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1)

門邊傳來小聲的叩門聲,季茵茵脫下身上暗色外袍,頭也不回。

展绫羅端着甜湯而來,滿臉堆笑,一看地上的紗巾和外袍,她面色驟變。

“你方才出去了?”

季茵茵透過鏡子看了她一眼,美麗的面孔上沒有任何笑意。

“女兒,你暫時別碰她。與其跟她成為敵人,還不如利用她,她身上還有不少價值。”展绫羅放下甜湯,雙手覆上季茵茵的肩膀,神色一柔,說道。“她于侯爺,不過是個認識幾天的陌生人,你跟侯爺可一年多了。”

她這個女兒,跟她一樣能耐,生的姿容出衆。

展绫羅見她不語,臉色也漸漸沉下:“你如此美貌,男人見了你都會魂不守舍,侯爺也是打心裏喜歡你,疼愛你,平日裏對你噓寒問暖,他對別人可不這樣。要不是她是宋将軍的人,侯爺根本不會理會她,她言語張狂,侯爺哪會輕信于人?”

季茵茵聽到此處,才稍稍擡了擡眼皮,唇畔揚起一抹驕傲的笑。

“不過,往後,這些背地裏的事,你少做。別忘了,你可不是季茵茵了,哪怕挖出家底來,也要幹幹淨淨的,沒半個污點。”

展绫羅吩咐了一通,才離開了白庭院。季茵茵望着桌上的那一碗甜湯,眼底的顏色越來越沉,越來越暗。

韶靈一早就起身,待她穿好衣裳,慕容烨也已然睜開眼,望向她。

她坐在菱花鏡前,挽起烏黑青絲,一只玉蝶夾在耳畔,栩栩如生。慕容烨支起身子,寬大的裏衣半敞着,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她的身影,眼神更顯恣意魔魅。

慕容烨懶懶散散地問,不懷好意。“你真不去欲仙樓?”

韶靈噙着笑意,轉身反問:“我一個女子,去那裏做什麽?”

“去學些有用的好東西……”他眼底的笑,更是猖狂的令人發指。

她壓下心中的怒氣,雖然笑着看他,說話的嗓音卻極為清冷,起身告別。“七爺,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慕容烨打量着她,笑而不言,目送着她腳步倉促,匆匆離去。

韶靈正在寫藥方,五月從門外走來,彎腰,在她耳畔說道。

“有人給小姐一封拜帖。”

韶靈從五月手中接過,翻看了一遍,将拜帖塞入抽屜,淡淡說道。“就說我收到了。”

夜色初降,韶靈吩咐三月将門關了再走,獨自走向城西,聞名天下的飛天戲班到江南演出,頭一個來的就是阜城。飛天戲班搭在護城河對岸,在彼岸臨時建了一個兩層樓高的看臺,消息一出,阜城的權貴們,夫人小姐,早早就将票定下,導致前幾天一票難求。

她望向不遠處的看臺,已然人聲鼎沸,她緩步走入其中,扶着樓梯走上二樓,前排位置人頭攢動,華服美衣。

“你晚到了。”風蘭息正坐在正中央的紅木椅上,他回頭,在走動的人流中找到她,淡淡地說。

韶靈打量一番,風蘭息的身旁坐着季茵茵跟展绫羅,她的位子則在他們之後,一看她也來了,季茵茵的眼神微變,展绫羅的笑容僵硬。

“反正好戲還未開始呢。”韶靈揚唇一笑,朝着衆人輕點螓首,嗓音清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侯爺。”

“侯爺也請了韶大夫?”季茵茵眼神一暗,問的牽強。

“乘風走之前交代過,要我多多照顧她。”風蘭息莞爾,風神俊秀的面龐上,沒有任何惹人懷疑的暧昧。

韶靈坐在季茵茵的身後,隐約看得到她的臉泛着一絲死白,眉頭緊蹙,暗暗咬着下唇,似乎在忍耐什麽。

她望向對面的戲班子,隔着護城河,水光幽幽,藍色的戲臺上拉着厚重的紅色布幕,沿河點着幾十個紅色燈籠,更顯別樹一幟,一旁的鼓樂聲,漸漸響起。韶靈唇畔有笑,睜大眼眸,心跳加快,正等着布幕拉開,主角上場。

風蘭息側過臉,朝着季茵茵低聲說,兩人靠的很近,可見關系匪淺:“琉璃,你臉色實在太差。”

“侯爺,琉璃生性怕高——”展绫羅也看得出女兒面色猶如死灰,費心圓場,關切地解釋:“不過感懷侯爺特意在水臺上找了位子看戲,這票又極為難得,她還是來了。”

風蘭息聞言,短暫沉默着,默默瞥視季茵茵一眼,輕聲問:“身子這麽不舒服?”

季茵茵的喉嚨突地溢出一陣酸苦,她的臉色更是煞白,以絲帕擋住嘴,擠出一臉笑意,柔聲回應。“我能忍得住,飛天戲班難得來阜城一趟,我不想浪費這麽好的機會,更難得……是跟侯爺一起看戲。”

好一場郎情妾意溫情脈脈的好戲!

韶靈眉梢微挑,從身旁的茶幾上端了茶,不疾不徐地說。“宮小姐若是怕高,并無大礙,回到平地就行了。否則,難免頭昏嘔吐,這一場演出,半個時辰是少不了的,何必為難自己?”

風蘭息溫柔安慰:“你要身子吃不消,我陪你回侯府。”

“不……我讓母親陪我走吧。”一股惡心氣味從胃中泛出,她不經意瞥了眼樓下護城河中的明晃晃的月色,更是以絲絹捂住了唇,顧不得太多,急急忙忙起身離開。若當衆嘔吐在看臺,豈不是讓人笑話!她平日裏美若天仙,更不能讓侯爺看到她出醜模樣!

展绫羅扶着季茵茵,已然走到了樓梯口,風蘭息朝後轉過頭,他看着她,韶靈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擡起眼,同樣望着他。

風蘭息若是個聰明人,就不該看不出一絲端倪。

他不冷不熱地問:“你還要留在這兒看戲?”

“飛天戲班一年才來一次,我自然要看下去了。”韶靈泰然處之,茶幾上擺放着一個小巧的碟子,裏面盛着五樣蜜餞小食。她摸了顆酸梅幹,往唇邊送去,朝他笑了笑,說的大方:“侯爺若是想回去,就回去罷,別讓宮小姐好等。”

她當真自私,冷漠至極。

她的眼裏,只有自己。哪怕同行之人難過痛苦,她也吝啬一句關懷,甚至還能穩當坐着看戲?!

風蘭息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對面戲臺上的鼓聲越來越急,韶靈直視前方,正襟危坐,她宛若孩子般好奇地等待着。

風蘭息臨走前,瞥了她一眼,她眼底的希冀一瞬被點燃,那種眼神……他深深望入,卻似乎被不明的情緒牽引着,要走入那雙眼的最深處,就像是走入一潭冰冷的湖水。

“天黑了,我陪她們回侯府。”他最終卻還是起身,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神情淡淡。“我讓随從在樓下等你,看完戲,送你回去。”

韶靈随意點了頭,并不在乎,一位容貌豔麗的花旦已然随着絲竹聲從幕布後踩着碎步走出來,她眸子撐大,看的入神。

他依舊是一個君子,陪着未婚妻子回家,卻也不忘給獨身的她留一個侍從,不讓她單獨走夜路。

他當然不會留下來,只因他是風蘭息。他有極好的教養,風度,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風蘭息的腳步越來越遠。

韶靈紅唇高揚,花旦揮動水袖,眉目生情,如泣如訴的唱詞,落在她的耳畔。

她遙遙觀望着,眼睛都不眨一眨,竟然有半響怔然。

可惜,季茵茵,你已經走錯一步,接下來,永遠都回不去了。

曲終,紅色布幕緩緩拉上,整個戲臺響起震天般的掌聲,韶靈同樣笑着擊掌,連聲呼好,那雙眼,一刻間更是寶石般璀璨奪目。

侯府的随從将她送回洛府,難得門仆守在門邊,并未關門,她剛踏入門口,門仆便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姐你總算回來了——”

“我平日裏比今兒個回來的更晚,難得早回來你卻數落我了。”韶靈笑道。

“小姐你沒聽說啊,北街死了兩個混子,手腳都被砍斷了,死無全屍啊。”

韶靈聞言,并不驚詫,淡淡說着。“既然是混子,說不定欠了賭債,被人追殺,賭坊的做派是向來不手軟的。”

“小的勸小姐一聲,往後你天黑前就回來……”門仆臉色難看,這位小姐的膽子實在是不小。

韶靈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朝自己的庭院走去:“阜城何時不太平了?”

“大少爺的貴客還未回來。”門仆支支吾吾,有些為難。

“你去睡吧,他若想回來,有的是辦法。”韶靈望了一眼兩人高的圍牆,他要想進洛府,爬牆有何難?不過慕容烨既然說了要去欲仙樓,當然沒必要連夜回來。

門仆輕輕嘆了一聲,大少爺帶來的這兩位尊客,性子一個比一個古怪。

侯府。

風蘭息坐在正屋,等了許久,展绫羅才走到他的身旁,輕聲說。“侯爺,琉璃已經睡下了,您也回去歇息吧。”

“沒想過琉璃畏高成這樣——”風蘭息的唇畔溢出一聲淺嘆,清明眉目間隐約有些晦暗。

展绫羅繼續敲邊鼓,一臉動容:“侯爺何必內疚?琉璃念着侯爺陪她看戲的心,哭了好久……這個孩子,總是如此善解人意,我勸了她好幾遍,她還是執意瞞着侯爺,非要去戲臺。”

“是我考量不周,宮夫人。”

風蘭息說完這一句,便起身離開,他途徑過庭院的時候,腳步卻不自覺停在那棵樹下。

他閉上眼,夜風吹過樹冠層層疊疊的綠葉,徐徐輕響,像是奏出一聲蕩人心扉的曲子,他跟宮琉璃見面的時候,久遠的像是過了百年。

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劃過他的面頰,他緩緩睜開眼,居然不受自控地仰頭凝望。

星光從樹冠中穿過,月色打在每一片葉片上,這棵大樹宛若火樹銀花般美麗,只是粗壯的枝桠上,空空如也。

風蘭息垂下眼,唇邊揚起一道及其微弱的笑意,卻跟往日的笑容分明不同,那笑意再弱小,再斑駁,也是有溫度的,也是有感情的。

“糟了!那兩個男人,昨天死在旮旯裏。”展绫羅急匆匆地支開屋內的丫鬟,走到正在梳妝打扮的季茵茵身前,壓低嗓音問的。“是不是先前你找過為你做事的?”

季茵茵手中的金釵,無聲落了地,她驀地掉轉頭去,臉上血色盡失。

展绫羅一看季茵茵的面色,言語毒辣:“死了也好,不會有人知道你指派他們。”

季茵茵半響無語,那兩個男人說過,韶靈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會不會……她跟他們的死脫不了幹系?!

若是韶靈找人殺了他們……下一個,一定會找她的麻煩!

宛若被無形的大手,卡住了脖頸,她心緒不寧,呼吸急促,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一旦韶靈指控于她,壞了她在侯府的好印象,後果不堪設想。

她唯有,先下手為強,讓整個侯府,無人敢信韶靈的話。

“今天,是韶大夫來給老夫人換藥的日子吧。”

季茵茵突然開口,眼底幽暗冷淡。

“對,阜城哪裏有過女大夫,聽說她比熱鍋上的螞蟻還熱火呢,那些大戶的夫人小姐生了病,都指定要她去,她都成了搖錢樹了!”展绫羅一臉精明世故,說的酸溜溜。“阜城幾十家藥館,幾乎被她搶去一半生意。我們往後想見到這個聲名大噪的大忙人,還見不着呢!”

季茵茵笑了笑,她知道怎麽把韶靈,從高貴的醫者變成人人喊打的老鼠。

只要毀掉韶靈,那麽,侯爺哪怕一開始信了她的話,也很快會懷疑的,到時候……自己就安全了。

韶靈準時到了侯府,婢女送來文房四寶,她邊寫邊說。“明日開始,我給老夫人換一副藥,再喝一個月,老夫人就能下床走動。”

話音未落,季茵茵從門外走來,她朝着老夫人行禮,老夫人笑了笑,急忙說道。“昨夜阿息跟你去看飛天戲班的戲,好看嗎?”

季茵茵美目流轉之間,盡是惋惜哀怨:“去是去了,可是我到了那兒身子不舒服,就臨時回來了,害的侯爺也沒看成。”

“你都走了,阿息還有心思留在戲臺看戲嗎?盡說傻話。”老夫人拉過季茵茵的手,臉上笑意更深。

聞言,季茵茵垂眸微笑,一臉嬌羞之色。“我給老夫人煎藥。”

“去吧。”

老夫人點頭答應。

“老夫人真有福氣,有這麽乖巧體貼的兒媳婦。”說話的人是巧姑,四十歲的婦人,她是老夫人從娘家帶出來的婢女,後來老夫人為她指了親事,當了商人婦,身子圓胖,性子溫和。

“這孩子是很好,就是身子弱了些。”老夫人淡淡說道。“也難為她,小小年紀沒了親生爹娘。”

韶靈神色不變,繼續寫着藥方,将藥方遞給婢女,吩咐她前去靈藥堂取藥。

巧姑微微怔住,一邊給老夫人捶肩膀,一邊低聲詢問。“宮夫人不是小姐的生母?”

“喏,她來了。”老夫人擡起眼,門邊的那人,正是展绫羅。“宮夫人也有個女兒——”

展绫羅朝着老夫人行禮,繼而坐在她們面前,眉目哀恸,說的動情。“不怕夫人您見笑,我十七歲嫁人,十八歲生下一個女兒,可惜蒼天無眼,讓我們成為孤兒寡母。後來遇着老爺,他答應給我們母女一個家,沒想過我這等克夫福薄命,終究還是害死了老爺……琉璃病了好多年,我們疲于奔走,被生活所累,前兩年我給女兒找了個夫家,這樣一來,不但讓孩子有個歸宿,也好盡心照顧琉璃。看她漸漸好了,我才帶她來侯府,看看能不能結成良緣。”

巧姑聽得淚光連連,頗為動心。“宮夫人對琉璃小姐實在是盡心盡力,視如己出。”

“老爺對我們母女有救命之恩,老爺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女兒,我若不管不問,這世上還有誰呢?我也是有孩子的,要我丢下她,那還是人麽?”展绫羅輕聲嘆息,以絲絹抹淚,這一席話,早已打動在場所有人。

“宮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巧姑如是說,誰說這世上後娘都惡毒?她眼前就有一個例外。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爺走得早,我想看她們都過上好日子,才不辜負老爺對我的信任。像我如此出身卑賤的女人,老爺這般人物,願意跟我做夫妻,我此生無以為報……”展绫羅嗓音哽咽,說起往事,泣不成聲。

“琉璃能有你這樣的娘,實在是她的福氣。”老夫人心中感懷,如此安慰。“琉璃的生母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們都是好娘親。”

韶靈冷冷望着眼前這一幕,心中毫無漣漪,在這一片長籲短嘆之中,她無動于衷,靜的鐵石心腸。

她獨自去洗了雙手,靜心為老夫人查看傷勢,老夫人似乎依舊對她心存芥蒂,從不主動跟她搭話。

季茵茵面色倉促,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端着的藥碗,拉着屋內的婢女輕聲詢問,幾番下來,眼睛都紅了。

老夫人看出些許端倪,問了聲:“你在找什麽?”

季茵茵聞言,垂着眼,更是面露難色,婢女小聲地說:“方才宮小姐洗手的時候,一枚碧玉戒指放在金盆旁,為老夫人端了藥,再回去找,卻找不到了……可是奴婢們都沒見着。”

“那是老夫人送我的見面禮,我日日戴着的。”季茵茵愧疚地說,話音未落,淚眼迷離,更是惹人憐愛。“要是別的,少了就少了,我不會追究。”

“別哭了,不就一枚戒指嗎?”老夫人面色驟變,坐起身來,雙目之中一副主母曾有的銳利光芒,她聲音厚重,擲地有聲。“侯府的下人手腳幹淨,在眼皮底下還敢偷盜,不管他在侯府做了多少年,我定不饒他!”

季茵茵蓮步輕搖朝着老夫人走過去,老夫人将她摟在身前,忙着安慰她:“琉璃,我會為你做主的。侯府什麽人都能留,就是不留偷盜之人!”

韶靈瞧着一幹人義憤填膺模樣,季茵茵宛若溫室花朵,被衆人簇擁在中央,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厲色喝道:“給我全部上上下下地查清楚!侯府的家規,若是偷盜,便要剁掉手指!”

季茵茵擡起眼,眼底埋着冷笑,直直望向韶靈。

韶靈神色淡淡,不動聲色,她是侯府唯一的外人,少了什麽財物,她當然是最大的嫌疑對象。

原來,今日的好戲,是賊喊捉賊。

“這屋裏早上來的就七八個人,除了巧姑和韶大夫,就沒外人了。”展绫羅低聲說,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韶靈的身上。

原來……展绫羅也不知情。韶靈心中暗笑,若她知道季茵茵的如意算盤,言辭之間不會出這麽大的纰漏。

“阿巧是我的陪嫁丫頭,知根知底的,怎麽能說是外人?”老夫人有些不快,此言一出,更是果斷。

“老夫人,按照侯府的規矩,犯了偷盜,當真要剁掉一根手指?”韶靈噙着淺笑,雙眼清明,揚聲詢問。

“侯府規矩嚴明,說一不二。”老夫人面色冷沉,威嚴不容侵犯。

韶靈的詢問,不是心虛又是什麽?!季茵茵的眼底,閃過一抹毒辣,要是當真被捉了現行,捉賊拿贓,砍了手指,她倒要看看,韶靈如何在阜城立足,如何繼續行醫?!

“老夫人,我隔三差五來給您換藥,想必您是心裏最清楚的,我從來不戴任何戒指,只因我行醫治病,做事貪圖方便。”韶靈站起身來,面對老夫人,冷靜地說道。

“偷竊的人,一轉手就将贓物賣了,誰會傻傻地戴在自己身上?但才一個時辰的事,肯定還留着。”

展绫羅挑了挑眉,鳳眸閃爍着精光,落井下石。

一刻間,屋內空氣凝結成冰,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韶靈冷靜地打量着每一張臉,彎了唇,輕笑出聲,言辭之間輕松自如。“靈藥堂的生意這麽好,雖稱不上日進鬥金,但一日的進賬,就足以買這一枚戒子,老夫人,恕我直言,這也真稱不上是什麽稀罕的寶貝。”

老夫人的面色微變,韶靈的言詞輕狂,她的确是阜城炙手可熱之人,何必貪圖一枚碧玉戒指?她絕不會捉襟見肘。

“我聽說,有的人生來喜歡偷東西,可不知到底出于何等心思,也不見得是缺銀子。”季茵茵嗓音溫柔,暗中卻言有所指,貼着老夫人的身子,低聲說。“我對事不對人,只想那人将戒指還出來。”

季茵茵,這一句話,從你口裏說出來,才最為諷刺。自己有偷盜的怪癖,居然還要栽贓于她?!好一個對事不對人!

韶靈唇邊的笑意,愈發冷傲淩厲,“我在大漠三年,大漠動蕩不安,不乏三教九流,不過大漠人若是捉着盜賊,別說砍一根手指頭,就是整個手,都要砍斷。”

“這兒發生何事?”風蘭息一踏入玉漱宅,已然聽到屋內的争執聲,他面色稍霁,打量着屋內一群女眷。

巧姑将事情的開端跟風蘭息說了,他的确記得一年前老夫人陸陸續續給了宮琉璃不少首飾,唯獨那一枚翠玉戒指,是老夫人年輕時候嫁入侯府的嫁妝之一,老夫人很早之前就念叨着要留給将來的兒媳婦。

韶靈冷銳的目光,定在季茵茵的身上,嗓音之內,沒有一分起伏波瀾。“老夫人,我也被偷過東西,至今未曾找回,我比你們任何人,更痛恨無恥的盜賊。”

季茵茵暗自咬唇,韶靈明明是看着老夫人說的話,為何那冰冷眼神,卻幾乎要刺穿她的身體?!可惜即便韶靈如今察覺了,也來不及了!

風蘭息默默蹙眉,那一瞬,韶靈身上的氣息無聲轉冷,她雖不暴怒,但這副冷靜模樣,卻更令人覺得她難以捉摸。

老夫人睇着韶靈冷若冰霜的面孔,這個女子素來倨傲不屈,她是保守的閨秀出身,并不喜歡這般生性自由的女子,不過韶靈這一番話,卻說得她頗為為難。

“我來替老夫人說個公道話,決不能只搜查韶大夫一個。除了老夫人跟侯爺,宮小姐,今日進過老夫人屋子的所有人,都該被檢查一番。”巧姑善于為人處世,她提了個公平的建議。“韶大夫,我們不過是想追回少掉的東西,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事已至此,我若不點頭,豈不是人人都覺得我心虛?”韶靈無聲冷笑,笑靥不改。“我不願浪費時間,既然要搜,那就搜個明白。”

風蘭息冷眼旁觀,身在宗室,女主內男主外,女眷們的事,男人并不該插手。

韶靈提着藥箱,緩步走入屏風,任由巧姑搜查,半響之後,才從屏風後走出來。巧姑朝着老夫人搖了搖頭,季茵茵面色驟變,怎麽會沒有?!

風蘭息依舊坐在椅內,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韶靈身上沒有搜到戒指,為何他卻沒有半分驚詫?!

似乎,理應如此。

他一時找不到答案。

接下來是四位婢女,也是沒查到,老夫人靜候着,臉色愈發難看。

“老夫人,這兒就宮夫人了……”巧姑說的躊躇,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展绫羅。“要不就這麽算了?”

“宮夫人,你不介意讓巧姑查查看吧。”老夫人說的平常。

展绫羅神色雖不自然,最終并未推拒,同樣走入屏風之內,被巧姑檢查身上物什。

半響之後,一聲清脆,打破了安谧。

一枚翠玉戒指,滾到衆人眼前,巧姑皺着眉頭,将戒指拾起,送到老夫人的面前,欲言又止。

“母親,戒指怎麽會在你那兒!”

季茵茵撐大雙目,滿目愕然,她明明部署好了一切!

“我并不清楚啊。”展绫羅一頭霧水,女兒的戒指怎麽會藏在她的腰帶之中?

老夫人看着,眼色微變,毫不遲疑地生生打斷了展绫羅的話,嚴厲的面色緩和許多,笑言道:“原來只是虛驚一場——”

季茵茵急着為展绫羅辯解,破涕為笑:“母親定是在金盆旁看到了我的戒子,揣在身上沒來得及跟我說明,才有了這個誤會。”

季茵茵,你剛愎自用,也就是這種要不得的自負,她注定功虧一篑。方才在庭院中一個婢女走路莽撞,撞了她,婢女道了歉就急忙走了,她留意到是在季茵茵身旁見過的面孔,就多了個心眼,打開藥箱,果真發現一枚戒指。

她年幼時候就擅長捉魚摸蝦,若說眼疾手快……這個丫鬟遠遠不是她的對手,她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甚至,展绫羅根本不曾察覺。

想要脫得一幹二淨?!

那就要看她答不答應了!

老夫人看韶靈一臉漠然,正色道:“韶大夫,我們誤會你了,老身給你賠不是。”

“我有話要說。”韶靈彎唇一笑,眼底恢複往日的果斷清絕,字字清晰。“今日這件事,并不簡單,方才每個人都咄咄逼人,擺明了有人故意引到我身上來。”

偌大的屋子,一刻間靜的連針尖掉到地上,都能聽得出來。她的嗓音清靈,聽來卻并不溫柔。

風蘭息沒想過她如此執拗,并不見好就收,相反,她舌燦蓮花,話鋒尖銳。他清塵般的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過當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所有人都變了臉,無人敢在老夫人面前如此放肆,本可以息事寧人,她卻還不依不饒。

“宮夫人一句話,就能将此事撇清,若這枚戒子出現在我身上,說一句我并不清楚,在場哪怕有一個人願意信我是無辜的嗎?還是會按住我,剁掉我的手指?”韶靈挑眉,她的憤怒在心中宛如火山爆發,面容上的笑容,巨山般巋然不動。她的調侃,落在老夫人的耳畔,當然并不好聽。

“老夫人,這就是你說的,公道自在人心?”

噙着驕傲的笑意,眼底幽深似海,她輕緩之極地問,每一個字,都宛若冰冷刀鋒。“侯府規矩嚴明,我卻只看到內外之分,親疏遠近。”

展绫羅被這一席話,暗諷的面色通紅,她費盡心機讨好親近老夫人,如今卻被看到偷藏了老夫人的東西!她往後如何做人?!老夫人信任她,她豈不是還丢了老夫人的面子?!

“宮夫人的手指,真比我們一般人的金貴。”韶靈淺笑盈盈,話鋒直逼展绫羅。

這個女人,冷漠的近乎不近人情。風蘭息望着她眼底的清冽,心中落入複雜情緒,她放肆妄為,卻又為自己扳回一局。

季茵茵暗中握了握裙裾,手心沁出冷汗,韶靈不知好歹不肯妥協,讓這件事生出了蹊跷,一旦再查下去,定會查到她的頭上來!此事原本十分順利,為何如今變得一團糟?!

“老夫人,千萬不能斬掉我母親的手指……”

“老夫人,我怎麽會偷東西?我……”

母女兩人齊齊跪在老夫人的面前,眼神閃爍,心中不安至極。

老夫人面色死灰,不看她們一眼,不管出了何等差錯,她在侯府說一不二幾十年,衆目睽睽,竟要落得個失信于人有失公正的名聲?!

她久久沉默着,才從錦被伸出右手,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套下來。

“老夫人,這只镯子,可是你最寶貝的——”巧姑面色一改,輕聲問道。

“韶大夫,上回你治了老身的病,救了老身一條命,還沒找個機會重謝你。這次還錯怪了你,你要不嫌棄是我老太婆戴了幾十年的東西,就請收下,別忘心裏去。”老夫人将翡翠镯子放在茶幾上,态度軟和不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夫人是在化解今日的沖突,也是極力為宮家母女建造一個下臺的臺階。但老夫人說的話,卻不能履行,她心中早有不快,幾十年了,她向來言出必行,這回卻辦不到。

韶靈的臉上失了笑意,老夫人治家有道,心中自有些處事的智慧,由她來出面,給足了母女兩面子,她也不必再作糾纏。

展绫羅,季茵茵,你們就先嘗嘗看驚恐的味道吧,好戲,還在後頭。

“阿息,你去送送韶大夫。”老夫人見韶靈不再開口,低聲囑咐。

韶靈朝着老夫人欠了個身,随即轉身就走,面色冷漠如冰。

“老夫人,是我一時太心急了!”季茵茵見老夫人沉着臉,雙手抓着老夫人的錦被,淚如雨下。“我是舍不得老夫人給我的東西,才會不問青紅皂白——”

“好了!”老夫人喝了一聲,語氣急促。她望着季茵茵跟展绫羅幾眼,撇開視線,拂了拂手。“我累了,有些頭痛,你們先出去吧。”

季茵茵微微怔住,這一年多來,老夫人對她疼愛有加,她從未見過老夫人如此不耐的神情。展绫羅還不曾理清頭緒,也唯有悶悶不樂地跟着離開。

“老夫人,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些奇怪?”巧姑低下頭,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問了句。

老夫人默不作聲,徑自閉上眼,巧姑看她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說話。

風蘭息跟在韶靈的身後,他幾次喊她,她都不曾留步,他索性加快腳步,攔住了她。

“這是我母親給你的,你拿着。”風蘭息将翡翠镯子送到她的手邊,她臨走前,并未帶走。他依舊一臉平靜,仿佛方才無事發生。在他看來,無論何時何地,韶靈都能自保,她冷靜而驕傲,處亂不驚。

“侯爺,你也懷疑是我偷的吧。”韶靈朝他一笑,神态自如,卻依舊不曾接過這個翡翠手镯。

他的心,卻有一些刺痛。

她明明在笑,跟每一回一樣,他卻又說不清,心裏到底為何不再純粹地生出厭惡。

風蘭息看得出,事情不尋常,直覺似乎告訴他,韶靈這般驕傲不馴的女子,不會做偷雞摸狗的下三濫,但……一旦相信她,就該懷疑侯府的人。

“老夫人跟我道歉,已經足夠,無功不受祿,侯爺還是将镯子帶回去吧。”韶靈紅唇高揚,眼底不見半分黯然。

她身子玉立,宛若不屈青松,站在風蘭息的面前,堅忍卓絕。

“反正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為老夫人換藥,往後我也不會再來自取其辱。”她垂下眼,說的嘲弄。

“侯府從未出過這樣的事,我會調查清楚,再做定奪。”風蘭息眼神沉斂,低聲說。“會給你一個滿意答複。”

他素來如此,寥寥數字,卻讓人覺得心安理得,雖為人并不肅然,身上毫無戾氣,還是有着他獨特的威嚴。因此,他雖然看似文雅,卻不顯懦弱。

“希望侯爺不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她丢下這一句,似乎不為所動,眸光落在他的臉上,言語依舊桀骜不馴。

為何她的眼神……像是閃爍着不太分明的恨意,仿佛……他曾經忘記過自己說的話一樣。

她當真是他見過最古怪的女子。

“昨晚的戲很好看,可惜侯爺白白浪費三張票,錯過了良機。”韶靈話鋒一轉,言辭輕快,輕聲淺嘆。

“看戲哪有人重要?”風蘭息只覺韶靈自私的很,宮琉璃回到侯府折騰了兩個時辰才睡下,身體很是難過,可她卻只在乎一場戲。難道行醫之人,都像她這麽冷心無情?!

“我看侯爺似乎并不覺得惋惜,莫非另有收獲?”韶靈不經意望向他,眸光流轉,淺笑倩兮。

風蘭息心中一緊。

如果那也算是收獲的話……他并不喜歡。

韶靈淡淡睇着對面的白衣男子,他溫潤而平靜,湖水般沉寂,她看着他,看得久了,仿佛心裏的恨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