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宋安安感到某種發自骨髓的寒冷侵襲全身,連氣息都是顫抖的:“什麽時候開始?從……從工地回去之後,都是假的嗎?”後半句無可抑制的破了音。

江沐低下頭,把重心移到左腳上,局促的撚了撚右腳尖,像個打了群架後接受班主任的訓話的壞學生。

宋安安無比想要江沐此時給她平時那種堅定穩重的安全感,可現實擺在那裏,誰都無法再自欺欺人。她壓抑着情緒,眼淚憋不住的往下掉,緩緩後退了兩步,江沐微微擡起頭掃了她一眼又急忙避開視線接觸。

這個樣子的江沐,讓宋安安徹底崩潰。她控制不住哽咽出聲,轉身就要逃開這個可怕的地方,還沒跑開幾步,身後的江沐就幾步上前拽了她右臂一把。她回過頭,江沐又心虛的松開手,她揪心的再次扭頭要跑,江沐就連拉她手臂的勇氣都沒有了,扯住她後衣領止住她又立刻松開。

“別碰我!”宋安安一腔怨恨被她這麽斷斷續續一拉扯,頓時氣得氣血上頭,回手就要扇了過去,江沐本能的伸手一握,終于擡起頭對上宋安安的視線。

脫下面具的江沐溫柔褪盡,眼神陰鸷,即使眉頭深皺,她那天生上揚的嘴角總讓人看着帶有些挑釁戲谑的意味。

宋安安一瞬間想起了當日在警局裏,沖着玻璃捉弄她的那個幼稚混蛋,故意調戲顧瑤,留下暧昧話語。

就是這樣一個人,虛情假意四處留情。竟然會被她看似成熟有擔當的深情演技給欺騙了,愛情,究竟能将人的眼睛蒙蔽到什麽地步?

“你為什麽要騙我。”宋安安顫抖的問出口,而事實上她并不想知道的那麽詳細,亦或是沒勇氣去面對真實的理由。

江沐直直看着她,并沒有回答。不遠處的耶格冷笑道:“你不是知道她被預測到要出狀況嗎?她之前也跟我嘲諷過你,殺了你,又會冒出其他阻礙,這世界上還能找到比你更好控制對付的傻逼嗎?”

宋安安倒抽一口涼氣,被握緊的手越發冰涼,江沐微微揚着下巴歪頭看她,神色安靜而無力的聽着耳邊露骨的揭發自己惡行,卻仿佛在苦苦壓抑着什麽。

“是這樣嗎?我要你告訴我!”宋安安面容痛苦的扭曲着質問江沐。

江沐依舊歪着頭,若無其事的将宋安安冰涼的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宋安安瘋狂的抽出手,手腳并用拳打腳踢起來:“你說話!說話啊!”

江沐不為所動的偏頭看了看遠處的高樓,有些發木的舒了口氣:“是。”她喉頭微微一動,轉過頭站直身體,終于堅定的看向宋安安:“開始是。”

“你這個混蛋!你怎麽不去死!世界上怎麽能有你這種禽獸!”宋安安崩潰的哭扯起來。

江沐自言自語般低聲說:“後來……後來我覺得你做的菜挺好吃的,就覺得這樣……”

那聲音太小,虛無缥缈,被宋安安的哭喊聲全部蓋去,她聽不見江沐最後說的那句——“這樣也挺好的。”

“這樣”兩個字或許不是針對菜肴,而是包含了對訣別前那段時光太多的留戀,可從一開始的出發點就是錯誤的,居心叵測的人注定沒有資格要求被原諒,就連告別也變得無比可笑。

“我要回家了。”江沐淡淡的說了句:“你跟我走嗎?”

“你去死吧!”宋安安覺得她是在譏諷自己,怒不可遏的大吼:“你這個人渣!”

“總比你好,你個蠢女人。”心口像是被插了幾刀的江沐依舊還能高難度的冷靜反擊。

“幼稚!騙子!”宋安安搜腸刮肚的組織語言。

“弱智,矮子。”宋安安好歹1米62,江沐絲毫不覺得是自己太高,也想不到其他惡毒的詞語形容眼前哭到崩潰的宋安安。

要怎麽罵呢?她多好啊,可愛的蠢妞。

那天晚上,江沐幾乎是落荒而逃。

不只是身體受傷會失去戰鬥力,心揪到喘不上氣時,也無法思考再去報複誰。走的時候,江沐都沒有回頭看一眼奪走宋安安的耶格和顧瑤。

**

從那以後,江沐就在宋安安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情傷是種不純粹的憎恨,因為它總是伴随着揮之不去的思念。宋安安每次心裏難受起來,就想要把那部可以定位她行蹤的手機丢去河裏,可又一拖再拖,最後還是沒骨氣的假裝自己沒想起這件事情。

也許,在往後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人生裏,只有握着手機時,她還是能感覺某個人,一直在一定程度上,與她還有聯系。

酒醒後的顧瑤像是做了場大夢,隐約記得夢裏有日思夜想的人出現,可她跟耶格保證過,自己已經忘記了那個騙子,也不敢跟任何人提及那場夢境,耶格跟宋安安也心照不宣的再沒提起,只當是宋安安看穿了騙局自己離開江沐。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造成的後果赤/裸裸擺在那裏,宋安安和顧瑤之間,形成了一層看不見卻戳不破的隔閡,姐妹倆似乎再也不能回到當年沒心沒肺的快樂裏,總端着某種足以疏遠任何情感的客氣和尊重。

老大夾在兩人之間,原本一個外人,卻突然成了兩人各自最親密的朋友。

宋安安向來要面子愛逞強,什麽都不肯說,苦水思念往肚子裏咽。顧瑤私下裏卻動不動在老大面前淚崩,說她忘不掉某人,說自己蠢,說自己是廢物。

老大是個耳根軟的人,顧瑤無意中的軟弱讓她心疼的覺得事情都是宋安安惹出來的,她自己倒像個沒事人,把無依無靠的妹妹害得這麽凄慘。

就這樣,原本親密無間的三個人,漸漸變成老大和顧瑤兩人更加親密,有意無意的有些孤立宋安安。

宋安安只有在夢裏才敢放肆的哭醒,醒來依舊是孤零零一個人。

如此壓抑到快要爆炸的日子,終于在兩個月後,被一個許久不見的“故人”打破了。

**

夏子桐竟然再次來到學校找宋安安。

見面後只字未提幾個月前設局殺她的事情,就跟久違重逢的老友一樣跟宋安安寒暄一陣,宋安安不像顧瑤有耶格的保護,她現如今孤身一人不敢造次反抗,只能乖乖聽着夏子桐說了一堆廢話,才峰回路轉的拐到正題。

“明天有一場閱兵式。”

“噢,是嗎?”宋安安心不在焉。

“江沐也在場。”夏子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宋安安的反映。

果然,臉上藏不住事的宋安安一個激靈,臉色果然和剛才不同了,緩了良久才假裝說:“誰?哦,我都快忘了這個人了。”

夏子桐暗自冷笑,心說被我猜到了,就清了清嗓子說:“我們會當場狙擊這個異能組案犯。”

宋安安啪的一聲拍案而起,手掌打的通紅發麻,她氣急的沖夏子桐嚷嚷:“你們有什麽資格!!我要報警!”

“你不要緊張,我們就是警方的人,這是合法辦案。”夏子桐裝模作樣的說:“你還不知道,她真的是個異能者,到時候她出手擋子彈,在全國同步直播,就會被全球通緝了。”

宋安安眼前一晃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回過神就要摸手機想跟江沐通風報信。

“她現在在軍事機密處,是沒有信號的,沒人能聯系得上。”夏子桐翹着二郎腿,雙手抱着膝蓋,眯眼看着宋安安:“你不要再幫她了,她真的是異能者,不信我明天可以帶你一起去證實。”

宋安安胸口憋着氣,面無人色的看向夏子桐,哆哆嗦嗦的說:“好!好!你帶我去吧……我真想見識一下……”

她那擔心得快要斷氣的樣子怕是誰都能看得出,無非是想現場能跟江沐通風報信。

而夏子桐要是計劃真能成功,還會來找個女學生證實自己的推斷嗎?她如果狙擊江沐本人,以江沐的靈敏度造成射偏的假象再容易不過,根本不可能要用到引力推阻,一顆子彈射偏後安保系統就會全力啓動,完全用不着江沐親自出手。

好在夏子桐得知了宋安安活着回到了學校,她猜測這個女孩跟江沐之間有一定程度的聯系,如今見宋安安的态度,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測。

這麽一來,故意将宋安安放進場接近江沐,措手不及下在她眼皮地下狙擊宋安安,她是沒辦法控制宋安安合理閃避的,只能出手阻止子彈。

這才能引起全國範圍內的異能直播。

如果江沐不出手,這個計劃就算失敗,也比狙擊江沐本人成功率零的計劃好得多。

**

閱兵當天,已經是梅花遍開的時節,這看似是個重逢的好日子。

可莫名的不安讓江沐感到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使得她表情一直凝重,直到耳邊傳來日思夜想的呼喚聲——

江沐回過頭,掃見宋安安瘋狂朝她奔了過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腦中一片空白的江沐體能爆發的蹿了出去,空氣變得濃厚,喘息聲夾帶着耳旁子彈破空聲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夏子桐還是失算了——江沐沒有出手展露異能救那女人,只是像所有熱戀中的普通人一樣,飛奔過去,将那女人嚴嚴實實護在了自己瘦削的懷抱裏。

當保護一個人成為習慣,變成本能,不論一開始行為多麽卑劣的始作俑者,都應該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心,從此以後,沒有生離,只有死別。

在刺目的血液湧出傷口的一瞬間,警衛和特種兵魚貫而出。

那個時候,宋安安被當作暗殺者抓了起來,身着制服的人群生生扒開了她死死拽着江沐衣袖的手指,她眼睜睜的看着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失去了知覺渾身是血的江沐被人擡出了視線。

那日江夢瑤所說的畫面,是否就是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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