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毒辣的日頭粗暴的蒸幹了宋安安滿面的淚水,臉上幹燥得緊繃起來,讓她的心情越發焦灼粘膩。

她覺得好恨,甚至一秒鐘都不想蜷在眼前這個“欺騙她情感”的混蛋懷裏。她無力的掙紮捶打,無奈那微弱的抗拒泛不起一絲漣漪,江沐紋絲不動的伫立原地,低頭斂着眼簾,透出微微的眸光。

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絕色雕像,沉靜時的江沐如此缺乏生命力,這莫名讓宋安安感到心慌失措。

然而此時,厚厚的雲層緩緩流動,不留一絲罅隙的蓋住了晌午的日頭,将宋安安困在了陰郁的灰暗地帶。

一陣風從荒涼的工地東南方向呼嘯而來,卷帶起地上雜亂肮髒的廢紙塑料,嘩啦啦的飄過宋安安的耳畔。

就在這時,江沐突然抽出攏在宋安安腰側的左手。宋安安心裏咯噔一跳,感到自己要被江沐丢棄在這個荒涼肮髒的廢棄之地,如同丢掉一個懷舊的玩偶。

宋安安身子一緊,一瞬間就沒了脾氣。她像只搖尾乞憐的寵物,吃力的将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拼命的往江沐懷裏鑽。仿佛企圖将自己灌入她的身體,永遠不被遺棄。

那将死的絕望無助,與這片孤寂荒涼的天地融為一體,宋安安的心都被吊了起來,誠惶誠恐。

江沐皺起眉頭看着懷裏兀自凄涼的女人,喉頭輕輕翻動了一下,帶着讓人燥熱的吞咽聲,擡起抽出的左手理了理被宋安安扯歪的衣襟,扣起了被她扯開的兩顆紐扣,遮去了胸口上淡紅色的抓痕。

“如果再有下一次。”

那富有磁性的沉郁嗓音堪堪響起,就讓宋安安冷不丁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又去扯亂了江沐剛理好的衣襟。

宋安安在抓撓中,指腹扒在江沐堅硬突兀的鎖骨邊緣,指甲深深掐進那性感凹陷的鎖骨內側,微微顫抖。

江沐一手緊緊勒住奄奄一息的宋安安,一手掰起她的下巴,俯頭貼得極近,再次嚴正重複:“如果再有下一次,你膽敢不聽從我的命令……”

還沒說完,宋安安就再次嘤咛起來,擡起頭抽抽噎噎滿臉怨恨的看向江沐。那眼神兀自包含着對自己心上人的埋怨,仿佛是濃情蜜意中的愛侶間偶爾的分歧争吵,卻又夾雜着些許對江沐的恐懼,沒有敢透露出全部的埋怨。

江沐突然覺得自己再怎麽恐吓威脅,對于宋安安都是無濟于事。這個女人簡直莫名其妙的将自己跟她的關系在心理上拉到了一個粘稠到撕不開的程度——

哪怕江沐真的狠手将她殺死,她心裏都會認定那是一時失手。

江沐如遭電擊般怔然看着懷裏的女人,恍惚間明白了“為什麽你就是不怕我”的答案。

宋安安不會怕她,哪怕有一天會對江沐因愛生恨,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飲其血。那也只會是怨恨,不會是懼怕。

江沐臉上的神色愈發煩躁,以至于不想再多看一眼懷裏這個自己無法掌控的女人。她擰着眉頭煩躁不安的四下張望,似乎是想脫身出去透口氣,就蹲身要将宋安安擱在地上。

就在她涼得泛着冰渣的雙手将要徹底離開宋安安身體的一剎那,覺得自己将被抛棄的宋安安剎那間眼前一黑,天崩地裂般咧開嘴大哭起來。

她跟耍無賴似得拽着江沐的白色襯衣,粘上灰土的指腹在纖塵不染的棉布上,留下了淺灰的指印,仿佛在宣誓着自己的領土主權。

江沐被她突發的悲從中來給哭懵了,就這麽半蹲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猶豫了三五秒,最終做出了難得的妥協。妥協這個詞對于江沐來說,實在比哈雷彗星拖着大尾巴劃過天際的幾率高不到哪去。

她灰頭土臉的伸手将拽着自己的潑婦橫抱而起。

宋安安久旱逢甘霖般死死抱住了她,一手還摸索着江沐背後弧度起伏的肩胛骨,似乎在用一切瘋狂的行徑尋找着缺失的安全感。

突然間,天空厚厚的那片雲層,終于慢悠悠的飄散開來,溫暖炙熱的陽光一點、一點的溢出雲層,最終爆發出驅散一切陰郁的刺眼光芒。

就在這一剎那,江沐俯頭貼到宋安安耳邊,仿佛勸慰,格外溫柔的說:“N'aie pas peur,Je suis à tes ctés.”

那從未有過的柔軟語調,如同一劑強力的安神藥,直直注入宋安安的心髒,哪怕她完全不知道江沐在說什麽,卻也瞬間滿心滿身都放松下來。

安逸喚起了她幾乎無法動彈的疲倦感,腦子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似乎什麽也再不擔心了。她就像是熟睡一般,帶着滿足的淺笑,軟軟的在江沐懷裏暈厥過去。

在夢裏,宋安安思緒極為混亂,不知閃過了多少光怪陸離的夢境,身體上的傷痛使得她在每一個夢境裏都備受煎熬,仿佛暗無天日,永無盡頭。

她恍惚知道自己是在夢中,卻有種也許再也無法醒來的絕望,但每當她想要停止掙紮,坍塌在無助的夢境裏時,耳邊總會想起那句溫柔的說詞。

也許是因為在夢裏,宋安安肆無忌憚的揣測着這句話的含義,沒羞沒臊的把它想成各種甜蜜的誓言,一遍又一遍的在腦子裏讓江沐對自己重演了無數遍。

這成了一劑強心針,給了她無限的動力要去撕開黑暗,貪婪的想要找到那個修長冷酷的身影,用與她心跳聲一致的步伐走來她的跟前,讓這一切在現實中上演。

所以,治療她的私人醫生,總能斷斷續續的看見這個幾乎重傷不治的柔弱少女,熟睡中不斷切換着恐懼與滿足的神色,那詭異的變幻,着實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她醒來的那天,是和睡去時同樣晴好的烈日。可密封房間的陽臺,被幾層窗簾死死掩蓋,透不進一絲暖人的光芒。

身旁手執冰冷醫療器械的醫生摘開了口罩,蒼老的面容卻出人意料的和善慈祥:“醒了嗎?感覺怎麽樣?”

宋安安有些怕生的把腦袋往被子裏縮了縮,眼睛在房裏咕嚕轉了一圈,才怯生生的問:“這是哪裏呀?”

醫生旁邊的助手接話道:“這兒是江指揮官的宅邸,你還有哪兒覺得不舒服嗎小姑娘?”

宋安安配合着動彈了一下,感覺除了有些乏力,已經沒有任何不适感,于是禮貌的笑了一下:“沒有了。”

她微微擡起腦袋擴大視野範圍,試圖找到江沐的身影,片刻後有些失望的仰回枕頭。卻又自我安慰道:她能把我撿回來已經算大發慈悲了,還做什麽白日夢呢!

神智清醒後,宋安安很快就想起那天在工地發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拉,只是和夢境一結合,分不太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假的了。

這并不妨礙她立刻羞得滿臉通紅,起碼那句“你是我的英雄啊!江沐,你這個讓我失望透頂的混蛋”絕對是真實的。

那時候她完全是抱着将死的心,肆無忌憚的吐露出所有的心聲,而如今自己安然無恙,那就得面對當時不顧廉恥的赤/裸表白。想來她原本還裝作自己是明眼人,對那混蛋充滿厭惡和抵制,卻被江沐誤打誤撞的逼出了卑微的真身——

這下真是沒臉見人了。

這個時候,助理在櫃子上拿起手機,遞給宋安安說:“姑娘,這幾天有個自稱是你妹妹的女孩一直在打電話要找你,我們說了你被江指揮官帶出旅游,手機遺漏家中,她要你一回來立刻聯系她。”

宋安安一驚,趕忙伸手接過手機,先看了眼時間,擡頭對醫生問道:“我記不得是哪天了,我睡了多久?”

“兩天。”

宋安安抿着嘴趕緊撥通了顧瑤的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顧瑤那由于過分激動而病症的話語立刻炸開了鍋:“姐……姐……你你你……”

還好老大剛巧在她身邊,連忙搶過電話,劈頭蓋臉的罵了句:“操!宋安安你個小賤/人!出去玩好歹打個電話讓我們安下心啊,我聽說你跟那個變态……咳……那個江指揮官出去旅游,差點吓出心髒病,你還不給家裏報平安!你個死孩子,老大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

“你行了啊!”宋安安趕忙打斷她的抱怨,可也不敢說出發生的事情讓她們擔心,只好沒心沒肺的說:“不就走了兩天嗎!你倆幹什麽呢?”

“我帶着妹妹出來吃頓好的壓壓驚,菜剛上來,我們……”

“我我我我……!”顧瑤急不可耐的貼上電話筒。

老大趕緊會意的補充道:“她也想跟你們一起玩。”

宋安安噗哧笑了一聲,嗔怒道:“你給我好好吃飯吧你!吃完了再說!”

顧瑤聞言雙目圓瞪,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把抓起飯碗,以“武松三碗不過崗”的陣勢嘩啦一下把飯給吞光了,差點沒噎死,然後急切的貼回電話邊:“我我我我……!”

老大補充到:“她吃完了。”

宋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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