出褶皺的衣襟,“人之将死,至少別再盡失儀态。”收回手,司馬師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與何晏的距離後側身對盧毓使了個眼色,徹底斷絕了他最後一絲希望,“師還有事要與父親商議,煩請盧尚書先行一步,把人押解下獄。”
“好說。”一口答應下來,盧毓向司馬懿揖禮作別,轉身揮揮手命禁軍把一時半會兒難以從打擊中走出的何晏帶了下去,自己也跟着離開了。
看着門扉合上,司馬師坐到他父親下首的位置上,徐徐道:“不知父親打算何時處決曹爽衆人?”
“廷議之後便擇日問斬吧,省得夜長夢多。”司馬懿擺弄着案上的茶盞,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而不是八個氏族上百口人命的生死。
“也好。”沒有出異議,司馬師意義不明地嘆了一聲,繼而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蔣太尉那邊……父親要如何交待?畢竟,您對他立過誓約,孩兒只怕廷議時蔣太尉會借此阻止父親裁決曹爽。”
“此事你不必擔心,老夫到時自有說辭。況且,經過這些天的審議,子通也該大約看清形勢了。曹真之嗣,一個也保不住。”眸中流過一線冷光,司馬懿握緊了茶盞,隔了一會兒才松開了力道,用眼角睨向欲言又止的兒子,“你還有何事?一并說來。”
明顯有一瞬間的遲疑,司馬師反複斟酌考慮了片刻才謹慎地回道:“曹爽入獄以來,孩兒在宮中聽到了不少有關父親的風聞。”
微微一哂,司馬懿表現出意料之中的無所謂,“那些個閑言碎語老夫聽了數十年也沒聽出什麽花樣,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父親教誨的是。”覆下眼簾,司馬師半低着頭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只是,孩兒這回聽到的傳言确有不尋常之處。”停了一歇,他見司馬懿沒開腔,便繼續說了下去,“如今,滿朝文武都在商議着上書奏請封您為丞相,明裏暗裏亦不乏好事者的妄議。也不知處斬曹爽後朝野上下又會是何種作态,您看……”話沒說完,司馬師不經意瞥見他父親不知何時深凝的眉,默默噤了聲。
“看來,老夫在他們眼中已是封無可封了啊,連丞相一職都被搬出來了。”搖搖頭,司馬懿頗為沉郁地自言自語道:“老夫倒不知何時起攘奸安內這等本分之行也值得如此彰表功績了。”
漢末以來,丞相一職所具有的政治色彩遠比職位本身的意義來得濃重,因此,曹爽剛一倒臺朝中便開始流傳司馬懿将被拜為丞相的說法就很是耐人尋味了。司馬師把滿朝文武忖度他父親的那點用心看得明明白白,偏偏不能将他父親的心思完全看透。他在試探,等着看他父親的反應,想知道他父親會對如今的積重難返,衆人的不解其意作何回應,可他等來的,不過是他父親長久的沉默和連嘆息都不再有的一句敷衍,“由他們去吧,終歸只是些流言。”
擡起眼簾飛快地掃了眼司馬懿,複又垂下了眼睫,司馬師在感到意外的同時起身告退,在合上屋門的剎那,他從門縫間看到他父親讷然呆坐的身影,突然就覺得,他父親,是真的老了。那種從骨子深處透出的疲倦與滄桑,他看到了,慨嘆一番也就過去了,卻伴随了他父親一生,并将持續下去,至死方休。
将門合嚴,司馬師轉身走進蕭冷的風中。
人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父親卻佐命三朝,看在外人眼裏是抹去了個中辛酸的非凡榮耀。司馬師自問與天家沒有他父親那樣的深情厚誼,那深宮高牆內對他而言亦不像他父親那樣曾有過想要為之奉獻一生的君王。
司馬懿是司馬懿,司馬師是司馬師,有些事,由父及子便是一個斷絕。
行車鐵蹄踏破寒夜,驚醒了天色未明的洛陽城。眨眼的功夫,原本寂靜冷落的街道上便擠滿了聞聲而來的人。是了,曹爽一黨勾結犯上的事跡早已傳遍大街小巷,如今參與謀逆的八族人要被悉數問斬,百姓自然沒理由錯過此等看熱鬧的機會。
押送着大大小小三百號人的隊伍在刑車吱吱呀呀的車軸轉動聲中緩緩穿過人群,朝着城外走去。曹爽扭過脖子看看周遭對自己指指點點的人群,又看看啼哭不止的家眷和一臉麻木的同黨,最終嘆了口氣,深深地低下了頭。他呵出的白氣撲回自己臉上,很快就凝成了一層細霜,更添寒意。
不多時,隊伍已行至城外,借着熹微的天光,曹爽最後一次回望身後那座滿載了他父輩的峥嵘以及他曾有過的煊赫的城池,似乎想要将之長留眼底,奈何終究漸行漸遠。
晨光從雲間一縷縷散落下來,照在路邊殘餘的積雪上,反射出令人眩暈的茫白,曹爽收回視線認命般地一笑,低喃了句什麽,沒人聽清,更沒有人在乎。
北郊既至,此生落罷。
午後時分,太傅府裏一派寧谧,陽光照進一間小閣,落在布滿黑白棋子的棋盤上,斑斑駁駁。棋子和棋盤的細微磕碰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司馬師坐在一旁觀看着自己父親和二弟的對弈,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清脆的叩門聲傳來,他擡眼看了看面前兩個專注于棋局的人便獨自起身去應門了。在門口聽完了來人的彙報,司馬師返回原位坐定繼續觀棋不語,反倒是司馬懿暫且停下了布子的手,主動做出了詢問,“是盧毓那邊派來的人吧?”
點點頭,司馬師回道:“嗯,說是午時三刻已過,行刑完畢,特來通報您一聲。”
鼻間發出一點沒有實意的音節,司馬懿臉上并無幾多喜色,細看來甚至有些寥落的神色。
司馬昭的目光在他的父兄之間溜了幾個來回,然後回歸到了棋盤上。不動聲色地落下一子,他“好心”提醒道:“叫吃!”
司馬懿和司馬師聞言雙雙側目,前者盯着棋盤上被堵死一大片的黑子看了半天,驀地笑了,“子上,棋藝又見長了。”
看着已居劣勢的黑子,司馬昭眼角帶着絲得意,但嘴上仍是謙虛道:“哪裏,是父親手下留情。”
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緊接着,司馬懿話鋒一轉道:“老夫今晨聽說了一件事。”
聞言,司馬兄弟不約而同地望向他們的父親,頗為好奇地等待着下文。
“是夏侯令女的事,想必你們奔走于外也該有所耳聞。”撚動着拇指和食指間夾着的棋子,司馬懿緩緩道出了那句令他聞來太息的話,“‘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說得好啊,說得好。”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正眼去看兩個兒子的反應,将手裏的棋子放回棋盒,司馬懿揉揉眉心道:“老夫乏了,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待他拐進內室,從方才起便沒再言語的司馬師屈起指節輕輕扣着棋盤的邊沿道:“你覺得此局再進行下去輸的當真會是執黑一方?”
“不。”一只手越過棋盤上方從棋盒裏抓出一把黑子,司馬昭不急不慢地在現有棋局上接着往後走了幾步,然後低着嗓音道:“父親不過是放我一馬,倘若真要較量,我如何會是父親的對手?”
目不轉睛地看着數步之內優劣之勢易轉的棋局,司馬師緊抿着唇半晌無語,不知過了多久,他擡頭對上司馬昭的眼,眉睫中帶着凜冽,“是我們。”有意無意地朝傳出輕微鼾聲的內室瞟了眼,司馬師伸手指指窗外,示意司馬昭到外面說話。
屋外光線疏朗,但并無太多暖意。回廊下,司馬師緩步走在司馬昭前面,半低着頭道:“許多事,父親早已洞若觀火,只是迫于情勢,往往不得不視而不見。但他終歸有他的底線,不容犯之,即便是你我也不可以。你知道夏侯令女所言整句是什麽嗎?”并非真的要他作答,司馬師頓了頓,繼續道:“‘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禽獸之行,吾豈為乎?’那盤棋,是父親的默許、暗示,也是警告。”
眉頭微蹙,司馬昭聽得若有所思,卻最終揚起了唇角,“那又如何?你還不是有你的堅持。”
腳底下有一個不明顯的停頓,司馬師沒有答話,只輕輕呼了口氣出來,大約是很滿意他能這樣了解自己。
七彎八拐繞到了前廳,還沒來得及落座,司馬師就看到府上的門僮正匆匆往自己這邊跑。神情複雜地挑了挑眉,他忍不住低聲抱怨道:“又來了。”
悠哉悠哉地坐下身,司馬昭端起茶盞,一邊聽着門僮的通報一邊偷笑,“你這新任衛将軍真夠炙手可熱呀阿兄。”
不滿地瞪他一眼,司馬師到底沒出言反駁。畢竟,自高平陵之變落下帷幕後,清冷了個把年月的太傅府确實又複現出了往日門庭若市的風貌。司馬懿對此雖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依舊深居簡出,謝客不見,但身為司馬家長子且近來官途坦蕩的司馬師卻要因此承擔起與各路來訪者打交道的工作。聽着門僮口裏不甚熟悉的名字,他考慮了片刻,興致缺缺地揮了下手,“找個理由讓人回去吧。”
端着杯盞的手停在嘴邊,司馬昭不禁訝異,“難得見你讓人吃閉門羹。”
沒有絲毫笑意地發出一聲冷笑,司馬師撐着額頭阖眸道:“這些人,風頭一過,趕着來讨好的動作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快,還真以為自己摸透了局勢。”
一口茶終于送進了嘴裏,司馬昭放下茶盞滿不在乎地偏了下頭,“見風使舵不是向來都是諸多朝臣慣有的做派嗎?”見司馬師沒接話,他心裏犯起了嘀咕,但幾乎是一瞬間就咂摸過味兒來了,“沒有摸清局勢?聽你的意思,曹爽一黨的事到現在還不能算徹底了結?”
“徹底了結?”反問一句,司馬師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裏蘊着些許冷然,“龐大勢力的盤根錯節,要想掃除幹淨談何容易?明裏是那被處決的八族,暗中又有多少潛伏的隐患?表面上的風平浪靜未必不是最可怕的險象環生。”言辭間,他的語氣中透出了一股難掩的戾氣。
被他突起的陰鸷樣子弄得一陣心驚,司馬昭清了清嗓子想要忽視掉從他兄長那裏獲取的壓迫感,但似乎并未成功。
廳裏沉寂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司馬師低沉冷冽的聲音再度響起,“還沒結束,沒有。”
“什麽?”司馬昭一時晃神,未能聽清。
幽深難測的視線轉移到他身上,司馬師斂去了自己身上的枭殺之氣,用再尋常不過,平淡不過卻是無比堅定的口吻重複了一遍,“餘黨,為兄定要鏟清。”
默數了下曾與曹爽往來甚密的人,司馬昭心下一陣悚然,“你想殺……”
舉起手朝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司馬師緩緩眨了下眼,其意不言而喻。
“不,不行。”這大概是這麽多年以來司馬昭第一回如此迅速而直接的表述與他兄長相悖的觀點,“你不能殺他。”
萬萬沒有料到他會是這般回應,司馬師看向他的眼裏染上了深重的不解和詢問。
咽了咽口水,司馬昭的措辭格外小心,“阿兄你的立場和憂患我都清楚,可是……”注意到司馬師眼底浮起的暗潮,他只覺得喉嚨一緊,再想吐字竟是艱難無比,“可是……”
面對尚不适應同自己據理力争而表現出笨拙、畏葸卻不肯退縮的手足,司馬師的腦海裏倏地閃過了一段模糊的記憶,頓時了然,但這根本不能成為動搖他的借口。雙手一撐椅扶,司馬師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司馬昭的跟前,停住,然後慢慢俯下了身。
不用擡眼,司馬昭也能夠感到那股強大的逼仄氣息正在壓向自己,奇怪的是,高壓之下他反倒不如方才緊張了。垂眸看着兩人幾乎要頂到一起的鞋尖,司馬昭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煩躁,随着司馬師的雙手落到位于他身體兩側的椅扶上發出沉悶聲響的一瞬,他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有恩于我,在駱谷。”仰面迎上那雙距自己不過尺寸,冷酷逼人的眸,司馬昭深吸一口氣,字句清晰道:“我欠他一命,阿兄。”
司馬師保持着俯身的姿勢,沉默不語,他的臉別向一邊,像是在思考。良久,他發出一聲低喚,“子上。”把臉轉回來,重新與司馬昭對視,他近乎漠然地吐出了幾個字,“這不是理由。”
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司馬昭幾乎要打起冷戰來。此時此刻,他和他的兄長離得那樣近,鼻息相交,甚至瞳孔裏都映照着彼此的樣貌,可他卻感到離眼前這個人十分遙遠,前所未有的遙遠。怔神半晌,司馬昭低頭笑起來,看上去與往常并無二致,“我明白了。”
在你心裏,不曾有什麽重過你的野心,你的權勢,以及你想要的江山。
不是沒有領會到他話裏隐約的頹然,司馬師默嘆着直起身,朝府外走去。
任由腳步聲漸遠,司馬昭也沒再擡首,所以他沒能看到他兄長落寞的背影,正如他一直未能看到他兄長眼底深藏的悲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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